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喪一月,咸陽城一片沉寂。
城內沒有歌舞宴飲,連街上小販的吆喝聲都小了三分。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國喪期結束。
等新皇的下一步動作。
第三十天,咸陽城外,一座校場拔地而起。
校場占地數百畝,以夯土築台,黃沙鋪地。
正北方是一座三丈高的閱兵台,台上覆著黑色帷幔,繡有金色龍紋。
台下,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空曠平地。
天不亮,百姓就扶老攜幼的湧出了咸陽城門。
官道兩側擠滿了人,都踮著腳往校場方向張望。
「聽說了嗎?新皇要辦大閱兵。」
「什麼是大閱兵?」
「就是把軍隊拉出來,給咱們看看。」
「看什麼?」
「看咱大秦有多強。」
一個賣饃的老漢蹲在路邊,手裡攥著半個冷饃,嘿嘿笑了兩聲。
「俺活了六十年,沒見過皇帝把軍隊拉出來給老百姓看的。」
「新皇,跟先帝不一樣啊。」
校場入口處,百官已經按品級列隊站好。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李斯站在文官最前面,換了一身嶄新的朝服,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卻不時往校場裡面瞟。
他想知道,新皇到底要展示什麼。
蒙恬抱著臂,站在武將那邊,面無表情。
但他身後的王離和幾個武院出身的年輕將領,則一個比一個興奮。
他們知道今天要展示什麼。
他們訓練了一年的新軍,今天要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亮相。
「陛下駕到。」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閱兵台方向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那座高台。
扶蘇穿著一身黑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緩步登上閱兵台。
他站在台上,俯瞰整個校場。
台下是數十萬百姓和文武百官,更遠處是咸陽巍峨的城牆,城牆之後,便是整個帝國。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風吹動他的袍角。
校場上安靜了三息。
遠處傳來了鼓聲。
咚。
咚。
咚。
沉悶,有力,鼓聲越來越近。
校場入口的方向,塵土飛揚。
第一個方陣出現了。
三千步兵,全部是武院第一批畢業生。
他們穿著標準化的黑色鐵甲,頭戴鐵盔,手持七尺長戈。
每個人的步伐完全一致,左腳落地的聲音在同一個瞬間響起。
咚。
三千雙鐵靴踩在黃沙上,整個校場都微微顫了一下。
百姓們先是愣住,隨即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軍隊?」
這不像他們以前見過的任何軍隊。
以前的秦軍雖也紀律嚴明,但畢竟是血肉之軀,行動間難免有些參差。
但這三千人,動作、步幅,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完全相同。
方陣走到閱兵台正前方,齊刷刷停下。
三千人同時轉身,面向高台。
然後,三千把長戈同時頓地。
咣——
金屬撞擊大地的聲音在校場上炸開,將百姓的議論聲都壓了下去。
緊接著,三千人齊聲高喊。
「大風。」
「大風。」
「大風。」
三聲吶喊,一聲比一聲響,最後一聲喊完,校場上的空氣似乎都在震動。
百姓們反應過來,歡呼聲頓時涌了上來。
但這只是開始。
步兵方陣緩緩前移,讓出身後的位置。
第二個方陣出現了。
兩千騎兵。
每一匹馬都是從草原換來的良駒,膘肥體壯。每一個騎手都配備了高橋馬鞍和雙邊馬鐙。
他們身穿半身鐵甲,左手持圓盾,右手提著馬刀。
方陣進場後,沒有像步兵那樣列隊站好,而是直接加速。
兩千騎兵分成兩列,在校場上縱橫馳騁,馬蹄聲響徹全場。
騎手們在馬上彎弓搭箭,對著遠處豎著的靶標齊射。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破空而去。
遠處的草靶上瞬間插滿了箭。
百姓們看呆了。
他們見過騎兵,但沒見過能在馬上站起來射箭的騎兵。
一個老兵擠在人群前排,瞪大了眼。
「他們……站起來了?」
「在馬上站著射箭?」
「這怎麼可能?」
他不知道那叫馬鐙。他只知道,這種騎兵,他這輩子沒見過。
要是當年打匈奴的時候有這種騎兵……老兵沒往下想,因為第三個方陣已經出來了。
一千名弩手,排成五排。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普通的秦弩,是連發秦弩。
校場邊緣,豎著一排半寸厚的木板靶。
「放。」
一聲令下,第一排弩手同時扣動扳機。
一千支弩箭同時射出,在空中匯成一片黑壓壓的箭幕。
箭幕落在木板靶上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密集響聲。
等箭雨停歇,百姓們伸長脖子往那邊看。
靶子沒了。
原本的木靶已經被射成了篩子,散落一地。
全場鴉雀無聲,繼而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萬歲。」
「大秦萬歲。」
「陛下萬歲。」
百姓們不懂軍事戰術,也不懂武院制度,但他們看得懂。
這支軍隊很強。
閱兵台上,扶蘇站在最高處,看著台下的人群,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有一絲滿意。
這支軍隊,是他一手打造的。
「陛下。」
章邯站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
「人群里發現了異常。」
扶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多少人?」
「目前確認的,有三十七個。」
章邯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虎狼衛一直在盯著,他們藏在百姓中間,身上帶著短刃。」
「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
「從衣著和口音判斷,不是六國餘孽。」
章邯頓了一下。
「像是宗室的人。」
扶蘇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宗室。
他已經猜到了。
那道將三大國策寫入《秦律》的聖旨,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秦士策論,允許寒門子弟通過考試入朝為官,這無疑是動搖了那些世代把持官位的宗室的根基。
有人不服,有人想鬧事,扶蘇一點都不意外。
甚至可以說,他一直在等。
「讓虎狼衛繼續盯著。」
扶蘇的聲音很輕。
「不要打草驚蛇。」
「等他們動手。」
章邯愣了一下。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要他們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動手。」
扶蘇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
「這樣,朕殺他們的時候,就不需要解釋了。」
章邯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默默把手從劍柄上挪開,退後了一步。
台下,弩陣的演練已經結束。
百姓們還沉浸在激動中,大聲叫好。
沒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邊緣,幾十個人正在緩緩向閱兵台的方向移動。
他們的手藏在袖子裡,裡面是淬了毒的匕首。
扶蘇站在高台上,看著他們靠近。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校場入口的方向,一支車隊正緩緩駛來,車上堆著的是土豆和紅薯。
扶蘇收回目光,看著正在靠近的刺客。
很近了。
再近一點。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了。
「大秦子民——」
他的聲音不大,但借著校場特殊的地形構造,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抬頭看向高台。
就在這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亂。
數十個人猛地掀開外袍,手中短刃閃著寒光,嘶聲高喊。
「復封建。誅暴君。」
他們沖向閱兵台。
百姓們驚恐尖叫,四散奔逃,混亂在一瞬間吞噬了整個校場前排。
扶蘇站在台上,低頭看著那些衝過來的人,眼中沒有驚慌,只有一抹笑意。
章邯已經拔劍擋在了他的身前。
但扶蘇抬手,按住了他的劍。
「不急。」
他說。
「讓他們再跑兩步。」
刺客們嘶吼著衝過來,距離閱兵台還有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扶蘇抬起右手,然後落下。
閱兵台兩側,整齊列隊的陷陣營弩手,齊刷刷抬起了手中的連發秦弩。
咔嗒。
一千架弩機同時上弦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沖在最前面的刺客腳步一頓。
「放。」
扶蘇只說了一個字。
箭雨傾瀉而下,射向那些活生生的人。
第一排刺客來不及慘叫,就被密集的弩箭釘在了地上。
第二排刺客看見前面的人被射穿,腿一軟,想轉身跑。
但他們身後,虎狼衛已經從人群中出現,堵死了所有退路。
從第一個刺客動手到最後一個刺客倒下,前後不超過十息。
三十七個人,一個都沒站著。
校場上重新安靜下來。
百姓們驚魂未定,但沒有人受傷。虎狼衛的人在混亂中精準的隔開了百姓和刺客,沒讓一個無辜的人沾上血。
扶蘇站在台上,低頭看著那些屍體和被按在地上的活口。
鮮血滲進黃沙里,顏色很深。
「章邯。」
「臣在。」
「把活的帶上來。」
「朕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問他們。」
他頓了頓。
「是誰給他們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