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登基後的清晨,咸陽城醒得格外早。從高官府邸到小吏陋巷,天還沒亮,所有人都已經起身。
沒人敢睡。
新皇登基第一天,只說了「退朝」兩個字。
沒有大赦,沒有封賞。
這讓所有官員都心裡不安。
新皇的第一道聖旨,到底會是什麼?
章台宮外,天色蒙蒙亮,百官已經列隊等候。
走廊上滿是壓低了的議論聲。
「依我看,新皇登基,總得大赦天下吧?前朝慣例都是如此。」
一個戶部的官員壓低了聲音,對旁邊的同僚說。
「大赦是一定的。關鍵是封賞。蒙恬那邊三十萬大軍,總不能白替新皇守了這麼久的邊。」
「你們說,會不會恢復部分分封?宗正府那邊一直有人提這事……」
最後這句話剛說出口,旁邊一個年長的官員立刻瞪了過來。
「閉嘴。」
老官員的聲音又低又急。
「你忘了閱兵那天的事了?嬴盪的血還沒幹呢,你就敢提分封?」
說話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武將那邊安靜許多。
蒙恬站在最前面,雙手抱臂,眼觀鼻鼻觀心。
他身後的王離和幾個武院出來的年輕將領,也都規規矩矩的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們的眼睛裡,藏著一絲期待。
武院制度是新皇還是太子的時候一手建立的。
新皇登基,武院的地位只會更高。
這一點,他們心裡有數。
李斯站在文官最前面。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老頭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朝服,鬍子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
但他眼窩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黑。
自從先帝駕崩,他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新皇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他感到不安。
「陛下駕到。」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
所有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百官整齊地低下頭。
腳步聲從殿內傳來,沉穩有力。
扶蘇走上御座坐下。
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黑色龍袍,頭上戴著十二旒冕冠,冕旒垂下,遮住了半張臉。
但那雙眼睛,從玉珠的縫隙里露出來,帶著寒意。
他沒有看任何人,坐下後也沒有開口。
殿內安靜了三息。
這短短的時間,足夠讓每一個人的後背都滲出一層細汗。
「李斯。」
扶蘇開口了。
李斯的身體微微一震,立刻出列,雙手持笏板,躬身行禮。
「臣在。」
「宣旨。」
李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扶蘇一眼。
扶蘇的目光從冕旒後面掃過來,沒有任何情緒。
李斯立刻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帛書。
那是昨晚子時,章邯親自送到丞相府的。
李斯看過裡面的內容。
看完之後,他在書房裡呆坐了許久。
現在,他要把這些內容,念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李斯的聲音蒼老但洪亮,在大殿中迴蕩。
百官齊刷刷跪下。
「先帝嬴政,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功蓋千古。今先帝賓天,朕承大統,繼祖宗之志,開萬世之基。」
「茲令,全國為先帝國喪一月。國喪期間,禁宴飲,禁嫁娶,禁一切歌舞娛樂。先帝一生功過,由宗正府立碑記載,供後人瞻仰。凡民間有妄議先帝功過者,以大不敬論處。」
百官跪在地上,一邊聽一邊點頭。
這在預料之內,國喪一月,合情合理。
李斯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繼續念。
「其二。」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將朕為太子時所推行的以工代役、大秦武院和秦士策論,即日起,正式納入《秦律》。」
大殿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由廷尉府刊刻頒行天下。」
李斯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百世不得更改。」
他停頓了一下。
「違者,以謀逆論處。」
最後五個字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沒有「吾皇聖明」,沒有「臣等遵旨」,只有沉默。
所有人都被這道聖旨砸懵了。
他們等了一整夜,揣測了一整夜。
有人準備了歌功頌德的賀詞。
有人準備了請求大赦的奏摺。
有人準備了恢復分封的提案。
有人準備了封賞功臣的名單。
但新皇的第一道聖旨,跟這些東西,一個字都不沾邊。
沒有大赦,沒有封賞,沒有施恩。
只有一道鐵律。
一道把他還是太子時推行的所有改革,全部用帝國最高法律釘死的鐵律。
百世不得更改,違者以謀逆論處。
這意味著,不管以後誰當皇帝,不管朝堂上誰說了算,這三條國策都不能動。
動了,就是謀反,就是死路一條。
武將那邊,蒙恬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
武院制度被寫進了《秦律》,這意味著大秦的軍官培養體系從此穩固如山。
對武將集團來說,這是一顆定心丸。
蒙恬身後,幾個年輕的武院將領,眼睛裡已經亮了起來,只是不敢出聲,微微攥緊了拳頭。
文官那邊,反應就複雜得多了。
以工代役他們能接受,畢竟減輕了民間負擔,朝廷的口碑好了,他們的日子也好過。
但秦士策論……幾個出身世家的文官,臉色微微發白。
這條國策允許天下寒門子弟通過考試入朝為官,這會直接衝擊那些世代把持官位的舊貴族。
現在,這條路被新皇用律法徹底焊死。
這不是一時的政策,是永久的制度。
幾個宗室遠親的臉色更難看。
他們本還抱著一絲幻想,覺得新皇年輕,根基不穩,也許會在某些方面做出妥協和拉攏。
但這道聖旨告訴他們:沒有妥協。
新皇的態度很清楚。
他不需要你們的支持,只需要你們的服從。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天光已經大亮,金色的陽光從大殿的門縫裡透進來。
扶蘇坐在御座上,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所有人消化這道聖旨的重量。
終於,李斯動了。
老頭緩緩彎下腰,額頭觸地。
「臣,遵旨。」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了靜水。
蒙恬緊跟著。
「臣,遵旨。」
然後是王離。
然後是戶部尚書。
然後是廷尉,太常,宗正,少府。
一個接一個,從前排到後排,「遵旨」的聲音最終匯成一片。
「臣等,遵旨。」
扶蘇點了點頭,然後站了起來。
「退朝。」
還是兩個字,跟昨天一模一樣。
百官又愣了一下,然後彎下腰,魚貫退出大殿。
走廊上,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的腳步聲都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李斯走在最後面。
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邁步走出了大殿。
大殿空了,只剩扶蘇一個人。
他靠在龍椅的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睜開眼,他站了起來,走下台階,來到御案前。
案上擺著四份竹簡。
第一份來自東方琅琊,是公輸凡的親筆。
第一艘五牙大艦的船體已經完成了七成,預計三個月後可以下水試航。
第二份來自北方,是蒙恬副將的戰報。
草原三王的內鬥進入了白熱化,各方都在用更多的牛馬向大秦換取兵器,貿易利潤上個月翻了三倍。
第三份是黑冰台從西方傳回的密報。
羅馬軍團在安息邊境大勝,兵鋒直指安息腹地。
如果安息倒了,羅馬的勢力就會直接伸進西域。
扶蘇的眉頭微微皺起。
最後一份是嶺南駐軍的急報。
百越之地的部族正在整合,準備在明年春天進攻南海郡。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大殿。
章邯已經在台階下等著了。
「陛下。」
「替朕辦一件事。」
扶蘇的聲音很平靜。
「國喪期滿之日,在咸陽城外,修一座校場。」
章邯愣了一下。
「校場?」
「朕要辦一場閱兵。」
扶蘇的目光越過宮牆,落在遠方。
「讓天下人看看,這個帝國的新面貌。」
章邯沒有多問。
「臣,遵旨。」
扶蘇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大殿。
空曠的殿內,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蕩。
他重新坐回御座上,又看了一遍那四份竹簡。
看完之後,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硃筆。
在琅琊的軍報上寫下「加快」。
在北方的戰報上批覆「繼續」。
對著西方的密報,他寫下「盯緊」二字。
最後,在南方的急報上,是「備戰」。
四份竹簡,八個字。
扶蘇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上,目光穿過大殿的門,落在外面金色的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