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到咸陽,正常行軍要走十天。
扶蘇用了四天。
一人三馬,換著騎,跑死了七匹。
連虎狼衛的精銳都快撐不住了,扶蘇卻沒停過,日夜兼程。
實在困了,就趴在馬背上眯一會兒,馬依舊不停。
章邯跟在後面,嘴唇乾裂,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他從未見過主公這個樣子。
第四天黃昏,咸陽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扶蘇沒有從正門走,策馬繞到北面的武安門,亮出龍紋玉佩,守門將領立刻打開側門放行。
馬蹄聲在宮道上迴蕩。
章台宮。
扶蘇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四天沒怎麼合眼,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他還是站穩了。
李斯已經在宮門外等著了。
他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不止,眼窩深陷,鬢角全白,官服也皺巴巴的。
見到扶蘇,他眼眶一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扶蘇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父皇呢。」
「在……在寢殿。」
李斯的聲音很乾澀。
「御醫說……」
「帶路。」
扶蘇打斷他,大步往裡走。
李斯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
「殿下,陛下這幾日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今早吐了兩次血,太醫令說……」
他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
扶蘇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走得更快了。
寢殿。
殿內燈火昏暗,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御醫們跪在殿外走廊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扶蘇推開殿門。
嬴政半靠在床上。
他瘦得讓人心驚,龍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臉頰灰白,皮膚緊貼顴骨,眼窩深陷。
手背上青筋盤踞,比上次見面又粗了一圈。
但他醒著。
聽到門響,嬴政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睛渾濁暗淡,但還沒徹底失去光彩。
看到扶蘇的那一刻,那點光忽然跳了一下。
「回來了。」
嬴政的聲音沙啞微弱,卻透著一絲滿足。
扶蘇走到床前,單膝跪地。
「兒臣回來了。」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掃過扶蘇風塵僕僕的臉,乾裂的嘴唇,沾滿塵土的衣袍,還有布滿血絲的眼睛。
「幾天趕回來的。」
「四天。」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動。
「急什麼。」
「朕還沒死。」
扶蘇沒接話。
嬴政揮了揮手,示意殿內伺候的內侍全部退下。
老太監彎著腰,領著所有人退了出去,合上了殿門。
寢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嬴政掙扎著想坐起來。
扶蘇上前扶他。
嬴政沒推開,但也沒完全靠著,他自己用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住床沿,硬是把上半身撐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喘了好一陣。
等呼吸平穩了,他才開口。
「琅琊的船,怎麼樣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問的第一個問題,還是國事。
「龍骨已經鋪下去了。」
扶蘇平靜地回答。
「按照目前的進度,第一艘五牙大艦,八個月內可以合龍,一年內能下水。」
嬴政點了點頭。
他抓著床沿的手指鬆了一些。
「一年……」
嬴政重複了一下這個詞,然後忽然問。
「西邊的事,你知道了?」
扶蘇的眉頭微微一動。
「兒臣知道了。」
他沒有隱瞞。
「西域商路上的護商隊,被一支從未見過的軍隊全殲。」
「兒臣檢查了繳獲的武器和旗幟。」
「是羅馬。」
嬴政的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蒙恬的密報,比你早三天到。」
嬴政的聲音低沉。
「朕看了。」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叫羅馬的東西……朕的斥候說,他們的軍陣,我大秦的騎兵沖不動。」
扶蘇沒說話。
「朕這輩子打了四十年的仗。」
嬴政的目光越過扶蘇,看向殿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在輿圖的西邊停了很久。
「六國,沒有一個能擋住朕的鐵騎。」
「匈奴,三十萬控弦之士,被你一戰打成了喪家之犬。」
「但這個羅馬……」
嬴政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沒有打過。」
「也來不及打了。」
扶蘇看著父親的臉。
他第一次,在嬴政的臉上,看到了遺憾,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甘。
「扶蘇。」
嬴政轉過頭,正對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朕問你一句話。」
「你老實回答。」
「兒臣在。」
「你打得過他們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
扶蘇沉默了三息,然後抬起頭。
「打得過。」
兩個字,沒有猶豫。
嬴政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看完之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短,卻是真的。
「好。」
嬴政說。
他的手鬆開床沿,緩緩伸向身旁,在枕頭下面摸索著。
摸出一個黑漆木盒。
盒不大,巴掌長短,卻沉得出奇。
嬴政把木盒捧在手裡,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這是什麼。」
扶蘇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他當然知道。
「傳國玉璽。」
嬴政點了點頭,緩緩打開木盒。
裡面鋪著金絲絨布,絨布正中,靜靜躺著一方白玉印。
螭龍紐盤踞其上。
印面朝下,看不到字,但扶蘇知道那八個字是什麼。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燈火映在玉璽表面,折射出幽光。
嬴政捧著玉璽,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朕十三歲繼位。」
「二十二歲親政。」
「三十九歲滅齊,天下一統。」
「這方玉璽,從那一天起,就沒離開過朕的手邊。」
「二十六年了。」
他低頭看著玉璽,目光異常溫柔。
「朕用它蓋過滅國的詔書,蓋過修長城的徵令,蓋過無數人的死刑。」
「也用它蓋過給你的那道……監軍北疆的聖旨。」
嬴政說到這裡,忽然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扶蘇。
「現在,朕要把它交給你。」
扶蘇的喉嚨動了一下,跪直了身體。
嬴政握著玉璽,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別。
「扶蘇。」
「兒臣在。」
「朕這輩子做了很多事。」
嬴政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有人說朕是暴君。」
「有人說朕修長城害死了幾十萬人。」
「有人說朕焚書坑儒,斷了天下讀書人的路。」
「朕不在乎。」
「朕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很長時間。
「大秦。」
嬴政吐出兩個字。
「朕這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秦。」
「修長城,是為了大秦。」
「統文字,是為了大秦。」
「修馳道,是為了大秦。」
「甚至朕找徐福求仙……也是為了大秦。」
「朕怕自己死了,沒有人能守住它。」
說到這裡,嬴政忽然苦澀地笑了。
「朕錯了。」
「朕以前覺得,整個天下,沒有人能接替朕。」
「沒有人配。」
「朕甚至懷疑你,嫌你太軟,嫌你不像朕。」
他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那隻手幾乎沒有重量。
「現在朕知道了。」
嬴政的眼睛裡,透出少見的釋然。
「你比朕強。」
扶蘇的眼眶熱了。
他低下頭,不讓父親看到。
嬴政沒再說什麼,他把手中的玉璽,緩緩遞了過來。
裝著玉璽的黑漆木盒,穩穩落在扶蘇掌心。
沉甸甸的,冰涼。
「拿好它。」
嬴政的聲音已經很弱了。
「從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用它去蓋你想蓋的詔書,去征你想征的天下。」
「朕只有一個要求。」
扶蘇抬起頭。
「別讓大秦亡了。」
扶蘇雙手捧著玉璽,跪在地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兒臣在一天,大秦就在一天。」
「兒臣不在了,兒臣的兒子也會在。」
「大秦,不會亡。」
嬴政聽完這句話,緊繃的眉頭終於鬆開。
他靠回枕頭上,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困了。」
嬴政閉上眼。
「你……在這兒坐一會兒。」
「別走。」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扶蘇把玉璽放在膝上,伸出手,握住了父親冰涼的手。
「兒臣不走。」
「兒臣就在這兒。」
嬴政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
燭火跳動,將父子的影子投在牆上。
扶蘇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膝上的玉璽。
從這一刻起,它屬於他。
手心裡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他知道,留給父親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那句「別走」里,扶蘇聽懂了父親從未說出口的話。
殿外,秋蟲唧唧。
遠處有巡夜兵卒換防的腳步聲,整齊而沉悶。
扶蘇坐在那裡,握著父親的手,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時候,嬴政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扶蘇的手猛地握緊。
但隨即,呼吸又平緩下來。
只是做了個夢。
扶蘇鬆了口氣。
他低頭看著父親的臉。
睡著的嬴政,沒了清醒時的威嚴,看起來只是一個疲憊的老人。
天亮了。
第一縷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玉璽上。
扶蘇輕輕鬆開父親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站起來,將裝著玉璽的木盒揣進懷裡。
貼著胸口,冰涼的。
但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他轉身,走向殿門。
推開門的瞬間,外面的光涌了進來。
李斯跪在門外。
一夜沒走。
老頭的膝蓋已經跪麻,衣袍上沾滿了露水。
見扶蘇出來,他趕緊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扶蘇懷裡那個微微隆起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
那個位置,那個形狀。
是傳國玉璽。
李斯的身體抖了一下。
然後他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臣……恭賀殿下。」
扶蘇沒有看他。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東方。
太陽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咸陽城。
他伸手按了按懷中的玉璽。
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