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吏擋在門口,一臉無奈,兩手一攤,道:
「庫房裡如果有棉甲早發給你們了,你們怎麼就不相信。」
「來回都是這句話,還要不要我們活嗎?」
「等到你的棉甲下來,都要開春了,天也暖和了,到時候又不用發了,省下一大筆軍資。」
「為什麼庫房裡沒有棉甲?上面發的棉甲去哪裡了?」
一眾圍堵的軍卒七嘴八舌,庫吏一張嘴哪裡回應得過來,便撿可以回答的:「上面沒發。」
「沒發,你們不知道去要嗎?」
「你們要是要不到,給我們打個條子,我們自己去鎮城要去。」
「你們軍需司是吃乾飯的不成?」
庫吏臉色極不好看,為難地道:「你們去要,不合規矩。」
「那你說怎麼辦嗎?」
「這崗要不要站,這邊要不要巡?」
庫吏皺成一張苦瓜臉:「棉甲下來就會通知你們來領的,我們已經在催了。」
「你估計也做不了主,讓庫大使出來。」
「對,讓閔庫使出來給個說法,你說的話估計也不管用。」
庫吏苦澀地道:「閔庫使出來也變不出棉甲。」
「變不出來也要變。」
「今天要是沒有棉甲,我們誰都不走。」
庫吏賠笑著:「我要是有這本事,就給你們每人變一套了。」
「兄弟們,別跟一個庫吏在這裡廢話,我們直接進裡面去看看,到底有沒有棉甲?」
「對,怕個卵子。」
「我們拼死拼命守邊抵抗韃子,結果連個棉甲都沒得,還守什麼長城邊線。」
「……」
「兄弟們,切勿衝動,棉甲等會就有。」
一聲極其沉厚卻年輕的聲音自後面突兀地響起。
震得圍聚的軍卒耳朵嗡嗡響個不停,竟是將吵鬧聲給完全蓋了過去。
眾軍卒忍不住迴轉身看去,卻是兩名穿著棉甲的年輕校官站在人群的最後。
面生的很,站在那裡說大話不腰疼。
「你是誰?棉甲在哪裡?」
有軍卒混不吝地問。
庫吏擠開人群,來到趙江南旁邊,大聲對軍卒們解釋:「這是趙把總,新任軍需把總趙江南。」
趙江南拱了拱手道:「棉甲就在營門口,你們且在此稍後。」
有軍卒問:「此話當真?」
趙江南回看著那軍卒:「本官還騙你耍嗎?」
庫吏卻是先焦急了,湊近趙江南茫然問道:「趙把總,營門口哪裡來的棉甲,你可別亂說,若是不能兌現,平白墮了你的威嚴。」
趙江南卻是信誓旦旦地道:「我說有就有,你且做好接收和發放的準備。」
說完,不等庫吏反應,趙江南對身旁慶王府來的校官虞深說道:「虞總旗,請了。」
兩人掉頭朝著營門口走去。
剛剛起來的史紀眼明手快,快步追了上來,聽候趙江南差遣。
「你去通知後隊的人到營門口來,帶上雁翎刀。」
趙江南怕那些沒有棉甲的軍卒動了爭搶的心思,多留個心眼。
見把總語氣嚴肅,史紀不敢怠慢,趕忙回去叫人。
趙江南大步來到營門口,看著寒風中井然有序的四輛馬車和五十軍卒,這才相信慶王殿下那日的許諾真是一諾千金,重如泰山。
忍不住在心裡叫好,朱家的這些鎮守藩王尸位素餐,趴在大明王朝身上吸食精血,倒也不是一無是處。
這時,肖大通他們帶著三十夜不收也是匆匆趕了過來。
趙江南吩咐:「肖大通,你來得正好,接收棉甲入庫。」
「好咧!」
肖大通嘴角帶笑,大聲回應。
棉甲在冬日是多麼重要,肖大通這位老夜不收,比誰都清楚。
他也是好起來了,這一生竟然還有幸進入軍需司。
今早還做了個夢,夢到他當將軍了,騎著駿馬馳騁在關外,追殺韃子。
結果韃子一槍刺來,嚇他個半死,睜開眼來,卻是待在營房裡,才知道是做夢了。
趙江南大手一揮,對著鎮城來的虞深眉開眼笑道:「虞總旗讓弟兄們進營喝口熱粥。」
虞深淺笑不語,指揮手下趕著馬車進營。
一行人喜笑顏開擁進黑山營,肖大通他們更是喜不自禁,嚷嚷囔囔,給這冷冽、沉寂的冬日增添了一抹喜色。
走在營地中,趙江南看見瞭望樓在寒風中屹立,想起了樓頂上那個倒霉鬼,臨時起意:
「廖昌,送一件棉甲到瞭望樓上,給瞭望的軍士先穿上,站崗後記得叫他補錄領用手續。」
「好!」
廖昌趕忙從馬車上堆疊的棉甲中抽了一件出來,綁在身上,手腳並用,往瞭望樓上爬。
動作熟練得很,看來以前沒少爬。
「尹闊,新的棉甲到了。」
廖昌還沒爬到樓頂,就高興地喊道。
尹闊聽到有人爬上塔樓來,還不知道是什麼緊急之事,卻沒想到竟然是天上掉餡餅了。
他手裡拿著鑼槌,茫然道:「軍械庫不是說沒棉甲嗎?難道剛剛的車馬是送棉甲來營的。」
廖昌雙手攀著樓梯橫木,發現因為冰凍的緣故,有些濕滑:「拉我一把。」
尹闊躬身伸出手,將廖昌拉上瞭望樓。
手和臉凍得通紅的廖昌高興地道:「被你說對了,趕快穿上吧,你看你嘴唇都凍得乾裂了。」
「每年冬天都這樣,都習慣了。」尹闊咧嘴笑道。
他將棉甲直接疊加在身上,像一隻臃腫的老母雞,忍不住碎嘴道:
「這年頭還有人送棉甲上門來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頭一回見。」
廖昌剜了一眼,埋怨道:
「你這張惹事的嘴,什麼時候能改一改,這麼不會說話,難怪每天被安排來瞭望。」
尹闊不以為意:「我喜歡瞭望,站得高看得遠。」
廖昌臭罵道:「沒出息的傢伙,這是趙江南把總特意讓我送來給你的,你要記住,換崗後,記得到軍械庫補錄領用手續。」
尹闊激動得熱淚盈眶:「我記得了,廖昌,黑山營你是第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這位趙江南把總是第二個。」
廖昌開始倒退下樓,叮囑道:「人別太老實了,該耍滑頭還是要耍滑頭。」
尹闊嘿嘿笑著:「有什麼好耍的,反正要人瞭望,還不如我來看。」
廖昌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趙江南與棉甲馬車一道來到軍械庫,圍聚的軍卒都還沒有離去。
庫大使閔肅站在了軍械庫門口,猶自覺到不可思議,這棉甲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王徽把總此前帶著他去鎮城領過,總鎮府的官吏一句話就打發了他們:「暫時沒有,先等著。」
王把總還想多問一句,等到什麼時候,他好安排是不是要守在鎮城。
結果那官吏臉色就變了,眼睛裡的光能殺人,嚇得他們趕緊撤。
新任把總是如何變出來的這些棉甲,看著四輛車馬的架勢,怕是不下四百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