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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懷英,你給朕活著

2025-07-18 17:30:03 作者: 哈李路亞

  久視元年的秋風卷著洛陽城的落葉,簌簌掃過狄仁傑府邸的青石板路。

  七十歲的狄仁傑坐在書案後,指尖捻著一枚通透的白玉鎮紙,陽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他布滿皺紋的手背上,那雙手曾批閱過無數奏摺、提過無數斷案的硃砂筆,此刻卻連鎮紙都快握不穩了。

  案頭堆疊的卷宗還散發著墨香,可他看了沒幾行,眼前便陣陣發黑,只得閉目養神,耳邊是廊下秋蟲無力的嘶鳴,像極了自己這把老骨頭裡藏不住的頹唐。

  他這輩子走的路,比洛陽城的朱雀大街還要長。從遣京使到當朝宰輔,從大理寺丞到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案牘上的墨跡染白了鬢髮,朝堂上的風波刻深了皺紋。

  當年在大理寺,他一年斷案萬餘起,樁樁件件明察秋毫,無人不嘆服他的神思。

  後來輔佐武曌,在酷吏橫行的朝堂上護下多少忠良,又在李武之爭的漩渦里穩穩撐起一根樑柱。

  可如今,他連起身時都要扶著案沿喘半天,才驚覺這條路真的快到盡頭了。

  「老師,您又在歇著?」

  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無名抱著一摞卷宗走進來,青布襴衫上還沾著些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面查案回來。

  他將卷宗輕輕放在案旁,見狄仁傑臉色發白,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發燒,可是又頭暈了?」

  狄仁傑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底漾起一絲暖意。

  蘇無名剛拜師時還是個毛躁的少年,查案只知追著線索跑,常常忽略了人心鬼蜮的彎彎繞繞。

  可這兩年跟著自己勘破了湖州蜜蜂案、長安皮影戲案,如今已是眼神沉靜、心思縝密,方才在卷宗里圈出的幾處疑點,連自己都忍不住點頭稱是。

  「歇會兒就好,」狄仁傑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你方才說案情有新突破?」

  蘇無名眼睛一亮,立刻拿起卷宗翻開:「是城南那樁書生被殺案,學生查訪到死者死前曾與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爭執,那公子說死者偷了他的玉佩,可學生去侍郎府搜查時,發現那玉佩根本沒丟,反倒是公子房裡藏著死者寫的詩稿,上頭有幾句罵權貴的,學生猜……」

  他說得眉飛色舞,手指在卷宗上點劃,陽光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映得睫毛都泛著金光。

  狄仁傑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句「那詩稿的墨跡新舊如何」「侍郎府的下人可有異常」,蘇無名都能對答如流,連細節都記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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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看著他,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李承乾在兩儀殿召見他,問起吏治,他也是這樣滔滔不絕,連鄉野村夫的抱怨都記得真切。

  一晃眼,自己成了被人稱呼「老師」的老者,而眼前的少年,正踩著自己的腳印,一步步長成能獨當一面的模樣。

  蘇無名說累了,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書案一角壓著張粉箋,上頭「拜師帖」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落款是「盧凌風」。

  他愣了愣,隨即瞭然地笑了笑——這兩年想拜入狄府的人能從朱雀門排到定鼎門,有勛貴子弟,有寒門書生,這盧凌風大約也是其中之一,不必太過在意。

  他沒注意到,狄仁傑的目光掠過那拜師帖時,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盧凌風是范陽盧氏的子弟,年少成名,武藝高強,前幾日在洛陽橋邊斗殺了強搶民女的惡奴,百姓都贊他是少年英雄。

  可狄仁傑看過他的卷宗,這孩子性子太烈,像匹沒馴服的野馬,如今自己這把老骨頭,怕是磨不動他的稜角了。

  「老師,您要是累了就回內院歇息,剩下的我來梳理就行。」

  蘇無名收拾著卷宗,輕聲道。

  狄仁傑點點頭,由侍女攙扶著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無名正低頭在紙上畫著案情關係圖,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極了當年自己在大理寺斷案時的模樣。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關門弟子,沒選錯。

  秋意漸濃時,洛陽宮的使者來得勤了。

  每次都是宮人在府門前高喊「陛下有請狄國老」,狄仁傑卻總是以「偶感風寒」推脫。

  他不是不願見,只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武曌這兩年越發急躁了。


  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把持著內宮,朝堂上的老臣被排擠了大半,連李昭德都被貶到了嶺南。

  她派人送來的奏摺里,有要為武氏立七廟的,有要廢黜李旦皇嗣之位的,狄仁傑看著那些字,只覺得喉嚨發緊。

  他輔佐她,是因為她有治國之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可如今,她似乎忘了初心。

  這日午後,使者又來了,說是陛下在萬象神宮設了宴,務必請國老賞光。

  狄仁傑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沉默了許久,終是搖了搖頭:「替我謝過陛下,就說臣今日頭暈得厲害,實在動不得。」

  使者走後,李元芳從廊下走進來,手裡捧著件厚厚的狐裘:「狄公,天涼了,您還是回屋吧。」

  他跟著年,從那個青澀的護衛,長成如今沉穩可靠的千牛衛中郎將,最懂狄仁傑的心思。

  「元芳,」狄仁傑望著宮城的方向,輕聲道,「你說,陛下會不會怪我?」

  李元芳垂眸道:「陛下心裡是敬重大人的。前幾日我在宮門外,聽見張易之在陛下面前說大人壞話,陛下當即就給了他兩個耳光,說『國老的心思,豈是你們這些小人能懂的』。」

  狄仁傑苦笑一聲。敬重?

  或許吧。可這敬重里,藏著多少無奈,多少猜忌,只有他們倆知道。

  當年武曌剛稱帝時,滿朝文武敢直言進諫的沒幾個,唯有他狄仁傑,敢在金鑾殿上指著她的鼻子說「陛下不該重用酷吏」。

  後來她想立武三思為太子,也是他說「陛下若立子,百年後可配享太廟,若立侄,從未聽說過侄子給姑姑立廟的」。

  他們是君臣,也是戰友,更是彼此最懂對方的人。

  可如今,一個老了,一個也老了,當年的默契,漸漸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九月的風帶著寒意,吹得洛陽宮的宮燈搖搖欲墜。

  狄仁傑坐在輪椅上,被李元芳推著,慢慢走進萬象神宮的丹陛。

  殿內空曠,只有武曌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上的龍袍繡著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她的頭髮也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深了許多,看見狄仁傑被推進來,手裡的茶盞猛地一晃,茶水濺在明黃色的袖口上,她卻渾然不覺。

  「都退下。」武曌的聲音有些發顫,揮手讓周圍的宮人都出去。

  殿門「吱呀」一聲關上,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推著輪椅的李元芳。

  「陛下。」狄仁傑微微欠身,聲音輕得像風。

  武曌走下御座,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她小几歲,可此刻看著他枯瘦的手、斑白的頭髮,還有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國老,好久不見啊。」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些,可沙啞的嗓音里藏不住哽咽。

  狄仁傑望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秋日裡難得的暖陽,驅散了殿內的寒意:「武姐姐,你也老了。」

  這聲「武姐姐」,他已經許多年沒叫過了。

  自從她稱帝,他便一直稱「陛下」,恭敬卻疏遠。此刻這一聲,讓武曌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別過頭,望著殿外飄落的雨絲:「朕不老,朕還能再坐十年龍椅。」

  「是啊,陛下還能坐十年,二十年,」狄仁傑輕聲道,「可臣,怕是等不到了。」

  武曌猛地回頭,眼眶通紅:「胡說什麼!朕這就傳御醫,讓他們給你診治,一定能治好的!」

  「治不好了。」狄仁傑搖搖頭,抬起手,想去碰她的袖口,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武姐姐,你知道的,人老了,就像這秋天的葉子,風一吹,就落了。臣這一輩子,輔佐過太宗,輔佐過武皇帝,最後輔佐你,沒什麼遺憾了。」

  他頓了頓,看著武曌的眼睛:「只是臣還有一事放心不下。」

  武曌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他要說什麼。

  「陛下,」狄仁傑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太子李顯,是個仁厚的人,只是性子軟了些。」

  「您若能把他扶上皇位,託付給魏元忠、姚崇他們,天下就能安穩了。」

  「武家的子弟,可封王,可賜爵,卻不能讓他們掌兵權、入中樞,否則……」


  狄仁傑沒有停下,繼續道:「臣不是為了李家,也不是為了武家,是為了這天下的百姓。」

  「他們不在乎皇帝姓李還是姓武,只在乎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安穩過日子。」

  「陛下當年殺了那麼多人,奪了這皇位,不就是想證明女子也能治國嗎?如今你做到了,可若身後事安排不好,前功盡棄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耳語:「武姐姐,聽弟弟一句,把江山還給李家吧。」

  武曌站在那裡,看著輪椅上氣息奄奄的狄仁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想起當年他第一次在朝堂上為她辯解,想起他在酷吏來俊臣的監獄裡寫血書自辯,想起他一次次在她猶豫時說「陛下,臣以為當如此」。

  這一輩子,她聽了他太多話,可這最後一句,卻像一把刀,插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國老,」她蹲下身,握住他枯瘦的手,那雙手冰冷刺骨,「你先養好身體,這些事,咱們以後再議,好不好?」

  狄仁傑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知道,她聽進去了。

  「元芳,」他對身後的李元芳道,「推我回去吧。」

  李元芳應了一聲,推著輪椅慢慢向殿外走去。

  武曌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後,忽然對著空曠的大殿喊道:「懷英!你給朕活著!等明年春天,朕陪你去看洛陽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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