第100章 武陵行
臥床靜養期間,來探望的人絡經不絕。
費觀躺在關琳的閨房中,雖然尾椎骨的疼痛依然不時襲來,但每日有人悉心照料,傷勢確實在漸漸好轉。
這些日子前來探望的賓客著實不少。有關羽軍中的舊部,有荊州本地的士人,也有聽聞他陣斬呂矇事跡後想來結交的豪傑。
但最令人難忘,,當屬關羽本人親自來訪的那一次。
那日午後,費觀正半倚在榻上,由關琳餵著湯藥。房門忽然被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
關羽來了。
他並非獨自前來,身後跟著關平、關興,還有那位一臉忠厚的廖化。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關琳連忙放下藥碗,起身行禮:「父親。」
費觀也想掙扎著起身,不管傷得多重,面對這位未來的老丈人兼頂頭上司,躺著見禮總歸不太合適。
可關羽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然後這位美髯公便站在床榻前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丹鳳眼死死地盯著費觀。
費觀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正當他胡思亂想,想著還是不是該忍痛爬起來行個禮時,關羽終於開口了:「往後,我會盯著你的。」
說完這七個字,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關平、關興向費觀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連忙跟上。廖化則向費觀拱了拱手,也退了出去。
房門重新關上。
費觀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盯著我幹嘛————怪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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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琳卻鬆了口氣,重新坐回床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這已經是家父做出極大的讓步了。以他的性子能說出這句話,便是認可你了。只是嘴上不肯服軟罷了。」
聽她這麼一解釋,費觀心裡才稍微踏實了點。能被關羽盯著,總比被他提著青龍刀追砍要強。
可轉念一想接下來要去武陵的差事,費觀又不免頭大。偏偏是這個時候,屁股還沒好利索,就得往深山老林里跑。
幾天後,費觀坐上了馬車。
傷勢雖然好轉,能勉強下地走路,但騎馬是萬萬不能的。馬鞍會一直磨蹭受傷的尾椎骨,那滋味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選擇這種「文官出行」的方式。
馬車是特製的,車廂里舖了足足五六層厚厚的被褥,坐上去軟綿綿的,顛簸也減輕了不少。
車隊緩緩駛出江陵城,費觀掀開車簾,看著窗外漸變的景色。
嘿,你還別說,這感覺挺不賴!
坐在這軟墊上,不必忍受騎馬顛簸之苦,還能悠閒地欣賞風景,他終於理解了諸葛亮為什麼總是執著於坐車出行。確實有種外出巡視、檢視江山的從容與愜意感。
隊伍沿著官道向南行進。在夷道那些曾並肩作戰的蠻族首領引路下,他們朝著武陵深山進發。
在抵達目的地前,之前隨龐德遠征長沙、桂陽的雷銅、習珍和趙累,也依照事先約定,帶著部分部隊前來匯合。
雖說這次是打著「親善訪問」的旗號,但毫無防備地去見陌生的異族首領,無異於玩火自焚。
多虧長沙和桂陽攻取得比預想中順利,戰事迅速平息,費觀才能從龐德那裡調動這支人馬過來護衛。
只是可惜龐德本人,在接到諸葛亮新的駐防命令前,必須死守長沙,無法親自前來。
「主公!您可算來了!」
雷銅一見到費觀的馬車,就火急火燎地策馬奔來。他那副咋咋呼呼樣子,反而讓費觀放鬆了不少。這才是熟悉的氛圍。
習珍和趙累也上前見禮。趙累這位後勤好手的到來尤為必要,深入蠻地,糧草輜重的管理半點馬虎不得。
雷銅、習珍、趙累。這個組合看起來有點喜感,但好歹都是在史書上留過一筆的人物。
只是每次費觀叫他們名字時,還是忍不住想笑,尤其是「趙累」聽起來總像「找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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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校尉,」費觀吩咐道,「你帶著夷道的幾位首領先行一步,去向武陵的蠻王遞交拜帖,說明我們的來意。」
「遵命!」
習珍響亮地應了一聲,點了十幾個親兵,與那些蠻族嚮導一起,策馬朝著山林深處先行而去。
半天后,習珍帶回了消息:對方欣然應充。
看來費觀此前在夷道厚待那些助戰的蠻族將領,給予他們尊重和獎賞的事跡已經傳到了武陵深處。這讓當地的蠻族首領對這位「漢人大都督」產生了好奇與好感。
漢人的腳步邁向哪裡,哪裡的土著往往就會被擠壓排擠。
東吳的擴張就是典型,他們更傾向於驅逐乃至剿滅異族,而非尋求共存。
從這點來看,蜀漢對少數民族的待遇確實是三國之中最好的。
隊伍繼續深入。山路漸崎,林木愈密。
費觀坐在馬車裡,忽然心血來潮,吹著口哨,隨口哼唱起來:「高辛王,無子有三嬌,貌如花與玉————靈物伴身旁,雙目射精光,皮毛軟似錦,身披二十四道金斑龍犬紋————」
曲調悠揚,帶著明顯的異族風情。
騎馬車旁護衛的雷銅好奇地湊過來:「主公,您唱的這是什麼歌?調子挺怪的,但還挺好聽。」
「隨口哼的,南方的曲子。」費觀笑道。
南方的民族大多生性活潑,飲酒歌舞是刻在骨子裡的風俗。而且各族的傳說,其實往往大同小異。
費觀剛才哼唱的這首《盤王歌》,正是瑤族,也就是武陵蠻的重要一支的誕生神話。
相傳上古時期,外敵入侵,高辛王張榜招賢,承諾誰能破敵,就將公主許配給誰。
一條神異的「龍犬」揭榜而去,潛入敵營。它靠著賣萌裝乖,讓敵方首領放鬆了警惕,隨後猛地暴起,一口咬斷了對方的喉嚨。
高辛王大喜,卻又犯了難:龍犬立下大功,可它畢竟是條狗,怎麼能娶公主呢?
三公主卻堅持父王應當信守諾言。洞房之夜,她驚訝地發現龍犬變成了一個英俊的男子。
男子解釋說,他白天是犬,夜晚是人。只要將他放在蒸籠里蒸夠七天七夜,就能徹底脫去獸皮,完全化為人形。
三公主照做了。可到了第六天,她擔心丈夫被蒸死,忍不住偷偷揭開了蓋子。
結果還差最後一天,男子的頭頂、腋下和小腿上的毛還沒脫乾淨。功虧一簣,男子只好用布裹住這些地方遮醜。高辛王封他為「盤王」,他與三公主的後代,便是瑤族的起源。
這傳說,簡直是各種神話元素的大雜燴。而且有趣的是,神話里的「老三」往往總是最善良、最勇敢的。而關琳在關羽的女兒中也是排行老三,這兆頭倒是不錯。
「哈哈!竟然能從漢人口中聽到《盤王歌》!」
前方山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洪亮的大笑。
費觀精神一振,掀開車簾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山路轉彎處,已經聚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個中年壯漢,身材魁梧,皮膚黝黑,正咧著嘴朝這邊笑。
別的不敢吹,但這種搞氣氛的酒令山歌,或者一些偏門的文化知識,費觀自認比這個時代的多數人都懂得多。《盤王歌》里正好有幾個有趣的段落,他前世偶然學過,此刻派上了用場。
所以他遠遠看到對方在等候時,故意唱了出來。初次見面的好感度,這下應該刷爆了吧?
費觀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中年壯漢。
他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武陵蠻王——沙摩柯。
瑤族尚黑,他也不例外。上身是一件黑色棉織短衣,布料厚實,繡著簡單的紅色紋路。頭上扎著髮髻,纏著紅布做的頭巾,還裝飾著幾根鮮艷的野雉羽毛,透著一股中原見不到的異域美感。
下身是扎著腰帶的寬鬆短褲,便於在山林間活動。這個民族酷愛銀飾,他的腰帶上叮叮噹噹地掛滿了各種銀鏈子銀片,走動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只是偶然聽過一段,想給各位助助興罷了。」費觀在關琳的攙扶下,小心地下了馬車,笑著拱手道。
沙摩柯大步上前,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還算流利:「夷道的首領們回來說,漢人里出了個妙人,懂得敬重我們,賞罰也分明。今日一見,果然不凡!聽說你是板楯蠻的大姓子弟?」
一旁的習珍見狀,想上前提醒對方用敬語稱呼「大都督」,卻被費觀用眼神制止了。
入鄉隨俗。武陵蠻很看重輩分與隨意,講究的是率性而為,那些虛禮反而可能拉遠距離。
「板楯蠻」是巴人的別稱,有時也被視為與武陵蠻同源。既然大家都流傳著類似的祖先神話,沙摩柯看費觀,便像看遠房親族兄弟一樣,自然親近了幾分。
「我叫沙摩柯,是統領武陵五溪的管事頭」。」壯漢拍了拍胸脯,「漢人總把我當成王,其實天長公」這種名號,照例是給族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的。我嘛,就是管打仗管事情的。」
他主動向費觀解釋:天長公才是名義上的部落共主,而他則是總管軍事和實際事務的實權人物。外界看他像是王,但他自己覺得那是對長輩的不敬,所以特意糾正。
這種直率,讓費觀對他好感大增。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
「管事頭!管事頭!」
一名蠻兵連滾帶爬地從山林深處衝出來,滿臉焦急,用蠻語急促地喊著什麼。
沙摩柯臉色一變,也用蠻語快速回問。
那蠻兵氣喘吁吁稟報:「居山瑤」和過山瑤」的那幫傢伙結夥下山了!正往這邊殺過來呢!」
居山瑤?過山瑤?
費觀聽得一頭霧水。這又是哪跟哪?
沙摩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怒火:「我早就警告過那些土司」,不要凱覦我們五溪的地盤!他們竟敢!」
他轉頭對費觀快速解釋了幾句。所謂的「土司」,就是異族內部的世襲豪強、頭人。
別以為蠻族社會都是平等互助的共同體,其實內部等級森嚴,貴族對農奴的壓迫,有時比漢人地主對佃戶還狠。
「集結人馬築牆防守!告訴弟兄們,在我趕到之前死死頂住!」沙摩柯對身邊親兵吼道,然後看向費觀,居然還擠出一個笑容,「貴客稍待,我去去就回!酒還沒喝,油茶也還沒奉上呢!」
好傢夥!
都火燒眉毛了,他竟然還惦記著待客之道。
費觀知道,油茶是這裡的傳統待客之物,既是茶也是飯,配上肥美的山鼠肉,就是最高的禮遇。
雖然聽起來吃老鼠有點重口味,但巴人也愛吃山鼠,費觀前世今生活了這麼多年,也不是沒嘗過鮮。
「既然貴部有難,我帶來的這些兵馬,也請管事頭差遣。」費觀正色道。
沙摩柯卻擺手:「讓貴客見笑了!這是我們自己的麻煩,哪能勞煩客人動手?我去教訓教訓他們,你先喝茶!」
說罷,他不再多言,抄起一柄放在旁邊的大鐵蒺藜骨朵。
那武器看著就沉重無比。帶著一群精悍的蠻兵,快步沖入山林。
沙摩柯走後,費觀被請進他的住處。
那屋子就地取材,用木頭和茅草搭建,比草棚強些,但也相當簡陋。
費觀在屋裡坐下,一個應該是沙摩柯夫人的女子,正默默地在火塘邊熬著油茶,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為了不讓主人覺得失禮,也為了讓沙摩柯能安心去前線,費觀端起剛盛出來的滾燙油茶,吹了吹,就猛喝一大口。
「噗—燙燙燙!」
滾燙的茶湯入口,燙得他直翻白眼,差點吐出來。強忍著咽下,又塞進一塊女子遞來的燻烤山鼠肉,咀嚼間牽動胸肩的傷口,又是一陣抽痛。
這待客之道,真是痛並快樂著。
沙摩柯夫人見狀,掩口輕笑,又給他添了一碗,這次特意晾涼了些。
費觀正猶豫著要不要跟去前線看看情況。畢竟自己帶了兵來,干坐著似乎不太合適。
這時,房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老者鬚髮皆白,臉上皺紋深如溝壑,但眼神依然清亮。
沙摩柯夫人見到老者,連忙起身,恭敬地行禮,然後用蠻語說了幾句。
老者慈祥地笑了笑,擺擺手,在火塘邊的木墩上坐下。女子習慣性地也給他盛了一碗油茶。
老者慢條斯理地吹著茶,小口啜飲,一派從容。
反倒是費觀按捺不住好奇心,斟酌著詞語問道:「老人家,可是五溪的天長公」?」
老者抬起頭,看向費觀,點了點頭,用帶著口音的漢話回道:「老朽正是。大都督有禮了。」
費觀連忙還禮。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方才聽那位蠻兵急報,什麼居山瑤過山瑤」————還有土司」,不知究竟是何過節?若方便,還請長者解惑。」
天長公放下茶碗,嘆了口氣,眉頭漸漸擰緊。
「漢人眼裡,我們這些蠻人,大概都是一樣的。其實不然。我們五溪這裡的,主要是平地瑤」。洞庭湖一帶,地勢相對平坦,水路也發達,所以我們和漢人交流多,往來也多。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和沙摩柯都能用漢話與你溝通。」
費觀點頭,這解釋得通。與外界接觸多的部落,語言和文化上自然會受影響。
「而居山瑤」————」天長公語氣沉重了些,「他們是早些年戰亂時期,為了躲避兵禍逃進更深的山裡的。他們被山裡的一些豪強土司」統治,那些土司占有山林、田地,把他們當農奴使喚。他們生活更封閉,也更彪悍。」
「那「過山瑤」呢?」
聽到這三個字,天長公的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厭惡與忌憚。
「他們住在最深的森林裡,幾乎不與外界往來。而且他們流動性極強,不像我們平地瑤定居務農。他們到一個地方,就會砍光那裡的樹林,獵盡那裡的野獸,耗盡那裡所有的資源————簡直像蝗蟲一樣,是極惡之輩,跟強盜沒什麼區別。毀了一個地方,就遷往下一個地方,周而復始。」
費觀聽得心中凜然。
原來瑤族內部也分三六九等,矛盾重重。
平地瑤相對開化,講道理,能溝通;居山瑤受土司壓迫,封閉而彪悍;過山瑤則完全是掠奪式的生存,近乎野蠻。
「以往我們平地瑤人多勢眾,還能守住五溪這一帶的地盤。但居山瑤和過山瑤,一直想把我們變成他們的奴隸,搶我們的田地女人。
天長公苦笑:「我們務農久了,磨滅了野性,講起了規矩。而他們,卻像野獸一樣兇悍。最反常的是————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居山瑤和過山瑤最近竟然聯手了,好幾次一起下山騷擾我們。
這背後要是沒人指使,絕不可能。沙摩柯剛才是在硬撐,其實我們平地瑤,已經到了存亡關頭。」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
他腦中飛快地閃過幾個名字。
陸遜主攻江陵,這是明面上的。但東吳另一路人馬,韓當,則帶著步騭、呂岱等人,一直在交州、荊州南部一帶活動。
武陵地處偏遠,消息閉塞,東吳肯定是想趁荊州大戰方歇、蜀漢立足未穩之際,奪取武陵,把富庶的洞庭湖區域變成自家的後花園。
而對於一向傾向於排擠異族的東吳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挑唆那些生番和熟番互相殘殺。
等兩敗俱傷之後,他們再出來收拾殘局,豈不是事半功倍?
費觀握住茶碗的手指,微微用力。
這趟武陵之行,看來遠不止「親善訪問」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