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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狄公弟子

2025-07-15 23:51:51 作者: 哈李路亞

  聖曆元年的洛陽城,秋風正卷著梧桐葉掠過狄府的飛檐。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案上攤著兩封墨跡未乾的信,分別來自幽州的王孝傑與江南的曾泰。

  他捻著花白的鬍鬚,目光透過窗欞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上——這樹是他六年前離京巡查時親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正如他這些年在各地播下的吏治火種。

  「狄公,王將軍與曾大人都在信里說,北方霜雪來得早,讓您務必保重身子。」

  李元芳站在案旁,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沉穩。

  他腰間的鏈子刀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刀鞘上的銅環偶爾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狄仁傑笑了笑,提筆蘸墨:「告訴他們,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得很。」

  「去年在并州破獲鹽案時,三天三夜沒合眼,最後不還是把那伙官商一網打盡?」

  筆尖在紙上划過,留下蒼勁有力的字跡,「讓王孝傑盯緊邊境的突厥異動,曾泰那邊,把湖州的漕運帳目再核一遍,我總覺得那幾筆損耗有些蹊蹺。」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李元芳眉頭微蹙:「狄公稍等,屬下出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剛到府門口,就見一個少年正縮在石獅子旁,身上的粗布短褂打了好幾塊補丁,褲腳還沾著泥點,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

  那少年見他出來,像受驚的兔子般往柱子後縮了縮,一雙黑亮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府內。

  「你是誰?在此鬼鬼祟祟地做什麼?」李元芳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武將特有的威嚴。

  他常年隨軍征戰,身上的煞氣可不是尋常百姓能承受的。

  少年果然被嚇得一哆嗦,「噗通」一聲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大喊:「別打我!我不是歹人!我就是想拜見狄公,想拜他老人家為師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刻意拔高了幾分,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

  李元芳愣住了。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諂媚逢迎的官員,有慷慨悲歌的義士,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明明沒受半點威脅,倒先擺出了挨打的架勢。

  他正要開口呵斥,少年卻突然抬起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軍爺行行好,就讓我見狄公一面吧!我從隴右一路討飯過來,走了三個多月,就是想求狄公收我為徒啊!」

  這一嗓子穿透力極強,瞬間就把街坊鄰里引了過來。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抱著孩子的婦人都圍在府門外探頭探腦,對著李元芳指指點點。

  「這不是狄府的李將軍嗎?怎麼為難一個孩子?」

  「聽說狄公最是愛民,他的手下怎麼這樣?」

  

  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李元芳頓時慌了神。

  他知道狄公向來注重名聲,若是被人傳成「仗勢欺人」,那可不得了。

  他連忙俯身提起少年,對著圍觀的百姓拱手笑道:「諸位莫怪,這孩子是仰慕狄公,只是太過急切了些。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說著,他壓低聲音對少年咬牙道:「再敢哭喊一聲,我立刻把你扔出去!」

  少年卻像沒聽見似的,反而哭得更凶了:「軍爺饒命啊!我真的只想見狄公一面!」

  李元芳沒轍了,只能死死摟著他往府里走,一路低聲安撫:「別哭了,我帶你去見狄公還不行嗎?」

  這話像是有魔力,少年的哭聲戛然而止,乖乖地被他摟著,只是肩膀還一抽一抽的,眼睛卻骨碌碌地打量著府內的景致,哪還有半分剛才的惶恐?

  書房裡,狄仁傑聽著李元芳的匯報,忍不住笑出了聲:「哦?還有這等事?尋常人拜師,不是遞名帖就是托關係,這小子倒用起了苦肉計。」

  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他帶進來吧,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片刻後,蘇無名被帶了進來。他一進書房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牆上掛著一幅《江山社稷圖》,案上堆著高高的卷宗,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的藥味。

  而坐在案後的狄仁傑,雖鬚髮皆白,眼神卻銳利如鷹,身上的紫色官袍雖不張揚,卻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氣度。

  「撲通」一聲,蘇無名雙膝著地,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趴在地上,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狄公!小子蘇無名,總算見到您了!」


  狄仁傑愣了一下。他見慣了官場的虛禮,卻沒見過這樣五體投地的拜法,倒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農夫,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真誠。

  他抬手道:「起來吧,地上涼。」

  蘇無名卻不肯起,依舊伏在地上:「狄公若是不答應收我為徒,我就不起來!」

  「你這孩子,倒挺執拗。」

  狄仁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我問你,天下想學斷案的人多了去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收你?」

  蘇無名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沾著灰塵,眼睛卻亮得驚人:「就憑我見過真正的冤屈!」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狄公您知道嗎?我家鄉有個張屠戶,被糧行掌柜誣陷偷了官糧,其實是掌柜的兒子賭輸了錢,把糧賣了還債!可縣太爺收了好處,硬是判了張屠戶流放三千里!他那瞎眼的老娘聽說後,當天就撞牆死了!」

  他越說越激動,拳頭攥得咯咯響:「還有賣胡餅的阿依莎,就因為是外國人,被人說成是細作,其實是有人嫉妒她生意好!」

  「官兵把她的餅攤砸了,還把她的兒子扔進了河裡!我親眼看見那孩子在水裡撲騰,可沒人敢救啊!」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狄仁傑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可從一個少年口中說出來,那份赤裸裸的殘酷,卻格外刺心。

  「這些事,你為何不向官府告發?」狄仁傑問道。

  蘇無名低下頭,聲音哽咽:「我告了。我去縣衙門口喊冤,被差役打了出來;我托人給刺史府遞狀子,狀子卻被扔了回來。」

  「他們都說我多管閒事。」

  他忽然抬起頭,眼裡閃著淚光,卻帶著一股倔強,「可我不信!我聽說狄公您在江南時,為了一個賣炭翁的冤案,硬是把刺史都扳倒了!」

  「我就想,要是我能學到您的本事,是不是就能替那些像張屠戶、阿依莎一樣的人伸冤了?」

  狄仁傑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勁的少年,仿佛看到了自己。

  「你可知斷案有多難?」狄仁傑緩緩道,「不僅要識文斷字,還要懂律法、知人心。」

  「有時候為了一個證據,要跑遍千里;有時候為了一句口供,要熬上數月。」

  「更重要的是,你可能會得罪權貴,會被人報復,甚至會丟了性命。」

  「我不怕!」蘇無名想也不想就喊道,「我連飯都吃不飽,還怕丟性命?只要能讓那些壞人受懲罰,我什麼都不怕!」

  狄仁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本《唐律疏議》,遞給蘇無名:「這本書,你先拿去讀。」

  「三天後,我考你其中的《名例律》。若是能答上來,我就收你為徒。」

  蘇無名接過書,雙手因為激動而顫抖。

  書頁是泛黃的,他卻像捧著稀世珍寶般緊緊抱在懷裡。

  他「噗通」一聲又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謝狄公!謝狄公!」

  李元芳在一旁看得咋舌,這小子前一刻還撒潑耍賴,此刻卻恭敬得像換了個人。

  狄仁傑擺了擺手:「元芳,帶他下去安頓,給他找身乾淨衣裳。」

  「是,狄公。」

  蘇無名跟著李元芳走出書房,還一步三回頭地望著狄仁傑,眼裡滿是感激與崇敬。

  看著他的背影,狄仁傑拿起筆,在給王孝傑的回信末尾添了一句:「近日收得一徒,雖年少粗鄙,卻有赤子之心。」

  「或許,這天下的公道,就該由這樣的人來守護。」

  窗外的秋風捲起落葉,掠過書案上的卷宗,仿佛在應和著這句話。

  而被少年緊緊抱在懷裡的《唐律疏議》,在燭火的映照下,字裡行間仿佛都透出了微光——那是屬於百姓的希望,也是屬於未來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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