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命薄如紙的平民百姓
一樓,拾號客房。
剛好是處在轉角,不僅空間逼仄,還有些陰暗潮濕。
牆皮掉了大半,也沒怎麼修補。
一股霉味經過春雨發酵越發濃烈,嗆得人胸口發緊,有點反胃。
雨急了又緩,緩了又急。
似乎比先前更猛,砸在窗欞上,啪響。
像有人舉著石頭,一下下敲。
敲的不是窗,是命門。
房內,一盞油燈,燃著豆大的光,忽明忽暗。
沒有絳紗罩子,熄滅了好幾次,又被點燃了好幾次。
燈下游離著四張緊張兮兮的臉。
一對古怪的中年夫婦,一個十來歲的男孩,一個更小的女孩。
李鎮不自覺地攥著自己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連呼吸都不敢重。
白天從半月灣古村逃出來時,村口的老槐樹還掛著張太爺的屍體,眼睛瞪得老大,舌頭伸出來,已是死翹翹的吊死鬼。
忽然,窗欞旁有黑影晃動。
「別出聲。」
王氏的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惶恐地望著窗戶。
她懷裡摟著個小女童,鼻尖通紅,嘴被王氏的手捂著。
驚慌的小女童已被嚇出眼淚來,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卻淚如雨下。
滾燙的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砸在王氏的衣袖上,頃刻間濕了一小塊。
女童旁邊緊緊挨著個稍大的男童,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肉里,也不敢哼一聲。
李鎮以為逃出來就好了,以為離開那個頻發離奇死亡的村落,就能喘口氣。
可沒想到,落腳的這落雁客棧,早已經是暗流涌動的江湖險地。
白天進店時,大堂里坐滿了江湖遊俠、武林斗客。
拿刀的武林刀客,持劍的江湖遊俠,戴斗笠的郎中,衣衫檻褸的叫花子,走街竄巷的雜耍人。
看似人畜無害,那只不過是將殺氣收斂了起來。
不動則以,一動則見血。
李鎮只是本本分分過日子的平民百姓,本應該遠離這江湖是非之地。
但是,抱著僥倖心理的緣故,沒有多走一步,結果,廝殺就在大堂里展開了。
如今,跑也不好跑,等又等得不安心,委實是進退兩難。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重,急促。
伴著甲葉碰撞的脆響,從走廊盡頭傳來,一步步靠近,像踩在他們的心尖上。
王氏的身體猛地一僵,捂住女孩的手又緊了緊,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李鎮也慌了,伸手將兒子往身後拉了拉,自己擋在前面,雙腿控制不住地發抖。
腳步聲在客房門口停了。
緊接著,是一聲粗啞的嗤笑。
女童雖然已經被娘親緊緊抱在懷裡,還是止不住地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凶O
王氏的心都要碎了,卻只能死死捂住她的嘴,不敢讓她發出半點聲音。
這些江湖遊俠、武林斗客據說手段高超,有陰險之人只是見不得別人好,就以強欺弱劃花小孩童的臉,毀人一生,毒辣可惡至極。
李鎮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自身鮮血的腥味,跟豬血一樣的味道。
他在半月灣古村就是負責殺豬的,有時候殺豬刀捅進豬喉嚨的時候,一不小心滾燙的豬血會濺到嘴邊。
李鎮不敢動,連呼吸都快停了。
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誰,不知道那人會不會推門進來,會不會像殺他娘子和王氏的相公那樣,殺了他們兩家未亡人。
村子裡有傳言,李鎮的娘子與王氏的相公偷情。
背著兩家人在外面幽會的時候,老天爺看不慣,結果將其雙雙凍成雪人,跪在了村口。
李鎮不相信他娘子會偷漢子,正如王氏不相信他相公偷人。
村里流言蜚語四起,沒臉待下去,李鎮帶著兒子離開了月半彎古村。
沒想到走出村子後不久,竟然在官道上碰到了同樣沒臉待下去的王氏。
兩人一拍即合,做了一路,想著到平虜城再分開,各自投奔各自的親戚。
油燈的光忽然跳了一下,更暗了。
門外傳來一句低語,聽不清內容,只覺得語氣里滿是戾氣。
過了片刻,腳步聲又響了起來,緩緩離去,卻依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王氏才緩緩鬆開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娘————」
女童終於敢出聲,聲音哽咽,帶著哭腔,「我們要去哪裡?」
王氏說不出話,她也不知道。
老家不能回,客棧不敢待,外面大雨滂沱,天地間漆黑一片。
她娘倆就像無根的浮萍,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今晚。
雨還在砸窗,像鬼哭狼嚎。
遠處雨夜裡傳來一聲怪叫,悽厲,短暫,很快就被雨聲淹沒。
李氏猛地抱住女兒,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油燈的光越來越暗,終於,「噗」的一聲,滅了。
漆黑一片。
只有雨聲,還有他們壓抑的哭聲、喘息聲,在逼仄的客房裡迴蕩。
她們不知道,這落雁客棧不平靜的夜,才剛剛開始。
她們更不知道,那些江湖人的廝殺與算計,隨時可能將他們這幾個普通人,捲入這場無妄之災,像月半灣村的鄰居們一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黑暗中,李鎮不敢動,不敢去點油燈,也不敢說話。
只有無盡的惶恐,陪著他們,熬過這漫長又絕望的雨夜。
雨停了,驟然就停了。
突然間,夜靜得就只剩下檐頭落在地上的滴水聲,連勁風都跑得無影無蹤。
一道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身影,自客房廊道緩緩走出。
斗笠壓眉,面目全隱,蓑衣裹身,不帶半分濕痕。
腳步輕如貓走,卻穩如老狗。
每一步落得極淡,像踏在虛處。
——
大堂空寂,只有個老乞丐縮在牆角,裹身的破棉襖顯然有些顧此失彼。
半睡半醒間,老乞丐醒了過來,撐起脖子看著走在黑暗中的斗笠蓑衣人。
吳掌柜早已不在櫃檯,似乎一點不擔心半夜三更客官跑路。
斗笠蓑衣人好像能夜視,徑直走向大門,卻在老乞丐醒來之際頓住身形,轉身看向了牆角的老乞丐。
兩人在黑暗的大堂里對視了一瞬,老乞丐還以為是掌柜的要趕人,看到不是掌柜的,縮回了脖子,裹緊破爛的棉衣,繼續瞌睡。
斗笠蓑衣人似乎也看出了不是掌柜的在守門,回正身子,沒有出聲,沒有再停頓,沒有再回頭,走到門後,然後抬起門栓。
打開門,斗笠蓑衣人踏了出去,身形如墨,融入門外剛停雨的夜色里。
門卻鬼使神差地輕輕合上。
檐水滴答聲漸漸減弱。
大堂里,只剩老乞丐,和一屋未散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