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市第一人民醫院。
住院部五樓。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城市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藍色里。
病房裡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的白光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心電監護的屏幕泛著微光，綠色的波形在暗處一跳一跳，
嘀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長孫皇后躺在病床上，臉上還扣著氧氣面罩，呼吸平穩。
手背上的留置針連著輸液管，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不急不慢。
窗邊的陪護椅上，蘇晚側躺著，
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頭髮散在枕頭上，睡得很沉。
她昨晚一直守到凌晨兩點多，後來實在撐不住了才躺下。
靠牆的那張陪護椅上，李昊裹著一條薄毯，
一條腿搭在椅子外面，姿勢彆扭，但睡得挺香。
他的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屏幕朝下。
靠門的空病床上，小兕子縮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張小臉。
兩個小揪揪早就散了，頭髮亂糟糟地鋪在枕頭上。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上，
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什麼東西。
李麗質坐在長孫皇后床邊的椅子上，頭靠著床沿，睡著了。
她的手還握著長孫皇后的手，一直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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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睫毛微微顫著。
「起床了起床了——」
一道清脆的女聲在病房門口炸開，
帶著職業性的利落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蘇晚猛地睜開眼。
李昊從陪護椅上彈了一下，差點摔下來，
下意識伸手抓住椅子扶手，人還沒完全清醒，眼睛已經睜開了。
李麗質的頭從床沿上抬起來，頭髮散了一臉，
她伸手撥開，眯著眼看向門口。
只有小兕子沒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繼續睡。
病房進來了一個護士，三十來歲，短髮，
穿著淺藍色的護士服，外面套一件白色的短外套，胸口別著工牌。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另一隻手放在門把手上，
目光掃過病房裡的三張床和兩張陪護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都起來都起來，馬上醫生要來查房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把床收拾好，陪護椅都收起來，該放哪放哪。」
李昊第一個站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
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
他彎腰把薄毯疊了兩下，塞到枕頭底下，
然後把陪護椅折起來，靠牆放好。
蘇晚也站起來，把外套穿上，理了理頭髮，
走到小兕子床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
「小兕子，起來了。」
小兕子哼唧了一聲，往被窩裡縮了縮。
「小兕子，醫生要來查房了，起來吧。」
蘇晚又拍了拍。
小兕子這才慢慢睜開眼睛，迷迷瞪瞪地看著蘇晚，
小嘴癟了癟，打了個哈欠，然後慢吞吞地坐起來。
兩個小揪揪徹底散了，頭髮亂成一團，小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子。
蘇晚幫她把被子疊好，放到床尾。
李麗質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床邊，然後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
護士看著他們忙活，記錄著檢測儀的數據，
然後，拿出體溫槍，
轉身看向病床上的長孫皇后。
「醒了？感覺怎麼樣~」
她問了一句，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像是換了一個人。
李麗質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向病床。
長孫皇后的眼睛是睜開的。
不是半睜，不是眯著，是完完全全睜開的。
她的眼睛很亮，雖然臉色還白，嘴唇還有點干，
但那雙眼睛是有神的，帶著一種剛睡醒的迷糊和慢慢聚焦的清明。
她看著天花板，看了兩秒，然後慢慢扭頭，看向床邊。
李麗質已經快步過去了。
「阿娘！」
她的聲音有點抖，撲到床邊，雙手握住長孫皇后的手，攥得緊緊的，
「阿娘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長孫皇后看著李麗質那張帶著淚痕的臉，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笑，但笑得很輕：
「沒事了。」
聲音不大，有點啞，但比昨晚清晰多了。
不是那種氣若遊絲的微弱，是真的能聽清楚每個字。
李昊站在旁邊，聽見這兩個字，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肩膀一下子松下來。
他長出一口氣，把手插進兜里，靠在牆上。
蘇晚也鬆了口氣，彎腰把小兕子從床上抱下來。
小兕子腳一沾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病床。
她還沒完全清醒，小臉上還帶著睡覺的迷糊，
盯著長孫皇后看了兩秒，然後——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娘！」
她喊了一聲，掙脫蘇晚的手，
小短腿倒騰著跑到床邊，踮起腳尖，
小手扒著床沿，小腦袋湊過去，盯著長孫皇后的臉，
「阿娘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長孫皇后看著那張湊得很近的小臉，笑了：
「醒了。」
小兕子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小嘴一癟，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了。
她趴在床沿上，小手伸過去摸長孫皇后的臉：
「阿娘，系子好想你。」
長孫皇后的眼眶也紅了，伸手摸了摸小兕子的小腦袋：
「阿娘也想你。」
李麗質站在旁邊，眼淚也掉下來了，
但她沒出聲，就那麼握著長孫皇后的手，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護士沒有說什麼，只是一味的在量體溫，記數據。
她等了到小兕子說完，然後開口了，
「感覺怎麼樣？喘氣順不順？」
長孫皇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和打量。
「好多了。」
護士點點頭，伸手把長孫皇后臉上的氧氣面罩取下來。
面罩在她臉上扣了一整夜，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護士從旁邊拿了一根鼻氧管，
一頭插在牆上的氧氣接口上，另一頭的兩個小管子塞進長孫皇后的鼻孔里，
然後把管子繞到她耳朵後面固定好。
「先用這個，比面罩舒服些。」
護士說，
「等血氧再穩定穩定，就可以慢慢停氧了。」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護士又看了一眼心電監護，然後轉身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心電監護還在嘀嘀響，氧氣從鼻氧管里流出來，發出細微的絲絲聲。
李麗質蹲在床邊，握著長孫皇后的手，仰頭看著她：
「阿娘，你嚇死我了。」
長孫皇后伸手，輕輕摸了摸李麗質的臉：
「沒事了。」
小兕子趴在床沿上，小臉埋在長孫皇后的手心裡，
蹭了蹭，眼淚還沒幹，嘴裡嘟囔著：
「阿娘，系子以為你不要系子了。」
長孫皇后笑了：「怎麼會。」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她扭頭看了李昊一眼，李昊靠在牆上，手插在兜里，也在看。
長孫皇后的目光從李麗質和小兕子身上移開，落在蘇晚身上。
她看了蘇晚兩秒，然後看向李昊，又看了兩秒。
蘇晚感覺到那道目光，抬起頭，對上了長孫皇后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雖然臉色還白，雖然剛醒過來，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蘇晚說不上來。
長孫皇后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您是蘇晚，還有李昊，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