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兩個都不能殺
緊接著畫面一轉。
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張硯飾演的程蝶衣站在雨幕中,任由大雨打濕他單薄的衣衫。
他將那把承載了童年記憶的寶劍扔在了段小樓的腳邊。
寶劍砸在水坑裡,水花四濺。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影廳的環繞立體聲中放大。
程蝶衣轉身走入了無邊的黑夜,背影被大雨吞噬。
這三個角色之間,隱秘而致命的情感糾葛被徹底撕開。
本就不對蘇牧的電影有發糖環節抱有希望的粉絲們,此刻更是心臟一沉。
他們張大嘴巴,看著這段決裂,想要從夾縫中尋找一點溫情,可是卻失敗了。
他們嘴裡嘗不到半點甜味,只覺得是嚼碎了滿嘴的玻璃渣。
前排的一名女生用雙手捂住了眼睛,不忍心去看程蝶衣這個落寞的背影。
她語氣有些哽咽地對著身邊的男朋友說道:「這劇情太壓人了,我喘不上來氣了。」
旁邊的男友連忙遞過去一張紙巾,卻被她推了開來,任由著眼淚流過下巴。
王博看著前面這群正襟危坐的觀眾,又湊到蘇牧的身邊,壓低聲音說道:「老蘇,你快看!」
「大家都被你震住了。」
「以往要是遇到這種三角戀,觀眾們早在下面開始罵街了。」
蘇牧靠在椅背上,看著這群被劇情折磨的觀眾,暗自點了點頭。
把美好的東西打碎,再把碎片塞進觀眾的眼睛裡。
這不正是他現在做的嗎?
時代的車輪在大銀幕上向前碾壓。
抗戰爆發。
灰濛濛的天空籠罩著京城,昔日繁華的街道,多了幾分肅殺。
侵略軍的皮靴踏破了戲園子。
段小樓因為頂撞軍官而被抓進了憲兵隊。
菊仙散盡家財,走投無路,在雨中跪求程蝶衣出面。
程蝶衣為了救出師哥,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化妝間,換上了他華美繁複的戲服,畫上了精緻的虞姬妝容,孤身一人去給侵略軍的軍官唱堂會。
鏡頭對準了台上的程蝶衣。
張硯的舞步悽美而孤獨,紅色的水袖在空中甩動,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破碎的美感。
他在台上旋轉,在台上下腰。
鏡頭隨著他的舞步轉動。
而台下坐著的是貪婪醜惡的侵略者。
他們喝著酒,大聲喧譁,用下流的目光打量著台上的角兒。
光影交錯間,台上舞姿惹人憐愛,台下醜惡嘴臉顯露無疑。
觀眾們只感覺到了一陣莫名的屈辱。
他們為程蝶衣折斷傲骨而感到心酸。
一個大叔用力捶了一下大腿:「真他娘的憋屈!」
「為了救人,去給這幫畜生唱戲,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旁邊的大媽抹了一把眼淚:「作孽啊————」
當藝術被強權踩在腳下肆意踐踏,當吶喊換不來正義的伸張時,觀眾們只會覺得由衷的壓抑。
程蝶衣依舊在黑暗的台上忍受著屈辱,孤獨又心酸。
一曲終了。
台下沒有掌聲,只有死寂。
影廳里也同樣死寂。
畫面一轉,段小樓出獄了。
大雨依舊在下。
憲兵隊的大鐵門緩緩打開。
陸陽穿著破爛的囚服,帶著滿身的傷痕,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鐵門。
他看到了在雨中等待的程蝶衣和菊仙。
程蝶衣連傘都沒有打,就這麼站在雨幕之中。
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眼中卻帶著希冀。
他用清白換來了師哥的命。
他想聽師哥說一句謝謝。
菊仙上前抱住了段小樓,告知了他被解放出來的真相。
當他得知自己能出來,是因為程蝶衣去唱了堂會時。
他可憐的自尊心發作了。
他用力推開了菊仙,大步走到了他的救命恩人面前,緊咬牙關。
「呸!」陸陽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啐在了張硯的臉上,口中罵道,「漢奸!」
這兩個字,通過音響,直接砸在了全場觀眾的胸口上。
觀眾席上頓時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張硯僵在了雨中,臉上的油彩被雨水和唾沫沖花,眼中的希冀也變成了錯愕不解,最後化成了死灰。
他不懂。
他連命都可以不要,為什麼換來的卻是這兩個字?
影廳左側的一個短髮女生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嘴抽泣出聲:「他怎麼能這樣!」
「程蝶衣可是為了救他啊!」
「段小樓也太自私了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觀眾席里頓時也傳來了幾聲壓抑的怒罵。
王博一臉壞笑,頗有一種想看熟人丟臉的惡趣味。
「可可,你說,陸陽這回會不會被罵退圈兒啊?」
「他可是好不容易把風評弄正的,現在一下子又挨上罵了。」
「就看這些觀眾們的反應,估計都恨不得衝進去打他了。」
可可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嘴角掛上了同款的壞笑。
「還真有可能哎!」
「陽哥最近,估計光是打個噴嚏都能把自己打死!」
「畢竟這麼多人念叨他呢。」
兩人說完,隔著蘇牧對視一眼,桀桀怪笑。
蘇牧低下眼神,在自己身旁的哼哈二將身上來回掃視,最終還是壓低了帽檐,沒有說話。
一個是跟自己一樣的變態,一個是自己兄弟————
唉,兩個都不能殺————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
屏幕上的段小樓罵完漢奸後,轉身離去。
菊仙看了程蝶衣一眼,想遞手帕給他。
程蝶衣卻一把推開了她。
他不需要憐憫。
他一個人走入了雨夜。
放映廳里的觀眾看著這個孤單的背影。
一位母親把懷裡的孩子摟緊了些,眼眶中的淚水終於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這不僅是愛情的幻滅,更是信仰的崩塌。
程蝶衣守了一輩子的規矩,到頭來,卻成了別人眼中的笑柄。
這種痛楚直擊靈魂,大家現在已經連指責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一排的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兒,雙手抓著頭髮,轉頭對著室友低語。
「我受不了了。」
「蘇賊拍的電影太壓抑了。」
「我要離場了。」
說完就要起身向外走去,卻被他的室友一把拉住。
「你走得了?」
「你難道不想知道他們最後的結局嗎?」
男孩兒停下了起身的動作。
他確實走不了。
這部電影,好像自帶一股魔力,它把你按在了座位上,逼著你去看盡人間的醜惡。
「老蘇,你說咱們這票房還能保住幾天呀?」王博看著大屏幕上越來越暗的色調,「我覺得大家看完估計都得抑鬱上好幾天。」
「他們還會推薦給別人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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