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官道上響了三天。
扶蘇的隊伍剛過南陽郡地界,還沒來得及去看那八千新兵,一匹快馬就從東邊追了上來。
騎手渾身濕透,戰馬口吐白沫,人還沒下馬就開始高喊。
「陛下!琅琊八百里加急!」
「趙滄瀾的戰報!」
章邯接過竹簡,拆了火漆,展開看了一眼,手輕輕抖了一下。
「主公。」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您自己看。」
扶蘇接過竹簡,上面的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顛簸的船艙里刻上去的。
「臣趙滄瀾叩首。」
「艦隊出海第二十三日,於東海深處遭遇倭寇巡邏船隊,約三十艘。」
「臣下令全殲。」
「半日結束戰鬥。」
「殲敵三百餘,俘虜五十七人。」
「我方無一人傷亡。」
「倭寇首領被當場擊斃。」
「繳獲其佩刀一柄,純金。」
「金刀已隨信使送回。」
「艦隊繼續東進,預計十日後抵達倭國本島。」
「臣請陛下放心。」
「這些倭寇,不堪一擊。」
扶蘇合上竹簡,看向信使。
「金刀呢?」
信使從背上解下一個油布包裹,雙手呈上。
扶蘇接過打開,一柄短刀靜靜躺在裡面。
彎曲的刀身泛著寒光,但更吸引人目光的,是它的刀柄與刀鞘,純金打造,入手沉甸甸的。
刀鞘上還刻著些看不懂的圖騰花紋。
金子的質地,他一眼就認了出來,純度極高,比大秦鑄金印用的金子還純。
扶蘇把玩著金刀,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一抹真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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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站在旁邊,看著主公的笑容,心裡有些發毛。
他跟了主公這麼久,很少見他這麼笑。
「章邯。」
「臣在。」
「你猜這把刀值多少錢?」
章邯看了一眼金刀。
「臣估摸著……至少值五十金。」
「五十金?」
扶蘇把金刀重新包好,揣進懷裡。
「這把刀本身值五十金,但它代表的東西,值五十萬金。」
章邯愣了一下。
「它證明了一件事。」
扶蘇的聲音很平靜。
「倭國的金子,是真的,而且遍地都是。」
「連一個巡邏隊的小頭目,都能用純金打一把刀來玩。」
「你想想,那個島上的金礦得有多大。」
章邯咽了口唾沫,他不擅長算帳,但他聽得懂遍地黃金這四個字的意思。
「陛下,那咱們的艦隊……」
「會帶回來的。」
扶蘇重新上馬,夾了下馬腹。
「趙滄瀾不會讓朕失望。」
他頓了頓。
「但朕更關心另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無一人傷亡。」
扶蘇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這說明倭寇的戰鬥力,跟朕預想的一樣差。」
「三十艘船,三百多人,半天就被打完了,連一個秦軍都沒傷到。」
章邯聽出來了,主公不是高興,而是在思考。
「太弱了。」
扶蘇喃喃道。
「弱到讓朕覺得,三年的期限給趙滄瀾都太長了。」
他收回思緒,看向南方。
「走。」
「先去南陽,看看朕的八千新兵。」
「百越那邊的事,不能再拖了。」
南陽郡,武院分營。
扶蘇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把校場染成了橘紅色。
八千名武院畢業生,已經在校場上列隊等候。
五千步兵在前,黑色鐵甲,長戈如林,隊列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兩千騎兵在後,馬鞍上裝著馬鐙,腰掛彎刀,背負短弓,胯下戰馬不時打著響鼻。
最後是一千弩手,他們手中的並非普通秦弩,而是扶蘇親手設計的連發秦弩。
扶蘇騎馬從隊列前慢慢走過,沒有人說話,八千雙眼睛齊刷刷地跟著他移動。
那些眼睛裡交織著緊張、興奮與期待,但更多的是扶蘇熟悉的狂熱。
這些人是武院的第二批畢業生,從入學第一天起,他們就被灌輸一個信念:他們是帝國的利刃。
而持刀人就是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
扶蘇在隊列中間停下,沒有下馬,只是環顧一圈,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但校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不跟你們廢話。」
「朕來南陽,只有一個目的。」
「帶你們去打仗。」
校場上安靜了一息,然後,八千人同時跺腳。
咚。
整個校場都震了一下。
「打誰?」
扶蘇問。
八千人不知道打誰,但他們不在乎。
扶蘇說打誰,就打誰。
「百越。」
扶蘇吐出兩個字。
「南邊那些蠻子,趁先帝駕崩,覺得大秦好欺負了。」
「十萬人合兵,打朕的南海郡。」
「朕來問你們一句話。」
他的目光掃過步兵、騎兵,最後落到弩手陣中。
「打得過嗎?」
「打得過!」
八千人齊聲回答,聲浪幾乎要把校場上空的飛鳥驚走。
扶蘇點了點頭。
「好。」
「三日後出發。」
「朕親自帶你們,翻過五嶺,插到百越人的屁股後面。」
「讓他們知道,大秦的刀,是不會生鏽的。」
他說完,調轉馬頭,向營帳走去。
身後,八千人的歡呼聲震天動地。
「萬歲!」
「陛下萬歲!」
扶蘇沒有回頭,走進營帳坐下,從懷裡掏出繳獲的金刀和趙滄瀾的戰報,又掏出那幅被他翻爛了的世界輿圖。
他把輿圖鋪在桌上,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
東方,趙滄瀾的艦隊正逼近倭國本島,那封戰報和金刀證明了此行必將收穫頗豐,且毫無風險。
北方,草原三王的內鬥正酣,為大秦帶來源源不斷的戰馬與奴隸。
西方,秦騫已率隊出關,而駐守敦煌的精騎,如同一枚楔子,牢牢釘在西域的門戶。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南方。
任囂在番禺苦苦支撐,而他即將率領這八千新銳,從百越聯軍背後給予致命一擊。
前有任囂堅守,後有他的突襲,百越人已是瓮中之鱉。
扶蘇拿起硃筆,在輿圖上南方百越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叉,旁邊寫了三個字:一月平。
他放下筆,靠回椅背,目光在輿圖上游弋,越過東方,掠過西方,最後定格在一個被硃筆圈了無數遍的名字上:犁靬,羅馬。
他伸手,把那柄倭國金刀和桌上那柄羅馬短劍放在一起。
一柄是金的,華而不實。
一柄是鐵的,冷而致命。
金刀代表的對手富得流油,卻弱得可笑。
鐵劍代表的對手窮兵黷武,卻強得可怕。
扶蘇看著它們,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掀開帘子。
天已經完全黑了,南方的夜空繁星點點。
遠處的校場上營火連成一片,隱約能聽到新兵們興奮的說話聲。
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的話。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邊是什麼。」
「替朕告訴他們,這天底下,只有一個太陽。」
他輕聲說了一句。
「父皇。」
「東邊的金子,已經在路上了。」
「南邊的蠻子,馬上就要平了。」
「西邊那個叫羅馬的傢伙……」
他頓了頓。
「等兒臣騰出手來,再跟他算。」
夜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絲潮濕和溫熱,那是百越叢林的氣息。
三天之後,他就要帶著八千把刀,踏進那片叢林。
扶蘇放下帳簾,轉身走回桌前,拿起趙滄瀾的戰報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字上。
「臣請陛下放心。這些倭寇,不堪一擊。」
扶蘇放下戰報,嘴角微微勾起。
「倭寇不堪一擊。」
「百越也不堪一擊。」
「這天底下,能讓朕認真對待的對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冰冷的羅馬短劍上。
「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