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娜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我漸漸找不到發自內心的快樂是什麼感覺了。以前快樂的事情放到現在再回想起來，我只知道那時候我很高興，卻再也體會不到那種甜了。就像在看一本別人寫的故事，清楚所有情節，卻和我自己沒什麼關係。」
「當然，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這條路本來就是我自己選的，當初是我主動求你幫我引導凝聚魂環，所有的後果，我自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何況，能將情緒徹底超脫於理性之外，對我而言本來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比起無用的情緒波動，能永遠做出最正確的判斷，才是最重要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朱明玥，目光坦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既然我已經徹底將理性放在了支配地位，那麼我們之間的私交，絕對無法阻止我將國家利益放在最高處。如果將來有一天，兩國立場相悖，需要犧牲掉我們這份友情，我會毫不猶豫。」
朱明玥聞言，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也沒有絲毫不悅，她微微頷首：「我當然能夠理解，因為，我也是一樣。」
她們是同路人，都站在各自國家的權力頂端，都揹負著家國與未來，自然都懂身在其位的身不由己。私人的欣賞與交情是真的，可國家的利益與底線，更是分毫不能退讓。
「也對。」維娜笑了笑，「畢竟你也有這個魂技，肯定比我更早進入這種狀態，比我更明白這種感受。將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好說，國與國之間從來沒有永遠的朋友。但至少現在，我們兩個國家肯定是要緊密地站在一起的。日月帝國一家獨大，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
「當然。」朱明玥肯定道，「尤其是現在我們都在敵人的大本營里，人生地不熟，就更要團結。」
話說到這裡，兩人之間已經達成了最基本的共識。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維娜忽然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幾分聲音：「其實我有個想法，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選擇走這條路。畢竟，你我兩國的國情不同，而你在自己國家所處的位置，與我在我的國家所處的位置也不一樣。」
「說來聽聽。」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風停了，各宿舍樓的燈火也陸續熄滅。
接下來的幾天，交流團的學員們漸漸安定下來，正式開始了在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求學生活。
學院採用的是完全自主的學分制選課體系，每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基礎與需求，自由選擇想要修習的課程與實驗專案，修滿對應學分即可結業，沒有強制的班級與固定的課表，自由度高得遠超斗羅大陸的所有學院。
選課開放的第一天，各國學員的選擇就呈現出了極其鮮明的差異。
絕大多數的學員，幾乎是一股腦地扎進了工業化相關的基礎學科里。這些都是最實在、回國後最容易落地見效的技術，是撐起一個國家工業底子的基石。
他們大多是國家傾盡資源送出來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學一身實打實的本事回去，填補國內的技術空白，哪怕只能學會一條生產線的運作，都算不虛此行。
史萊克學院的學員則目標更加集中，幾乎全員都選擇了魂導系的核心課程。
儘管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現在的魂導系，普通人也是可以參加的，他們也已經證明了可以用流水線生產魂導器，但史萊克學員依然只選擇這條路，卻對建立工業化的課程視而不見，或許他們依然是死腦筋不認輸，但朱明玥認可他們的選擇，因為從結果來看他們是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自從日月帝國發明出電力以後，工業化就已經註定是大國的遊戲，史萊克城就算恢復當年天下第一城的榮光又如何，終究只是一座城市，它註定無法在工業化的道路上與大國競爭。
尤其是當世界局勢惡化以後，說得好聽點叫世界的中心，說難聽了叫做四戰之地。只有在和平時期，世界的中心地理位置才能發揮價值，末法時代那就是四面受敵。
但另一方面，工業化是一回事，尖端科技又是另一回事，專攻尖端科技倒的確是天下第一學院應該做的事情。
當然，史萊克眾人沒想那麼多，主要他們還是認為傳統魂師體系才是根本，工業化只是輔助，魂導技術才是真正能快速提升學院戰力的關鍵，儘管魂導科技已經可以透過工業化進行量產了。
不少學員剛上了兩天實驗課，就被日月學院先進的精密魂導裝置震撼了，天天泡在實驗室里偵錯程式械、推演圖紙，連飯都顧不上吃，憋著一股勁想要把核心技術吃透，將來帶回史萊克，抹平雙方的技術代差。
而在所有人都扎進理工科課程里的時候，朱明玥與維娜這極少數人，卻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她們的選課清單里，占比最多的反而是旁人眼裡最沒用的「文科」：日月帝國政治制度史、憲法條文、工業經濟執行邏輯、地方行政體系架構、社會治理底層邏輯……全都是關於這個國家怎麼運轉、權力怎麼分配、制度怎麼搭建的內容。
對於要執掌一國的人而言，看懂這個國家的運轉邏輯，看透它制度里的優勢與弊端，比學會單獨幾項技術重要得多。具體的技術可以讓工匠、讓學員們來學，可頂層設計的眼光與格局，只能靠自己來磨。
巧合的是，朱明玥與維娜都擁有過目不忘的完全記憶能力。書本上的文字只要掃過一遍，就能牢牢刻在腦海里；老師講的內容只要聽過一次，就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旁人一學期選三四門課都覺得吃力，要熬夜看書、反覆刷題才能跟上進度，她們卻直接把政治、歷史、律法、經濟相關的所有課程全都選了，甚至還順帶選了幾門核心的魂導與工業基礎課。
每天穿梭在不同的教學樓與階梯教室之間，進度快得驚人，卻依舊遊刃有餘，連授課的教授都時常為她們的理解速度與知識儲備感到驚訝。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了近一周，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和得彷佛之前所有的顧慮都是多餘的。
可朱明玥心裡清楚，平靜只是表象。有一枚定時炸彈就埋在他們身邊，隨時都可能爆炸——那就是和菜頭。
這些天，和菜頭表現得異常安分。他每天跟著史萊克的大部隊上課、做實驗，話很少，從不主動打聽皇宮的訊息，也從不單獨外出，連去食堂都和霍雨浩結伴而行。
他體內的禁制安安靜靜，從來沒有觸發過，說明他確實壓下了心底的仇恨與衝動，恪守著承諾，沒有半分要擅自行動的意思。
可他現在人在日月帝國的地盤上，不是他安分就夠了。徐桓不惜以終止交流相要挾，也要把和菜頭弄回明都，絕對不可能就這麼讓他安安穩穩地讀三年書。
然而誰也沒料到，風暴最先掀起的地方，並非眾人緊盯的和菜頭，而是落在了霍雨浩身上。
原本風和日麗的一天，魂導系的一座實驗樓突然傳出了警報聲，頓時驚動了整個學院。
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四位本地的學生對霍雨浩展開了排擠，將正在做實驗的他趕了出去。
霍雨浩一開始耐著性子和對方理論，可那四人根本不聽，並直接修改了門禁。
若是其他人或許會選擇退一步，去找導師或者教務處申訴。可霍雨浩在史萊克待了三年了，其行為準則已經完全以史萊克的標準來了。
在他看來，遇到挑釁就去找老師告狀，是懦弱的表現，只會讓對方更看不起史萊克。只有當場強硬地懟回去，才能讓這些人知道，史萊克的人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這個想法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他選錯了方式，也選錯了地方。
他沒有再多費口舌，也沒有轉身去找老師，而是直接釋放了暗金恐爪，徑直一爪拍在了實驗室的合金大門上，五道深邃的爪痕瞬間撕裂金屬，重重砸在實驗室的地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實驗室內部的損毀檢測裝置被瞬間觸發，尖銳的警報聲穿透整棟實驗樓，順著魂力擴音法陣傳遍了大半個學院。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已經徹底脫離了普通學員衝突的範疇。
衝突的結果沒有任何懸念。四名高年級魂導師雖然實力不弱，卻遠不是霍雨浩的對手。
短短片刻之間，就有三人被打倒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整個實驗室里一片狼藉，精密儀器打翻了數台，加上那扇徹底報廢的合金大門，損失遠超普通的學員鬥毆。更麻煩的是，被打傷的三人里，為首的那個男生是皇室旁支的子弟。
不到十分鐘，學院的老師就趕到了現場。看著滿目狼藉的實驗室和倒在地上呻吟的本校學生，老師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面對質問，霍雨浩態度依舊強硬，他直言是這四人將他騙出了實驗室，還設計將他騙出門外篡改門禁，形跡十分可疑，他懷疑對方是奸細，這才強行破門。
可這套說辭，在日月帝國的地盤上根本站不住腳。因為誰都看出來這就是一場學生之間的衝突，本來有錯的的確是那四位學生，但是，霍雨浩為了還擊，直接拆了實驗室。
更何況，對方也可以直接反咬一口，說他們見霍雨浩一個陌生人出現在實驗室，他們懷疑霍雨浩是間諜，才假意周旋將他引開，修改許可權是為了保護實驗資料，完全是出於學院安全考慮。
雙方互相指責對方是間諜，且毫無疑問雙方都不是間諜，那就看學院站在誰的那一邊了。
顯然，這裡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他們不可能會站在霍雨浩這一邊，尤其是霍雨浩拆了實驗室，這才是最關鍵的，在學院看來，這就是對他們的挑釁。
由於霍雨浩強拆實驗室大門、惡意損毀公共財物、毆打本校學員，全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人證物證俱在，容不得半分辯駁。
原本只是一場小小的摩擦，且明顯對方有錯在先，可霍雨浩這般過激的處理方式，直接把自己推到了理虧的位置上。
霍雨浩這樣的反擊方式如果是在史萊克學院，估計會被認為是有血性的表現，得到了老師們的讚揚，但這裡不是，且不說被打傷的三人中有一個是皇室成員，再怎麼樣也不能直接把實驗室給拆了呀。
這麼一通折騰，導致警報響起，讓全校都知道一個史萊克學院的學生拆了他們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實驗室，本來或許會有學生同情他被人欺負，現在所有人都認為霍雨浩做過分了。
哪怕負責這件實驗室的主任平日裡頗為欣賞霍雨浩的天賦，覺得他是個難得的奇才，此刻也保不住他。
事情鬧得全校皆知，影響太過惡劣，不僅要給全院師生一個交代，還要給受傷的皇室子弟一個說法。
帆羽接到訊息後第一時間就趕了過去。
私下裡，他其實是認可霍雨浩的底色的——這就是史萊克的精神，面對挑釁絕不退縮，別人欺負到頭上，就必須堂堂正正地打回去。
可這裡不是史萊克城，沒有海神閣兜底，沒有學院撐腰，在別人的地盤上硬碰硬，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他幾番去找校方交涉，試圖將大事化小，然而卻得不到半點迴旋餘地。
當天下午，學院的處理結果就正式通報了下來：交流生霍雨浩尋釁滋事，惡意損毀學院設施，毆打本校學員，情節嚴重，影響惡劣，先暫時處以禁閉一周的處罰，後續處分待校務處進一步審議後公布。
而這個後續處理一定會更加糟糕，因為皇室那邊還沒有給訊息，那被打傷的三人中，就屬那個皇室成員傷的最嚴重，直接重傷昏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