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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正月初一

2026-09-14 17:22:54 作者: 青山黛雨

  第102章 正月初一

  戰國時代,齊國名將田單曾用「火牛陣」大破燕軍,名垂青史。費觀今天這齣「百狗陣」,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聽起來檔次低了點,但管用就行。

  瑤族雖然不把普通的狗當神供著,但殺狗絕對是觸犯禁忌的惡行。

  至於平地瑤以前為何不用這招來對付敵人,那是因為部族內部的矛盾,通常遵循更傳統的方式解決,要麼談判,要麼真刀真槍地干。

  他們腦子裡壓根兒就沒有「利用狗群衝擊敵陣」這種歪門邪道的選項。

  被幾百隻狂吠亂竄的土狗這麼一攪和,居山瑤和過山瑤聯軍的陣型早已稀爛,士氣大挫。

  費觀摩下一千漢軍趁機掩殺,本就占據人數優勢的平地瑤戰士也士氣大振,發起了反擊。敵人頓時土崩瓦解,開始向後潰退。

  費觀雖然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拔劍親自衝殺一番,但尾椎骨的傷勢還沒好利索,強行騎馬沖陣恐怕會傷上加傷,只能在馬車上指點江山:「穿紅頭巾、插野雉翎子的!對,一個都別放過!」

  他專門命令雷銅和習珍集中精銳,盯著那些看起來像是首領的人物打。

  費觀知道,瑤族一些支系的成年禮極其嚴酷,據說要赤腳踩過燒紅的刀山,跳過數丈高的木樁,通過十重苛刻考驗,才能獲得族人認可,成為頭領。

  這些傢伙個個都是從殘酷競爭中脫穎而出的狠角色,戰鬥經驗和意志都非同一般,留著絕對是後患。

  有人或許會問,費觀難道不想勸降一些,擴充自己的蠻兵部隊嗎?

  門兒都沒有。

  既然選了平地瑤作為盟友,那就要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要讓居山瑤和過山瑤徹底恨死這邊,這樣,失去了退路又面臨強敵威脅的平地瑤,除了緊緊依靠蜀漢,別無選擇。

  

  至於未來的異族整體政策,費觀的思路很清晰:先禮後兵,分化拉攏。

  願意接受條件和平共存的,咱們坐下來談生意;那些拒絕溝通頑固不化的,他就拉攏人多勢眾的一方,徹底壓制乃至消滅另一方。

  歷史上,諸葛瑾的長子諸葛恪後來征討山越,雖然俘虜得兵數萬,看似成果輝煌,但那是靠強大的軍事威壓和強硬手段徵發而來的,不得人心,隱患深重,終究難以長久。

  看看費觀就知道,他跟「單純威壓」這個詞兒不太沾邊。

  商人有商人的道,他追求的是利益捆綁,當然,有時也得像糜芳他哥哥糜竺那樣,懂得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去換取人心和忠誠。

  沙摩柯起初也被亂入戰場的狗群嚇了一跳,愣了片刻。等狗群漸漸散去,他立刻反應過來,狂吼著殺回戰場,估計是憋了太久惡氣,見著敵對的生番就砍,勇不可當。

  費觀看在眼裡,心裡盤算著事後得專門找沙摩柯道個歉。

  就說這是因為自己不是瑤族人,不太了解其中禁忌,情急之下想出的權宜之計,並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以沙摩柯直爽的性格和目前雙方良好的關係,這道坎兒估計就能邁過去了。

  激戰持續了約大半日,居山瑤和過山瑤聯軍終於徹底潰敗,丟下不少屍體和傷員,倉皇逃進了深山老林。

  臨走前,他們朝著費觀和沙摩柯的方向,用蠻語聲嘶力竭地罵罵咧咧了一通。費觀反正聽不懂,全當是敗犬的哀鳴。

  後來打掃戰場時,費觀一時好奇,問沙摩柯:「他們最後嚎的那一嗓子,罵的什麼?」

  沙摩柯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支吾了一下才翻譯道:「他們————祝我們「好好吃飯,好好幹活,好好生活」。

  「啊?」費觀一愣,「這算哪門子詛咒?聽著跟過年賀詞似的。」

  沙摩柯苦笑著解釋:「都督有所不知。在我們瑤族的古老傳統里,從不輕易誇獎耕牛。即便家裡養的牛再能幹,只要一當面夸它,這頭牛保准很快就會生病死掉。

  而且族裡還有個流傳很廣的說法:對人說違心的好話」,尤其是對敵人說祝福的話,那麼被祝福的人去幹活時,就會招來厄運和意外。」

  把這兩條忌諱湊在一塊兒,這句看似平常的祝福,在瑤族的語境裡,簡直是惡毒到了極點的詛咒。

  費觀聽得嘖嘖稱奇,這文化差異可真有意思。

  「沙摩柯兄弟,」費觀拍了拍這位蠻族猛將的肩膀。


  「接下來幾天,咱們不能歇著。趁熱打鐵,組織人手,把附近幾座山頭還殘存的生番據點都清理一遍,把他們攆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還要進山追剿?」沙摩柯有些不解,「他們都已經逃進老林子了,那地方我們也不熟,追進去怕有埋伏。」

  「不是非要全殲他們。」費觀解釋道,「重點是搶占和控制。平地瑤難道只需要山腳下的平地嗎?這些山頭也是寶地啊!趁這個機會把它們都占下來。」

  他指著周圍鬱鬱蔥蔥的山林:「這些山上,可以種「油桐樹」,還可以種染料作物靛藍」。油桐籽能榨桐油,那是好東西,防水防腐,還能點燈、制漆。靛藍能染布,染出的顏色又正又牢,莖葉還能入

  藥。

  以後你們平地瑤靠賣桐油和靛藍給漢人商賈,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日子富足了,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去打家劫舍?」

  油桐全身是寶,尤其是桐油,對費觀這種前世愛吃油炸食品的人來說,簡直是烹飪的命根子(雖然這個時代植物油應用還不廣)。而靛藍在這個染料匱乏的年代,更是重要的經濟作物。

  那些生番不懂市場經濟,空守寶山而不知利用。在這水運發達的荊州地區,要是不把這些山林資源變現,帶動部族致富,費觀覺得自己這商人的老本行就算白幹了。

  而且,把這些敵對生番往南邊、往交州方向驅趕,還能順便給東吳在交州的防線製造麻煩,添點亂子,可謂一石二鳥。

  「我會以大漢三巴大都督的名義,讓未來的武陵太守派遣懂農耕林木的漢人吏員過來,協助你們規劃山地,傳授技術。以後漢瑤一起開荒種樹,共建美好家園,如何?」

  武陵這地方,歷來是中原政權控制西南少數民族的軍事重鎮和前沿。可一旦安全問題解決,民族關係緩和,它憑藉優越的地理位置和豐富的物產,立刻就能變成一個巨大的天然貨棧和貿易中心。

  大米、木材、桐油、染料、棉花、藥材、山貨————應有盡有。好好經營,未來未必不能超越江陵,成為荊州新的經濟重心。

  諸葛亮修都江堰、興修水利,那是被蜀地地形和農業條件逼出來的雄圖偉略。而武陵

  這裡,只要花點心思,引導得當,潛力無窮。

  沙摩柯聽得眼睛發亮,他雖然不完全懂那些經濟道理,但「賣東西賺錢」、「過好日子」、「漢人幫忙」這些關鍵詞他聽明白了。

  這位耿直的蠻族漢子感動之下,竟然一把抱住費觀,用力拍著他的後背:「費都督!你真是個大好人!從來沒有漢人官員像你這樣,真心實意為我們平地瑤著想,幫我們打算!」

  「咳咳咳!輕點輕點!兄弟,我身上有傷!」

  費觀被拍得齜牙咧嘴,胸前傷口和尾椎骨一齊抗議。

  不過,雖然屁股疼得直抽抽,但看著沙摩柯那毫不作偽的激動神情,費觀心裡還是挺美的。這波好感度,刷得值。

  接下來幾天,費觀說到做到。在沙摩柯動員的平地瑤戰士配合下,漢軍又進行了幾次小規模的清剿和威懾性巡邏,將潰敗的生番殘部徹底趕出了武陵核心區域,逃往更南方的深山。

  失去了對富饒山林和部分丘陵地帶的控制,這些生番短期內再也難以構成威脅。

  仗打完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當然是慶祝!是狂歡!

  這是瑤族的傳統,也是鞏固友誼的最佳方式。

  整整七天七夜,費觀徹底放下了大都督的架子,沉浸在勝利的喜悅和部族的熱情中。

  他喝酒、跳舞、跟著學唱山歌,把自己前世今生記得的的歌謠幾乎全掏空了,還即興編了不少詞。

  雷銅和習珍起初還陪著,後來看費觀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某種不知疲倦的怪物。他們實在跟不上這種晝夜不休的狂歡節奏,只能輪流休息,苦笑著看自家主公和蠻族兄弟打成一片。

  狂歡間隙,費觀也沒忘正事。他將武陵之行的詳細經過、對當地局勢的分析、與平地瑤達成的默契以及未來的開發設想,寫成了一封密信,派人火速送往江陵,呈報給諸葛亮。

  在信中,他極力推薦習珍出任武陵太守。理由很充分,習珍在此次武陵事件中表現沉穩可靠,與沙摩柯等蠻族首領建立了初步信任,熟悉當地情況,且是荊州本土人,有一定根基。

  而費觀緊趕慢趕,終於在新年到來前,回到了江陵。

  正好趕上正月初一,元旦。


  元旦作為一年之始,是漢武帝時期定下的重要禮儀節日。

  對於自詡為漢室正統繼承者的蜀漢政權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民俗節日,更是彰顯正統、凝聚民心、展示氣象的重要政治活動。

  諸葛亮這等精通儒術禮法的大師,操辦起這套來,簡直是爐火純青。

  費觀與關琳、費禕與房氏的大婚,便定在了正月初八。

  中國人都愛「八」這個諧音「發」的吉利數字。選擇初八,正好趁著新年熱鬧喜慶的餘味還未消散,用這場規模空前的婚禮,把整個荊州上下的氣氛推向新的高潮,也能向天下昭示蜀漢內部的團結與新興力量的結合。

  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

  費觀記得,那位北方的梟雄曹操,會在正月二十三去世。從自己婚禮的正月初八,到曹操的死期正月二十三,剛好十五天,是半個月亮從缺到圓的時間。

  一個時代的巨擘黯然落幕,伴隨著另一段充滿希望的新生活開始。這種巧合,讓費觀心中感慨萬千。

  回到江陵的府邸稍作安頓,諸葛亮便派人來請,說是有客人要引薦。

  來到丞相臨時處理公務的府衙,費觀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與諸葛亮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溫厚儒雅的中年文士,諸葛瑾,諸葛子瑜。

  「又見面了,子瑜先生。」費觀拱手行禮。

  諸葛瑾笑容有些尷尬,連忙還禮:「費都督,別來無恙。此前各為其主,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先生言重了,局勢使然,觀明白。」費觀表示理解。

  諸葛瑾身邊,還站著一位年約三十上下、身材挺拔、面容剛毅的將領。他穿著東吳制式的鎧甲,但並未戴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英武之氣。

  見費觀目光投來,那將領抱拳,語氣生硬地道:「末將孫韶,見過費都督。」

  孫韶?費觀心中一動。

  對他這個破壞東吳奪取荊州大計的「罪魁禍首」,對方顯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不過————孫韶?

  「莫非是吳侯(孫策)的子嗣?」

  費觀試探著問,心中暗驚。難道諸葛亮真把孫策的兒子弄來當質子了?

  孫策死後,孫權對這個擁有「小霸王」直系血統,隨時可能威脅自己地位的侄子,可是一直心存忌憚的。

  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可能此韶非彼紹。

  眼前這位,應該不是孫策的兒子孫紹,也不是東吳後來那位宰相孫邵。此孫韶,乃是

  孫河的侄子。

  孫河本姓俞,因深受孫策器重而賜姓孫,是東吳早期重要將領。他戰死後,因其親子年幼,便由侄子孫韶繼承了部曲和爵位。孫權對這些掌握私兵、又有戰功的宗室將領,感情其實頗為複雜,既要用其勇力,又難免提防。

  如果諸葛亮通過外交手段,把這樣一位擁有獨立部曲,在江東有根基的壯年將領「請」到蜀漢來————那可真是一步妙棋。

  不僅削弱了東吳的軍事潛力,還等於幫孫權解決了一個可能不太安分的宗室問題,孫權恐怕是捏著鼻子含淚答應的。

  「伯仁誤會了。」諸葛亮微笑著開口,證實了費觀的猜測,「孫韶將軍乃故威寇中郎將孫河之侄,少年時便為伯符(孫策)所愛,有將才,鎮守京城(京口)多年,威恩著稱。如今兩家重修舊好,吳侯特遣孫將軍前來,一是為賀伯仁與雲長女公子之大婚,二來,也是交流學習,以固盟誼。」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白:這人,我們留下了。

  「兄長,」諸葛亮又轉向諸葛瑾,「雖然這位孫將軍,並非我原先指名道姓的那幾位,但吳侯誠意,亮已感知。只要貴方那位劉闡公子,不再頂著益州刺史」的名號在益州南部邊界做些小動作,你我兩家,依然是好兄弟。」

  劉闡是劉璋的次子,一直被東吳當作插手益州事務的棋子。諸葛亮這是在明確要求東吳放棄這枚棋子。

  諸葛瑾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孔明啊————此事,為兄會如實稟報吳侯。」這等於是默認了。

  費觀在一旁看得暗爽。諸葛亮這外交手腕,真是一石二鳥,玩得爐火純青。

  「我相信,大都督婚禮那日,我先前提到過的那些江東才俊子弟,都會作為賀客準時出席吧?朱然將軍的公子,凌統將軍的嗣子,還有顧、步、張等各家子弟————亮在成都,已為他們備好了學舍與師長,定會悉心教導,不負吳侯所託。」諸葛亮羽扇輕搖,繼續對諸葛瑾說道。


  諸葛瑾臉上的表情更苦了,簡直是一副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模樣:「孔明,你————唉!我東吳已然歸還了長沙、桂陽二郡,放棄了趁勢進取的優勢,這難道還不是最大的誠意嗎?」

  「當然是誠意。」諸葛亮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所以,荊南之事,便以此了結。但南中之事,交州之事,似平還未了結啊。韓當將軍私自領受魏王所封永昌太守」之職,又暗中挑唆生番襲擾我武陵之地,這筆帳,又該怎麼算呢?」

  「那————那是魏王曹操擅自冊封的,與我東吳何干?韓將軍或許是一時糊塗。至於武陵蠻人鬧事,蠻夷互斗,那不是常有的嗎?豈能輕易歸咎於人?」諸葛瑾開始試圖搪塞。

  「常有的事啊————」



  以前諸葛亮這麼對費觀笑的時候,費觀總覺得渾身發毛,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現在看他對著別人這麼笑,費觀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大腿真是抱對了!跟著這樣的領導幹活,雖然累點,但踏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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