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南陽武院分營的校場上,八千人整裝待發。
五千步兵列成十個鐵甲方陣,肅立在晨光下。
他們身後,是兩千名牽著戰馬的騎兵,以及一千名背負秦弩的弩手,箭壺中插滿了箭矢。
扶蘇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從營門出來。
他沒穿龍袍,只著一套黑色輕甲,腰間掛劍,頭上戴著許久未戴的玄鐵面具。
面具遮住半張臉,僅露出一雙眼睛。
章邯騎馬跟在他身後,看到面具的那一刻,心裡咯噔了一下。
上一次主公戴這個面具,還是在一線天。
那一次,二十萬匈奴人再也沒能活著走出峽谷。
「出發。」
扶蘇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戰前演說。
八千人沉默地轉身,緊隨其後,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沉悶的馬蹄與腳步聲混在一起,匯成一股洪流。
從南陽到南嶺,正常行軍要走二十天。
扶蘇給的時間是十二天。
「日行八十里,夜行四十里。」
他在出發前對所有百夫長說了這句話。
「吃乾糧,喝涼水,睡覺用輪換制。」
「朕不要你們精神抖擻的到南嶺。」
「朕要你們快。」
「快到百越人還沒反應過來,朕的刀就已經架在他們脖子上。」
沒人有異議。
八十里日行軍,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
大軍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第三天,過了汝南郡。
第五天,進了江夏地界。
第七天,到了長沙。
一路上,扶蘇沒有在任何一個郡縣停留。
驛站的官吏看到黑壓壓的軍隊從城外經過,嚇得連大門都不敢開。
等軍隊走遠了,他們才探出頭來,面面相覷。
「那是……皇帝的軍隊?」
「往南邊去的?」
「百越那邊,怕是要出大事了。」
第十天。
大軍抵達了南嶺北麓。
五嶺橫亘在前,山巒隱入雲霧。
翻過這座山,就是百越人的地盤。
扶蘇在山腳下紮營休整。
他把章邯叫到帳里,展開一幅詳細的南嶺地形圖。
「任囂那邊什麼情況?」
章邯從懷裡摸出一封密信。
「回陛下,任囂三天前發來的急報。」
「百越聯軍八萬人,已經推進到了番禺城西三十里。」
「任囂集中了一萬五千守軍,在郁水東岸築起了三道防線,暫時擋住了。」
「但百越人的攻勢很猛,每天都在試探渡河。」
「任囂說,最多還能撐半個月。」
扶蘇看著地圖,手指在南嶺的位置上輕輕劃了一下。
「半個月?」
他的嘴角動了動。
「用不了那麼久。」
他的手指從南嶺往南劃,越過山脈,落在百越聯軍的後方。
「百越人的八萬大軍,全部堆在郁水西岸,盯著任囂打。他們的後方,是空的。」
「他們的糧草輜重,連同部族老弱,都集中在桂林郡的蒼梧城。」
「朕要做的很簡單。」
扶蘇的手指在蒼梧城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翻過五嶺,直插蒼梧,燒掉他們的糧草,斷了他們的後路,讓他們腹背受敵。」
章邯看著地圖,眉頭皺了一下。
「陛下,翻越五嶺……路不好走。」
「尤其是騎兵,山路狹窄,兩千騎兵要拆成小隊才能過去。」
「還有瘴氣。南嶺以南的叢林裡,瘴氣很重,北方人進去容易中招。」
扶蘇點了點頭。
「所以朕不走大路。」
他從桌上翻出另一張帛書。
那是任囂幾個月前派人送來的一份情報,上面畫著一條隱秘的山間小道。
「任囂以前南征百越的時候,發現過一條獵戶走的小路。」
「從南嶺東段的騎田嶺穿過去,三天就能到桂林郡北面。」
「路窄,但能過人。」
「騎兵需下馬牽行,步兵則輕裝急進,弩手殿後以防萬一。」
章邯盯著那條小路看了半天。
「如果百越人在這條路上設了伏……」
「不會。」
扶蘇打斷他。
「百越人的注意力全在郁水前線。」
「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會有一支秦軍從他們頭頂上翻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山。
雲霧纏在半山腰,看不到頂。
「而且。」
扶蘇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就算有伏兵,朕的八千人也能殺穿。」
「百越人的竹盾石矛,擋不住秦弩的連射。」
「他們的鐵刀?」
扶蘇冷笑了一聲。
「項氏給他們的那批鐵刀,比起朕的兵器,就是一堆廢鐵。」
他說到項氏二字時,語氣冰冷。
百越人手裡的鐵刀,是項氏通過海路送過去的。
這筆帳,扶蘇記著。
等百越的事了了,下一個就是會稽的項氏。
「傳令下去。」
扶蘇轉過身。
「全軍休整一夜。」
「明日卯時出發,翻越五嶺。」
「所有人輕裝,只帶三天的乾糧和水。」
「鐵甲照穿,弩箭備足。」
「朕要在三天之內,出現在蒼梧城下。」
章邯領命出去了。
帳里只剩扶蘇一個人。
他坐回桌前,從懷裡摸出倭國金刀與羅馬短劍,並排放好。
燭火下,一柄閃著暖光,一柄泛著冷光。
扶蘇把兩柄刀收好,吹滅了燭火。
帳外,南嶺的夜風帶著山林特有的潮濕氣息,鑽進帳篷的縫隙里。
遠處有貓頭鷹在叫。
扶蘇閉上眼,很快睡去。
卯時。
天還沒亮。
八千人已經集結完畢。
校場上沒有火把,只有月光。
所有人卸下多餘輜重,只保留鐵甲、武器與三天口糧。
兩千騎兵牽著馬,排成單列。
五千步兵分成二十個縱隊,每隊兩百五十人。
一千弩手分散在隊伍的首尾和兩側。
扶蘇騎在馬上,面具下的眼睛掃過整支隊伍。
沒有一個人說話。
八千人在黑暗中站得筆直,唯一的聲音是風吹過鐵甲的輕響。
扶蘇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向南方一指。
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懂。
八千人同時邁步,踏入了南嶺的黑暗之中。
山路比想像的還難走。
獵戶小道僅容兩人並行,兩側長滿了密不透風的灌木荊棘。
地面是碎石和泥巴混在一起,踩上去很滑。
前面的人用砍刀開路,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腳印跟進。
騎兵把馬牽在手裡,一步一步往上爬。
有些地方坡度太大,馬蹄打滑,要幾個人合力才能把馬推上去。
扶蘇走在隊伍中間,沒有騎馬。
他把馬交給章邯,自己徒步走。
和所有士兵一樣,踩著碎石,扒著樹枝,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章邯勸了一次。
「陛下,您騎馬吧,這路……」
扶蘇看了他一眼。
「朕的兵在走,朕為什麼不能走。」
章邯閉嘴了。
第一天,他們翻過了騎田嶺的主峰,第二天則穿過了南麓的密林。
密林里的瘴氣確實很重,空氣又濕又悶。
幾個北方來的新兵開始頭暈、嘔吐。
扶蘇早有準備,出發前就給每個人分發了簡易的驅瘴丸。
第三天清晨,大軍走出最後一片密林,前方視線頓時開闊。
一片丘陵地帶鋪展開來,丘陵的盡頭,是一座不大的城池。
蒼梧城。
百越聯軍的大後方。
從城牆上飄出的炊煙來看,城裡的人正在做早飯。
扶蘇站在丘陵頂上,摘下面具,看著遠處那座城。
晨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章邯走到他身邊,低聲問。
「陛下,怎麼打?」
扶蘇把面具重新戴上。
「不用怎麼打。」
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
「直接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