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油煙味還未散去的伙房裡,趙江南目光掃過案上整齊的蘿蔔和白菜,以及擦得鋥亮的炊具,最後落向垂手立著的江信安身上。
很難想像管著伙房,人依舊那般精瘦,不管他有沒有中飽私囊,至少是沒有貪吃的。
誰都知道他原是營中驍勇,刀法在貳部排得上號,卻因不善鑽營,被上司不喜,調來管伙房,屈才至此。
旁人替他不平,他卻從不多言,只逆來順受。
趙江南看到他掌間仍留有練刀的厚繭,與他眉眼間壓著的幾分沉鬱很是相匹配。
猜測他雖然身在伙房,估計刀法未曾落下。
這麼一位藏而不露的刀客身處伙房,襯得伙房的煙火氣似乎都淡了幾分。
「江管隊,」趙江南開口,聲線沉朗,無半分上官的倨傲,「這黑山營三千多人的口腹,被你管得妥妥帖帖,是本事。」
江信安垂眸應道:「屬下分內事,趙把總謬讚。」
語氣平淡,藏著幾分疏離。
趙江南瞧得分明,上前兩步,壓著聲音道:「一身本事,埋在煙火里,可惜了。」
這話正中江信安心頭,他睫毛顫了顫,抬眼望了趙江南一瞬,又迅速垂下:
「軍中調度,屬下只管聽令行事。」
「既能聽令行事,本事還沒落下,看來你的毅力是極好的,如果有機會,切磋切磋刀法。」趙江南目光篤定。
江信安眸子裡閃過一抹亮彩,似乎被趙江南說到了心坎尖尖上。
趙江南繼續說:「本官初掌軍需,伙房是營中根基,糧秣、炊飲,馬虎不得。你管得好,是本官幸事。但本官要的不只是好,是事事妥帖,任何時候都不出差錯,軍卒只有吃飽吃好了,上陣才能多殺韃子,這樣你伙房也是有功勞的,只是大傢伙都忽略了伙房的功勞。」
江信安愣了愣,似是沒料到這位新任年輕上司這般對伙房看重,眼底的沉鬱散了些許,多了幾分高興。
總算是遇到了一位不一樣的上司,伙房之事雖然是管後勤膳食,在營中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各司其職罷了,沒有貴賤高低。
「李霖,夜不收中的老卒,心思細,手腳快,一手箭術非常了得,」
趙江南當即吩咐,身後的李霖跨步上前,拱手行禮。
「本官調他來伙房,歸你差遣,幫你打理雜務、點驗物資,江管隊你安排下。」
他頓了頓,拍了拍江信安的臂膀,力道沉穩,帶著實打實的拉攏:「有難處,找本官,好好干,虧不了你。」
江信安望著趙江南坦誠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恭謹的老卒李霖,一時間不知道趙江南的真實意圖。
他躬身抱拳,聲音比先前沉實了幾分:「屬下定盡心盡力,盡職盡責。」
趙江南頷首,沉聲道:「既如此,江管隊,往後共事,一起齊心協力。」
江信安鄭重點頭。
……
轉眼五天過去,趙江南日日沉浸於【游龍八卦刀法】和【踏地神行】的修煉當中。
他是安逸且清閒的,有人卻是苦不堪言。
崔染輪番領著壹部四司軍卒,冒著大雪,不懼風寒,沿著長城邊線查漏補缺。
事事親力親為,不打任何折扣。
堂堂壹部千總如此兢兢業業的執行軍務,一時間在黑山營傳得人盡皆知。
秦參將私底下多次將其當做典型表揚,說崔千總才是校官典範,都要向他看齊。
聽到秦北琛的口頭讚揚,崔染越發有幹勁,絲毫不見疲累。
卻是苦了壹部的軍卒,有苦難言。
五天下來,凍壞了很多腳手,不少軍卒甚至直接病倒,臥床不起。
崔染卻是依舊我行我素,大有日日巡防、天天不鬆懈的架勢。
趙江南站在營房門前,透著氣,發著呆。
寒風鑽進他衣領,像虱子在肌膚上溜走,他卻好似沒有知覺。
大前天,雪就停了。
溫度逐漸提升,屋檐上的積雪已經在融化,突然流落下的雪水濺了檐下的趙江南一褲腳。
他往前多走了幾步,依舊看著營地一角被軍卒清理到一起的積雪,那堆融化了不少的積雪呈現出一種坍塌的灰敗色調,像是白蟻的巢穴。
孟斌帶著貳部三司軍卒在回來的路上了,韃子滿載而歸後,就快速原路退出了寧夏後衛。
他們剛剛經過平虜城,還沒走到姚福堡城,就收到了韃子退去的消息。
既然韃子已經退去,孟斌便下令返回黑山營。
江信安跳著腳,踩著乾淨的地方,來到趙江南面前:
「趙把總,如今已是臘月十八,年關在即,離正旦只剩十餘日,往年王把總掌管北司的時候已經籌備好年豬了,您看今年是不是也該籌備了?」
趙江南聞言,眸中閃過一絲愕然。
每天忙著練武,把這件重要事給忘記了,軍需把總唯一能好好表現的就是大宴全營的時候了,今天還有閒心思在這裡發呆。
久在邊地的他深知戍邊將士終年與風沙、刀兵為伴,一年中唯有正旦這一日,能借著年節稍作休整。
一口大肉,一杯薄酒,便是對整年辛苦的慰藉。
望著營中往來忙碌的軍卒,寒風打在臉上,凍得紅撲撲的,嘴唇乾裂又發白,動作遲緩,精神萎靡,無疑堅定了他辦好年節的心思。
趙江南偏頭對江信安道:「多虧你提醒,趕緊籌備。」
江信安嘴角扯了扯,欲言又止,半晌後,才道:
「今年年中的時候,營外豬圈生過一次大病,如今僅剩兩頭,恐怕不夠吃?」
趙江南問:「還需幾頭?一年就一次正旦,務必在正旦日讓全營將士都能吃上熱乎肉。」
江信安隨口而出:「每人按半斤算,總共需要一千三百斤,還需去集市買十一頭,大概需要二十兩銀子。」
印象中,趙江南知道明朝的豬肉便宜,沒想到這麼便宜...趙江南大手一揮道:
「你去造需求冊來,本官給你簽關領狀,立即到軍械庫去領銀子,趕緊去黑山堡把年豬買回來。」
江信安從懷裡掏出需求冊,遞給趙江南:
「屬下不去黑山堡,十里外有個屯戶集市,常有屯戶售賣牲畜,價格比城中商號實惠。」
趙江南轉身回營房,簽了狀子,又問:「米酒夠嗎?」
江信安道:「也需要買一些,已經都錄入了需求冊。」
趙江南擺手道:「抓緊去辦,將士們忙碌了一年,也該吃頓好的犒勞犒勞,可惜沒有打勝仗,不然,就不是這般小吃小喝,哪回打了勝仗,本官定要求參將大宴三天。」
江信安攥緊拳頭道:「遲早有一天要打得韃子找不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