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使團駐地深處一間保密性極強的私人會客室中，氣氛無比凝重。
魂導系主任帆羽坐在客座上，脊背挺直，神色沉穩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本來他作為此次史萊克學院留學生的帶隊老師，正要出發，突然收到日月帝國皇帝的私下面見邀約。
徐桓開門見山道：「帆羽主任，我問你，為什麼交換生名單里，和菜頭的名額突然被取消了。」
帆羽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皇帝陛下，菜頭他因為一些個人私事，無法前往貴國留學，所以只好取消。我倒是有些意外，名單上那麼多學員，居然會注意到菜頭這麼一個普通學生。陛下就是因為這個才找我來的嗎？」
徐桓聞言低笑一聲道：「普通學生？那是我的侄子，我能不細心嗎？」
一句話落下，會客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
帆羽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陛下說笑了。菜頭是我當年在日月帝國邊境撿到的孤兒，父母早亡，無依無靠，我見他在魂導方面天賦不俗，才帶回史萊克悉心培養。他身世清白，怎麼會是陛下的侄子？」
「別和我裝蒜了。」徐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知道，我那位皇兄在位時，曾多次主動與你們史萊克學院接洽。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與他搭上關係的，但你們之間一定有交情。否則，日月帝國疆域那麼大，怎麼就偏偏那麼巧，讓你一個史萊克魂導系主任撿到了徐和？」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沉了幾分：「更何況，當年我日月帝國內亂動盪，你一個魂導系的主任，不辭辛苦潛入我日月帝國境內，到底是為了什麼？若說是刺探情報、做間諜活動，按理說也該是武魂系的人擅長此道，輪不到你一個搞技術的魂導師親自冒險吧。」
帆羽神色不變，依舊語氣坦蕩道：「陛下多慮了。日月帝國的魂導科技獨步天下，一直是大陸所有魂導師心嚮往之的所在。我身為史萊克魂導系主任，自然想親眼見識貴國最頂尖的魂導技術。恰逢當時貴國內亂，邊境管控鬆懈，我便趁機潛入，想看看能不能學到一些先進的技術理念，提升史萊克魂導系的水平。至於遇到菜頭，純粹是機緣巧合。我遇見他時，他父母剛因為內亂而被誤殺，留下他一個孩子孤苦伶仃，我於心不忍才出手相救。」
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況且，單論相貌的話，菜頭的長相與陛下、貴國的太上皇都沒有半分相似之處，陛下為什麼會認定他就是您的侄子？」
徐桓聞言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容貌？是我親自下令讓人給他整的容貌，他當然不像了。」
他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殘忍：「我都說了，別在我面前裝蒜。還是說，我那位皇兄從來沒告訴過你，他當年能活著離開皇宮，根本不是他運氣有多好，而是我和他做的一場交易。他親手寫下退位詔書，昭告天下禪位於我，我便留他兒子一條性命，放他出宮。不過，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放一個前太子流落在外而不派人追蹤吧？」
話音落下，帆羽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消散。對方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今日這場私下面談，從來都不是試探。
帆羽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收緊，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煙消雲散。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放下手中的瓷杯，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會客室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再繼續偽裝下去已經毫無意義：「既然陛下已經心知肚明，那我也就直說了。我當年救下他，帶他回史萊克，教他魂導技術，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想法——我希望他能永遠忘掉徐和這個名字，忘掉日月帝國前太子的身份，就做一個土生土長的史萊克人，以和菜頭的名義，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
帆羽的語氣很淡，卻藏著身為師長的護犢之心：「我之所以主動將他的名字從交流生名單里剔除，就是擔心他踏入日月國境之後，會被過往的仇恨裹挾，會想起那些血腥的宮廷舊事，甚至動了召集先帝舊部、起兵復仇的念頭。」
說到這裡，他語氣加深了幾分：「這一點，想來陛下也是同樣的想法吧。我不知道你和太上皇當年具體達成了怎樣的交易，但你當年既然肯放他離開，就必然有這麼一個條件，應該就是讓他此生永世不得踏入帝都，不得再以皇室嫡脈自居，對嗎？」
徐桓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扶手，聽完帆羽的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的心思，輪不到你來猜。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和菜頭的名字，重新加回交流生的名單里。」
帆羽一愣，顯然完全沒料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為什麼？前朝太子返回日月帝國境內，這對陛下你來說，應該不是一件好事吧。」
「難不成時隔這麼多年，陛下反而想起來要斬草除根了？可若你真有這個心思，當年他剛離開帝都的時候，你就該動手。甚至在我找到他後你也可以動手吧，對你來說，想要讓一個流亡的皇子悄無聲息地死在戰亂里，易如反掌。你沒有動手，反而任由他跟著我回了史萊克，現在又何必多此一舉？」
徐桓聞言嗤笑一聲道：「我說了，我的心思，你不用猜。你若是不把他的名字加回去，那我們就得好好算一算今天這筆帳。今天你們史萊克學院的學生聚眾圍堵使團駐地，形同逼宮，這件事，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是和菜頭故意在學院裡散播謠言，煽動學生情緒，製造混亂場面，再藉機混在人群里對我行刺。」
「提醒你一下，我早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他用仇恨的眼神看我。何況，你如果擔心他回到故國會被仇恨操控，為什麼不一開始就不讓他成為留學生，非要等我來了才突然這麼做，難道不是在他刺殺我後，你才開始擔心這個事情。」
帆羽臉色微沉，立刻抬眼反駁：「陛下，你這就是欲加之罪了。你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謠言是菜頭散播的，如果你想用動機作為你懷疑的原因，那你就要對外公布他前朝太子的身份，可陛下你願意嗎？」
徐桓搖了搖頭：「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謠言也許不是某個人特意傳播的，畢竟謠言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在以訛傳訛之中越傳越離譜的。但我依然有理由懷疑有人想要刺殺我，也不一定是和菜頭，動機也根本不需要是復仇。完全可以是你們學院有人不想放棄魂師的榮耀，因為我提出了要廢除魂師大賽，所以想要殺我。這個動機夠不夠？畢竟不管怎麼樣，你們的學生試圖對我逼宮是絕對的事實！」
帆羽有些憤怒道：「如果陛下你擔心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我們這裡談判？身為一國之君的你應該不會愚蠢地身陷險地吧。」
「我從來不擔心這些小動作，真擔心的話，我當然不會親自來史萊克談判。」徐桓的聲音緩緩落下，帶著不容辯駁的強勢，「但我擔不擔心是一回事，你們有沒有做，又是另一回事。今天這件事，你們若是給不了我一個滿意的交代，那兩國之間的交流學習，就到此為止吧。我這就啟程，和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學生一起離開，至於你們的學員也不用跟來了。」
帆羽臉色驟然一變，心底猛地一沉，握著扶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斗羅大陸的內戰已經證明了科技的重要性，傳統魂師的地位不斷下滑。
這次兩院交換學習，是史萊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雖然海神閣沒指望一次交流學習能追上日月帝國，但至少要把眼界大開。
一旦交流專案終止，吃虧的絕對是史萊克，帆羽沒想到徐桓居然會拿這件事做籌碼。
徐桓看著他驟然變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再多費口舌。
他語氣淡漠地給出了最後期限：「還有一個多小時，使團就要正式啟程，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期限。也別怪我給你們的時間太短，國不可一日無主，我已經在史萊克耽擱了太久，必須儘快返程。」
話音落下，他按了一下自己桌前的按鈕，一名黑衣人將帆羽請出了房間。
由於時間太過緊迫，帆羽還不是海神閣的成員，要先將事情上報給魂導系正副院長，再通知海神閣，根本來不及召集所有海神閣成員到場議事。
不過好在只有霍雨浩和戴洛黎不在，而他們顯然目前都不能決定會議走向。
和菜頭的身份算是在海神閣內得到了正式的公開，沒人想到，這個平日裡憨厚沉穩的魂導系天才，竟然是日月帝國前朝皇帝的嫡長子，是正經的前太子儲君。
但眾人始終摸不透徐桓的真實用意，當初預設帆羽帶走和菜頭，現在又要他回去是什麼意思。
本來應該在海神閣會議上保持沉默的朱明玥很自然地開口了。
「徐桓要的不是和菜頭的命，他要的是徹底掃清日後發動戰爭的內部障礙。」
暫時沒有人質疑朱明玥的發言權，朱明玥繼續解釋道：「徐桓的皇位，說到底是篡位得來的，名不正言不順。當年他逼宮奪權，除了拿和菜頭的性命要挾，換來一份太上皇親筆寫下的傳位詔書，給自己的登基披上一層合法外衣之外，還特意頒布了帝國憲法，承諾約束皇權，用來安撫朝臣與民心。」
「不過這套憲法看似限制了帝王權力，實則從一開始就留下了巨大的法理漏洞。真到了要緊關頭，他依然可以實現獨斷專行。但他不想用這個漏洞，至少不想明著用。畢竟每用一次，他登基的合法性就會弱一分，民間和朝臣的非議就會多一分。這些年他執政還算克制，沒有明目張胆地利用憲法漏洞，可戰爭爆發後，他的動作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為了透過援助天斗聯邦的決議，短短半年時間，他連續撤換了三任內閣首相，直到換上完全聽命於他的人，才讓提案順利透過。這件事已經讓不少民間有識之士察覺到了憲法的漏洞。」
「首相看似有著巨大的權力，甚至可以直接對皇帝發動彈劾，但皇帝可以在首相發動彈劾前，無條件隨時撤掉首相。首相的選舉看似完全由百官內部決定，但他依然可以在選舉結束後立刻撤掉首相，他雖然不直接參加首相的選舉，但卻可以一直否決到選出他想要的首相為止。」
「這還只是對外援助，尚且引發這麼大的爭議。若是他貿然發動全面戰爭，大舉進攻斗羅大陸，必然會給朝中反對派留下十足的口實。礙於憲法的約束，他不能隨意屠戮反對派大臣，更何況那些人大多是連續三朝的重臣，殺一個就會牽扯出一整片勢力，國家治理還需要他們。而這些反對派也不敢明目張胆反對皇帝，徐桓最好的選擇就是等那些老臣死去，把目光放在下一代。」
「然而，內戰的結束，我們星羅帝國已經掃清了工業化的障礙，他不想再等下去了，想趁我們還沒追上日月帝國前發動戰爭解決我們。但如果這麼做，萬一反對派再拿到一面旗幟，這對他來說會很麻煩。」
「而最好的旗幟，就是被囚禁的太上皇，和流落在外的前太子和菜頭。只要和菜頭一天在外面，一天不受他掌控，朝中的反對派就永遠有一份念想。徐桓要做的，就是把和菜頭接回日月帝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甚至還能以他為誘餌，勾出著急的那一批人，等他沒有了後顧之憂，他想什麼時候發動戰爭，就什麼時候發動戰爭。」
「所以我的建議是，不能讓和菜頭參加這次交流學習。哪怕犧牲這次兩國交流的機會，也不能讓徐桓斷了後顧之憂。」
說出這句話時，朱明玥心底其實有著另一番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