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了。
但扶蘇沒有離開章台宮。
他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咸陽的日出,然後轉身,重新推開了寢殿的門。
嬴政還在睡,呼吸聲很淺,幾不可聞。
扶蘇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叫御醫,也沒叫任何人進來。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父親的臉。
直到日頭從東邊爬上頭頂,又緩緩西斜。
中間嬴政醒過兩次。
第一次醒來,他看了看扶蘇,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扶蘇的手背,然後又閉上了眼。
第二次醒來,是午後。
殿外有人送藥進來,被扶蘇擋在了門口。
嬴政聽到了動靜,聲音嘶啞。
「讓他們進來。」
扶蘇沒動。
「那藥苦得要死,父皇喝了也沒用。」
嬴政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頂嘴了。」
扶蘇沒接話,但還是端起了藥碗。
他親自用勺子舀了一口,吹涼了,送到嬴政嘴邊。
嬴政喝了。
黑乎乎的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扶蘇用袖子替他擦了。
嬴政皺著眉咽下去,喘了幾口氣。
「你小時候生病,也是這麼餵藥的。」
嬴政忽然說了一句。
扶蘇愣了一下。
「你那時候才五歲,燒得整個人都在抖。」
嬴政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御醫開了藥,你死活不喝,哭著說苦。」
「朕把所有人都趕出去,自己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你。」
「你還是不喝。」
「朕就把藥含在自己嘴裡,嘴對嘴地餵你。」
他說到這裡,嘴角動了動。
「後來你病好了,朕嘴裡全是藥的苦味,三天都沒散。」
扶蘇手裡的勺子停住了。
他不知道這件事。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一段。
也許是太小了,記不住。
也許是嬴政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那時候朕就想……」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輕。
「這個孩子,朕得好好護著。」
「不能讓他受一點委屈。」
他停了一下。
「後來朕沒做到。」
扶蘇把勺子放回碗裡,沒有說話。
嬴政閉上了眼,又睡了過去。
這一次睡得很沉。
扶蘇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坐了很久。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殿角那幅世界輿圖前面。
輿圖上標註著大秦的疆域,北方的草原,東方的大海,西方那個被硃筆圈起來的羅馬。
他伸出手,在輿圖上咸陽的位置輕輕地按了一下。
這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也是父親一輩子都沒走出去的地方。
扶蘇收回手,轉身坐回椅子上。
黃昏的光從窗欞透進來,殿內一片暗金。
嬴政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來。
扶蘇的手猛地握緊。
他探過身,將手貼在嬴政的額頭上。
燙得嚇人。
「來人。」
扶蘇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門外的老太監立刻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御醫。
御醫跪在床前,手忙腳亂地診脈,臉色越來越白。
「殿下……陛下的脈象……」
「說人話。」
「陛下……怕是……」
老御醫的聲音都在打顫。
「今夜……恐怕就是……」
扶蘇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追問。
「都出去。」
御醫和內侍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殿內又只剩父子兩人。
扶蘇重新坐回床邊。
他拿起旁邊案台上的溫水,用帕子蘸濕了,輕輕地擦拭嬴政額頭上的汗。
嬴政的皮膚燙得像烙鐵。
擦了幾下,嬴政忽然睜開了眼。
不是之前那種渾濁的睜開,是真正的、清醒的睜開。
他的瞳孔異常明亮,亮得不正常。
扶蘇認得這種亮。
迴光返照。
「扶蘇。」
嬴政的聲音忽然清晰了很多。
「兒臣在。」
「扶朕起來。」
扶蘇猶豫了一下。
「父皇,您……」
「扶朕起來。」
嬴政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扶蘇伸手,小心地將嬴政扶起來,讓他靠在枕頭上。
嬴政靠著枕頭,喘了幾口氣,然後轉過頭,看向殿角的輿圖。
「把朕抬過去。」
扶蘇沒有再勸。
他彎下腰,一手托住嬴政的肩,一手托住他的腿,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
輕得嚇人。
比一捆乾柴重不了多少。
扶蘇把嬴政抱到了輿圖前面。
嬴政沒有讓扶蘇放他下來。
他就靠在兒子的懷裡,抬起頭,看著那幅巨大的世界輿圖。
他的目光從咸陽開始,慢慢往北,越過長城與草原。
那裡已經被扶蘇攪得天翻地覆。
嬴政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目光繼續往東,越過中原,越過齊魯,越過那片灰藍色的大海。
海的那邊,標註著倭國兩個字。
遍地黃金的島嶼。
嬴政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目光再往西,越過關中,越過河西走廊,越過西域,最終停在了那個被硃筆圈出的鮮紅圈子上。
羅馬。
嬴政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
他枯瘦的手忽然抬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指向輿圖。
指尖從咸陽出發,划過北方,划過東方,划過南方與西方,最後又回到了咸陽,畫出了一個圈。
把整個世界都圈了進去。
「都是你的了。」
嬴政的聲音很輕。
「都要拿下來。」
扶蘇抱著父親,點了點頭。
「會的。」
嬴政的手垂了下來。
他靠在扶蘇懷裡,呼吸開始變得不規律。
一口長,一口短。
有時候停頓兩三息才來一口。
扶蘇把他抱回了床上,輕輕地放好。
嬴政躺在枕頭上,眼睛還是睜著的。
但那種異常的明亮,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光芒也變得忽明忽暗。
「扶蘇。」
「兒臣在。」
「你說……朕這輩子,到底算什麼。」
扶蘇看著父親的臉。
這張臉上,第一次沒有了帝王的威嚴,沒有了殺伐的冷酷。
只有一個老人的疲憊,和一絲說不清的茫然。
「千古一帝。」
扶蘇說。
「前無古人。」
嬴政的眼睛動了動。
「後無來者呢?」
扶蘇沉默了一瞬。
「也沒有。」
嬴政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
笑到一半,忽然變成了咳嗽。
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嘴角滲出血絲。
扶蘇趕緊扶住他,一手端水,一手拍著他的背。
咳嗽了很久才停下。
停下來後,嬴政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靠在枕頭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
但還在掙扎著不肯閉上。
他看著扶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