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眼中閃過一絲篤定,捋須道:
「賓之、於喬所言不差,楊一清有實操之能,有邊地威望,更有報國之心,確是最佳人選。此事刻不容緩,需即刻面聖,奏請皇上定奪,此事關乎邊境安危,軍心向背,當由皇上裁決。」
彼時朱厚照年方十四,登基已有五月,日日早朝已是有些厭煩起來。
少時他常隨張懋等勛臣習騎射,心慕漢唐名將,喜的是金戈鐵馬,厭的是台閣迂腐。
彼時,十四歲的少年天子朱厚照正在乾清宮偏殿練著拳腳功夫,寒冬臘月里僅僅著一身單薄勁裝,不僅不覺得冷,額角還沁出薄汗來。
鐘鼓司掌印太監劉瑾進來,躬身道:「皇上,三位閣老求見,說是九邊有重要軍情奏報,人已經在謹身殿等候。」
聽聞劉健等人求見,雖不耐煩,卻也知三位閣臣一起來覲見必是要事。
「讓三位閣老入乾清宮來覲見。」
朱厚照還沒有練盡興,不想就此放棄,想接見完三位閣老後,繼續修煉。
劉瑾一愣,直言不諱:「皇上,乾清宮是內廷,外臣不宜入內,等會三位閣老又要扯出禮制來鴻篇大論。」
朱厚照不耐地道:「就這麼辦,朕有法子對付三位閣老。」
劉瑾立即轉身出去,這位少年天子的脾性,他是一清二楚。
朱厚照忍不住又打了兩趟拳,這才來到正殿。
這時,三位閣老已經被劉瑾引進乾清宮來,見到朱厚照,三位閣老納頭就拜。
跪拜後,劉健便將敗報與邊塞詞一同呈上,沉聲奏道:
「皇上,寧夏鎮和固原鎮三封戰敗奏報與一闋邊塞詞遞至京城,此事關乎三邊安危,臣等不敢擅專。」
朱厚照先取過戰敗奏報,目光掃過「折損六百餘」「焚掠堡寨」「攻陷定邊營」「大舉深入固原、平涼、安會等地」等字句,少年人的臉瞬間漲紅,指節攥得發白,猛地將文書擲在地上,怒聲道:
「廢物!都是廢物!這些邊將食君之祿,竟讓韃靼人如此橫行,如入無人之境,他們是幹什麼吃的!」
三位閣臣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心裡只覺得冤枉。
邊關將領辦事不力,主要責任不在他們這些京城閣老們,這種替人受氣的事也沒什麼好反駁的,何況確實該罵。
見三位閣老嚇得不敢說話,少年天子怒火稍歇,瞥見那冊邊塞詞還沒看,帶著幾分泄憤後的不耐撿起來,漫不經心地展開來。
初時眼神散漫,可當「懸門抉目,嘗苦膽,勾踐越滅吳」的字句入目,腳步微頓。
讀到「悲與憤,英雄無處訴」,眉宇漸漸擰緊,想起邊軍敗報中的慘狀,心底竟生出幾分共情。
及至「唯有驃騎威武,年少冠侯真丈夫」,他猛地抬眼,眸中精光暴漲,少年人建功立業的壯志被瞬間點燃。
待讀到最後「嗚呼噫吁,何時再封狼居胥?」,他攥緊拳頭,指腹摩挲著字句,聲音從激昂漸轉沉毅:
「好!好一個何時再封狼居胥!這才是大明將士該有的志氣!若邊將皆有此心,何愁韃靼人不滅!」
劉健見狀,適時奏道:「殿下既有壯志,更需良臣鎮邊。如今甘肅、寧夏、延綏三鎮有警不相援,患無所統攝,三邊無主,各自為政,韃靼人又時刻虎視眈眈,臣等三人商議,舉薦楊一清為三邊總制,節制三鎮軍政事務。」
李東陽附議:「楊一清熟知邊情,胸有謀略,必能整飭邊備,抵禦韃靼人,不負皇恩浩蕩,也不辜負九邊將士的報國之心。」
謝遷補充道:「楊一清在陝西任職多年,深得邊地軍民信服,且其人剛正不阿,必能革除邊鎮積弊,振我軍威。」
三邊總制統帥三鎮兵馬,手底下兵力可達十萬,若是這位總制生有異心,終究會成為心腹大患。
朱厚照想起父皇在世時,三邊總制就被提及過,父皇那時候沒有答應,告訴他原因就是擔心三鎮距離京城太遠怕尾大不掉。
沉吟片刻,朱厚照卻是不像他父皇那般謹小慎微,十萬統帥有何懼?
遼東鎮、大同鎮、宣府鎮哪一個不是超過十萬兵力,三邊總制還能翻起什麼大浪來嗎?
目光在邊塞詞與閣臣之間流轉,少年人的怒火已漸漸沉澱為決斷。
他將那闋詞緊緊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九邊將士的熱血與期盼,也握住了自己心底的壯志,朗聲道:
「劉閣老所言極是!朕准奏!即刻傳旨,召楊一清入京,授三邊總制,凡三邊軍政事務,無論文武官員,皆由他便宜行事,有敢阻撓者,先斬後奏!朕要他守住大明河山,整肅邊鎮風氣,振我軍威,要九邊再無此等敗績,更要讓『封狼居胥』的壯志,終有一日在大明將士手中成真!」
劉健道:「老臣這就回內閣擬票,讓司禮監披紅。」
三位閣老離宮而去,朱厚照復又看起了這闕豪放佳詞。
他持著紙,目光灼灼,一邊踱步,一邊將詞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只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這字句點燃了,燒得滾燙。
那是少年天子藏於心底的壯志,是對漢唐雄風的嚮往,是對馳騁疆場、揚威九邊的渴慕。
朱厚照抬眼看向劉瑾,詢問道:「劉瑾,朕這般輕易答應三位閣老是否過於草率了?」
劉瑾略微沉吟,便是高深莫測地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少年天子眼睛一轉,就明白劉瑾的意思,不再糾結,朗聲道:
「傳旨,將這闋詞抄百本,分送六部、五軍都督府、九邊總兵官!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的邊士,有這般志氣!朕要讓朝堂上下都記著,我大明的河山,要守,更要拓!」
劉瑾躬身領旨,腳步匆匆去了。
乾清宮裡,朱厚照仍持著那奏摺,望著北方,目光穿過京城的宮牆,穿過千里風沙,落向九邊的山川河嶽。
那闋從寧夏鎮傳來的邊塞詞,如一道驚雷,炸醒了台閣的沉鬱,也點燃了這位年輕天子心中的燎原之火。
自此,這闋《九邊軍鎮・山河北望抒懷》,便刻在了正德帝初登大寶前的心底,也成了九邊軍心與京城朝堂之間,一道烈烈的火符。
是日,這詞先在六科廊的年輕官員之間爭相傳看,竟無一人禁絕。
繼而,又擴散到翰林院、國子監這些官員當中,六部九卿同一時間全部知曉。
一時「離騷一旦揮就,千載誰堪書?」「何時再封狼居胥?」的字句,火速在京城街巷的讀書人中流散。
不過三日,這闋詞便傳遍整個京城,弄得人盡皆知,官員之間見面都在談寧夏軍鎮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詞人。
頗為可惜的是,作此絕品詞作的不是個讀書人,據說是個粗鄙的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