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黃河夜船
黃河撞入寧夏鎮南部,傲嬌地耍起大性子。
因地勢南高北低,居高臨下,笑而折身向北,絕了東奔之勢。
半日驟雨,黃河裡便是怒浪排空,裹著春寒猛拍堤岸。
夜裡,雨線依舊粗若麻鞭,密匝匝抽落。
河面騰起茫茫白霧,本就黑暗的天地越發渾沌。
岸側枯葦盡數彎折,殘枝敗葉被風卷落濁流,打個旋便沒了蹤跡。
如此湍急的河水,此刻,河岸卻泊著一艘漕幫大艄船。
鐵錨沉河,三丈高的船桅仿似軍營里的旗幟,直指蒼穹。
船身裹著黑氈布,任浪打雨砸,紋絲不動,活似浮在怒濤上的鐵山。
船樓里燈火昏黃,透過深夜雨霧散發出半圈黃芒,照得船舷兩側「漕」字青旗濕重垂落。
渾黃的河水順著旗角滴著,樓檐下,幾十名漕幫勁裝漢子按刀而立。
蓑衣斗笠裹身,面沉如石。
寒風吹不歪他們的站姿,皆是練過內功的好手。
正廳,十二把交椅分列兩側,椅背上各嵌青銅生肖獸首。
辰龍、寅虎、酉雞、午馬、申猴、丑牛、卯兔、已蛇、未羊、戌狗、子鼠、
亥豬,正是漕幫十二堂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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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一台階,高出船板三尺來高。
正中有一把紫檀木交椅,坐著漕幫申猴堂堂主鐵君赫。
他著紫色錦袍,肩寬背闊,骨節凸起如鐵鑄。
五境力罡境的罡氣隱隱透體,連周遭雨氣都被逼得繞著他轉。
他指尖叩著扶手,說起話來聲如洪鐘,竟似壓過窗外浪濤雨嘯:「乾元香主和鐵香主,應該早到了落雁客棧,可有傳信回來說結果如何?」
下首丑牛堂主胡遠虎背熊腰,左手茶几放著他的撼天錘,右掌心搓著一對鐵膽,哐當作響:「鐵老哥,五個時辰前,飛鴿傳書來後,至今還沒有消息再送回,這鬼天氣,暴雨傾盆就沒有停過,就算是放出飛鴿也飛不回來。」
說完,丑牛堂主看向了旁邊巳蛇堂主朱星。
後者乾瘦如柴,眼冒精光,腰間纏著一柄軟劍:「我手下的韓香主傳訊,已盯上從寧夏鎮城出來的黃衣僧和他師弟灰衣僧,那倆僧人一早就跟著黑山營的押運隊伍,意圖昭然若揭。」
鐵君赫眼縫一眯,罡氣震得桌角茶水迸碎:「一個出家的僧人,不僅好色,還貪財,在寺廟裡騙一騙就行了,本堂主不管,還要出來寺廟到江湖上來與人爭寶,看來是活的不耐煩了,今後見到此人,給本堂主往死里打,讓他去閻王爺那裡貪財好色去。」
未羊堂主公羊朔凸眼圓睜,手中九節鞭纏成鐵球,聲如炸雷:「要不我帶十名弟兄,先摸去落雁客棧接應,怕他們幾個貨鬥不過?如今看來,江湖上、武林中知道月半灣古村之事的人不知凡幾了。」
「也好,速去支援,以防生變,」鐵君赫頷首,「小心駛得萬年船,有什麼事,記得儘早通知我們,雨一停,我們就會趕到落雁客棧。」
卯兔堂主湯荷嬌聲輕笑,一柄寒光閃閃的飛刀正削著塗有丹蔻的指甲,若有所指地道:「如今就只是我們漕幫大力出動,還是有其他勢力在謀劃,哥幾個心中可有數?」
胡遠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其他三位堂主:「江湖上、武林中,在寧夏鎮出現的高手,青城三傑」和衡山雙劍」,都被我與朱堂主無端找理由做過一場,短時日來不了寧夏地界。如今的落雁客棧,能打的沒幾個,全是烏合之眾。」
湯荷溫聲細語,卻藏著狠戾:「乾坤二道」的奪命錐和透骨釘,韓牧的軟劍,再加上紅娘的七步斷腸散,拿下火藥應當不成問題,就怕有人從中作梗,橫生變故。」
胡遠目光定格在湯荷身上,好奇地問:「湯堂主,你是北來的路上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湯荷無奈地道:「老娘要是知道就說出來了,還在這裡跟哥幾個揣摩個什麼勁。」
胡遠看似粗枝大葉,實則粗中有細,深謀遠慮地盯著湯荷問:「湯堂主覺得月半灣古村之事有蹊蹺嗎?」
湯荷沒有回應胡遠的目光,而是掃過每一位堂主,反問:「你們不覺得蹊蹺?」
一語驚醒夢中人,四位堂主皆是一愣怔。
但鐵君赫卻是嘴硬道:「蹊蹺又怎麼樣?寧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若是真的,我們幾個下半輩子,就是後幾輩子,都不用愁沒銀子花。」
胡遠嘿嘿笑道:「那是,財帛動人心,名利催人走,我們不在家裡養尊處優,含飴弄孫,終日奔波在江湖上、武林中,為的什麼?」
公羊朔玩笑道:「你不是為了貪得無厭的欲望和眾星捧月的地位聲望嗎?」
胡遠抱拳拱了拱:「彼此彼此。」
鐵君赫霍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湍急的黃河水流,心中頗為不安。
這場暴雨來得真是叫人心煩意亂,打亂了好多計劃。
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堂主已經不是當年的熱血青年,為了遊歷江湖,爭鬥武林,可以風裡來,雨里去,說走就走。
如今,個個都是腰酸背痛老寒腿,各種小毛病層出不窮。
卻為了名利,這些都視若無睹。
鐵君赫回過身來,對公羊朔道:「公羊堂主,勞煩你先跑一趟。」
公羊朔抱拳一禮,起身而去,不帶任何猶豫。
點了十名幫眾,冒著大雨,就沖入夜色里。
轉瞬消失無蹤,暴雨如舊。
鐵君赫大聲道:「傳我令,船錨起半寸,隨時待命。待客棧那裡我們的人得手,立刻載著火藥,前往月半灣古村。」
五境力罡境罡氣透過窗欞,震得暴雨斜飛,背離大艄船。
「遵令!」
三位堂主齊聲應和,聲浪撞得船樓窗欞嗡嗡作響。
甲板上的幾十名漕幫漢子齊齊拔刀,刀光映著雨幕,寒芒刺破黑夜。
大艄船依舊穩如泰山,在黃河怒濤、漫天春寒里,像一頭蟄伏的凶獸,等著吞下落雁客棧的漁利。
雨更急,浪更猛。
寧夏鎮的雨夜,黃河的船,藏著江湖最深的謀,武林最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