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98章 朱牆月冷

第798章 朱牆月冷

2025-05-16 00:00:01 作者: 哈李路亞

  細雨如絲如縷,悄然沾濕了蘇府門前的青石板。

  檐角懸掛的銅鈴在穿堂風裡輕晃,發出細碎空靈的聲響,恍若遠處傳來的編鐘餘韻。

  陳浮生立在朱漆大門前,玄色錦袍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他抬手拂去衣擺上的雨珠,目光落在斑駁的銅釘上,那些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銅釘,每一顆都像凝固的琥珀。

  恍惚間,十年前的場景如畫卷般在眼前鋪展。那時的先帝正當盛年,龍袍上的金線蟠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彎腰抱起扎著雙丫髻的李璟儀,笑聲爽朗:"儀兒,你母狗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懷中的女童怯生生的躲在父皇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年輕書生。

  那時的陳浮生不過弱冠之年,卻已被被授予侍郎之銜,在這蘇府初見公主,便記住了那雙靈動的眼睛。

  門內走出的少女身著月白襦裙,腰間墜著先帝親賜的雙魚玉佩,珠翠隨著步伐輕搖,叮噹作響。

  李璟儀望著眼前這個記憶里總在書房揮毫潑墨的陳先生,卻驚覺歲月早已在他眼角刻下深深的紋路,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昔,盛滿洞悉世事的柔光。

  兩人移步花廳,侍女們輕手輕腳地擺上青瓷茶盞,碧螺春在沸水衝擊下舒展蜷曲的葉片,裊裊茶香與窗外潮濕的泥土氣息交織纏繞。

  陳浮生望著對面的李璟儀,她眉眼間與先帝七分相似的輪廓,讓他心中翻湧起萬千感慨。

  曾經那個追著紙鳶在御花園奔跑的小女孩,如今卻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端莊得體得近乎刻板,唯有眼底偶爾閃過的寂寥,泄露了她真實的情緒。

  "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日子過得好嗎?"

  

  陳浮生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哽咽,"這不僅僅是臣一人想問,更是先帝所有學生想要問的。"

  話音落下,花廳陷入一片寂靜,唯有檐角銅鈴仍在自顧自地輕響。

  李璟儀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傳來的暖意卻無法驅散她心底的寒意。

  自父皇龍御歸天,這樣真摯的關懷,她已經太久未曾聽過。

  朝堂上下,人人都知道她是大唐最尊貴的明珠,是先帝遺澤庇佑的公主,卻無人在意那些華服下被勒出血痕的肌膚,無人聽見深夜裡她對著銅鏡無聲的嘆息。

  即便如今大唐西征,國庫空虛,皇帝叔叔仍要耗費千金為她操辦成人禮。

  "陳先生,我過的很好。"

  李璟儀垂眸,聲音輕得像飄落在地的花瓣。這話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可除此之外,她還能如何作答?

  難道要對著先帝的學生,哭訴那些無人傾訴的孤獨?

  陳浮生凝視著她強裝鎮定的面容,那雙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層層偽裝,看見少女心底的傷痕。

  他想起先帝在南京緊抓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沉重:"儀兒….就託付給你們了..."如今看著老師之女,他只覺喉間發緊。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殿下,當年老師曾在南京為公主殿下準備了一套小宅子。

  "說到"老師"二字,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溫柔起來,"

  那宅子臨水而建,就在張指揮家前面。

  老師後來常去小住,還特意將那片區域劃給有功之臣,說要與大家比鄰而居..."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遺憾:"本來,老師是想在那裡頤養天年的,可惜..."

  餘音消散在茶香里,李璟儀心中猛地一動。

  南京,那個總在父皇口中出現的南方城市,有著槳聲燈影的秦淮河,有著書聲琅琅的夫子廟,有著不同於長安的煙火人間。

  她曾無數次在輿圖上描摹那個地名,幻想自己能漫步在青石小巷。

  可很快,她搖了搖頭:"陳先生,我蘇府的管家,如今已經七十了。"

  提起蘇伯,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起來,"他是祖父的故交,從我娘還在時就照顧著這府里上下。


  這些年..."她頓了頓,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這些年多虧有他,如今說什麼也該送他一程。"

  蘇伯佝僂的身影、布滿老繭的雙手、還有深夜裡為她溫著的那碗羹湯,早已成為她生命里最溫暖的依靠。

  陳浮生理解的點頭,眼角泛起一絲欣慰:"殿下重情重義,老師泉下有知,也會寬慰。"

  他抬手示意隨從,幾個描金漆盒被畢恭畢敬地抬進廳來,"此次南下,我等特地搜羅了些南京的小玩意兒,皮影、糖畫、雲錦帕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鄭重,"還有這些先帝的隨身遺物,臣斗膽帶來,望殿下不嫌叨擾。"

  李璟儀望著那些漆盒,心跳陡然加快。

  自父皇離世,她再未見過與他有關的物件,那些記憶仿佛被鎖進了深不見底的古井。

  此刻聽聞遺物,喉頭突然泛起苦澀的滋味。

  "此番進京,臣還有要事在身,要進宮面見陛下,就此告辭了!"

  陳浮生起身整衣,衣袂帶起一陣淡淡的墨香。

  李璟儀看著他轉身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承載著父皇記憶的人,仿佛是她與過去世界最後的紐帶。

  一旦他離去,那些溫暖又將沉入黑暗。

  "那我送送你吧,陳先生。"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陳浮生微微一怔,隨即展顏笑道:"有勞殿下。"

  兩人並肩走在迴廊上,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被雨水沖刷過的紫藤花垂落滿地,空氣中浮動著清甜的花香。

  陳浮生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迴廊上迴響,李璟儀恍惚間又回到了幼時。

  那時她總愛踩著父皇的影子走路,聽他講故事。

  蘇府門前,陳浮生登上馬車。

  他掀開帘子,最後回望:"殿下保重,天氣寒冷,殿下要注意保暖。"

  李璟儀望著馬車漸行漸遠,車轍碾過濕潤的青石板,留下兩道蜿蜒的痕跡,漸漸被積水填滿。

  直到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她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漆盒上。

  回到寢殿,李璟儀屏退眾人,獨自面對這些承載著回憶的物件。

  檀木匣打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檀香、墨香與藥香交織的味道,是她兒時最貪戀的氣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條褪色的內襯。布料邊緣已經起毛,細密的針腳間,她認出了母親特有的纏枝紋針法。

  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是她幼時貪睡流下的口水,是學走路時抓扯的印記,更是她與父母最珍貴的羈絆。

  她顫抖著將內襯貼在臉頰上,深吸一口氣。

  剎那間,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父皇抱著她在書房看奏摺,她趴在他肩頭打盹。

  母后坐在窗前,一邊縫補衣物,一邊哼著小調。

  還有那年上元節,她騎在父皇肩頭,看滿城燈火如星河傾瀉...

  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褪色的布料上。這一刻,李璟儀終於明白,這小小的內襯,承載的何止是物什?

  它是家的溫度,是血脈相連的羈絆,更是她最後的溫暖慰藉。

  窗外,暮色漸濃,檐角的銅鈴仍在風中輕響,恍若遙遠的呼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