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彷佛在極力克制著翻湧的情緒:「昨天……我已經盡全力在克制自己了。可是我聽到了那個孩子的聲音……一個才五六歲的小女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個魂師,求他分一點藥材給他重病的母親。她磕得頭都破了,血順著臉頰往下流,可那個魂師,一腳就把她踹飛了出去,孩子的頭撞在石階上,當場就沒氣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葉夕水的聲音陡然尖銳了幾分,車廂里的溫度驟然下降,陰冷的魂力不受控制地從她體內瀰漫開來,空氣里彷佛都凝結出了細碎的冰碴。她的眼眸徹底變成了血紅色,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痛苦,彷佛瞬間墜入了最深的夢魘。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些高高在上的魂師,就是這樣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真的好想殺光這世上所有的魂師!一個都不留!」恐怖的威壓在狹小的車廂里肆虐,連龍逍遙都微微皺起了眉,下意識地運轉魂力抵擋。
徐桓臉色更是鐵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葉夕水身上失控的邪魂師力量,這股力量甚至隱隱有沖著他來的趨勢。這是在向他示威嗎?
徐桓手腕一翻,佩劍已然出鞘半寸,周圍的魂力全部溶解在了那半寸劍鞘中。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葉晴萱站起身,緩步走到葉夕水面前,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渾身顫抖、瀕臨失控的女人。溫暖純粹的光明魂力從少女身上緩緩流淌出來,像春日的陽光融化冰雪,一點點包裹住葉夕水身上肆虐的黑暗力量。
沒有衝突,沒有排斥,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奇異地交融在一起,那些暴戾的、嗜血的、充滿恨意的情緒,彷佛都被這股溫暖一點點撫平了。
葉夕水渾身一僵,血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茫然。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死死抱住了懷裡的少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失控的黑暗魂力漸漸收斂回體內,猩紅的眼眸慢慢恢復了清明,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下來,無聲地打濕了少女的衣襟。
「沒事的。」葉晴萱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雖然她的眼神中依然沒有情感,「我在呢。都過去了,不會再有人傷害我們了。」
葉夕水埋在她的肩窩,肩膀不住地顫抖,眼睛中已經沒有一絲血紅,只有淚水洶湧而出。
葉晴萱抬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沒事的,我已經好了。就算我不再是最初的那個我,我也會代替她,好好陪著你。放心吧,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媽媽。」
雖說一個鎮的魂師被團滅肯定會引起糾紛,但天斗聯邦到底不敢查到使團的頭上,車隊再沒有生出別的事端,眾人也終於抵達了西海岸的港口城市明港。
海上的航程比陸地還要平穩,日月帝國的造船技術顯然是冠絕天下,船體巨大,抗浪性極強,即便遇到深海暗流也只是輕微晃動。
站在甲板上望去,海面之上偶爾能看到巡邏的戰艦駛過,漆黑的艦身與碩大的炮管彰顯著這個國家的海上力量。不少學員看著這一幕,都沉默地攥緊了拳頭,心底的震撼與緊迫感又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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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眾人正式踏上日月帝國本土的那一刻,很多人都生出了一種踏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道路平整開闊,往來的汽車川流不息,路旁的建築大多是磚石與金屬結構,整齊劃一,連街邊的商鋪都裝著透明的玻璃櫥窗,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器具。
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穿著統一工裝的工人占了多數,比起斗羅大陸隨處可見的魂師服飾,這裡的平民更多穿著便於勞作的短衫,臉上帶著被生活打磨出的麻木與匆忙。
眾人換乘早已等候在港口的列車,一路向西,直奔日月帝國的心臟——首都明都。列車時速遠超星羅的列車,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從沿海的工業區,到中部連片的機械化大農場,再到逐漸密集的城鎮與工廠群落,高聳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色煙氣,輸水管道與輸電塔架縱橫交錯,勾勒出一個工業帝國的骨架。
明都到了。
這是一座完全用鋼鐵與科技堆砌出來的巨型都市。城牆是用特製的合金澆築而成,高達數十米,城內的建築鱗次櫛比,一棟棟高層的樓宇拔地而起。
比起史萊克城的古樸自然,星羅皇城的威嚴厚重,明都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冰冷、高效、充滿了力量感,以及深入骨髓的秩序感。
列車緩緩駛入明都中央車站,厚重的合金車門無聲滑開,嘈雜的人聲與機械運轉的轟鳴聲瞬間湧入車廂。還沒等眾人拎好隨身的行李,負責接引的人便已經到了。
來人只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一名普通中年教師,穿著灰藍色的學院制服,手裡夾著一本厚厚的名冊,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淡漠,連自我介紹都省了,只是掃了一眼人群,開口道:「各國交流生都跟我走,接駁車已經在站外等著了。」
態度隨意得像是在接待一批普通的插班生,別說各國皇室的代表,就連史萊克學院這塊大陸第一學院的招牌,都沒讓他臉上多出半分客氣。
站外停著五六輛大型魂導巴士,樣式普通,和明都城內執行的公共巴士沒什麼區別,車身上印著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院徽,除此之外再無特殊之處。
眾人依次上車,車廂里的座椅還算寬敞,卻遠談不上什麼接待規格。
星羅與天魂的學員大多神色平靜,他們本就是抱著求學的目的而來,深知自己是來學東西的,不是來做客的,對接待規格本就沒抱太高期待。
可史萊克學院的學員們卻明顯有些不適應,不少人眉頭都皺了起來,臉上藏不住不滿的神色。
他們自幼在史萊克學院長大,頭頂著大陸第一學院的光環,無論走到斗羅大陸的哪個國家,都是皇室與宗門高層親自出面接待,禮遇有加。
別說是跨國交流,就算是普通的外出歷練,地方勢力聽聞是史萊克弟子,也無不畢恭畢敬。
如今到了日月帝國,居然只派了一個普通教師,用幾輛民用巴士就把他們打發了,連個最基本的歡迎儀式都沒有,未免太過目中無人。
巴士行駛了近半個時辰,終於駛入了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校門。
與史萊克學院依山傍水、與自然融為一體的風格截然不同,這座學院處處透著工業時代的規整與精密。
筆直的主幹道貫穿整個校區,道路兩側是排列整齊的教學樓與實驗樓,外牆大多是冷硬的金屬與石材拼接而成,線條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院領導講話,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接引的老師直接把眾人帶到了學院的體測大廳,讓所有人按照國籍排隊,依次進行基礎檢測。
檢測過程全程由自動化的魂導儀器完成,檢測者只需要站在儀器里,幾秒鐘就能得出精準的資料,直接同步到學院的檔案之中。
整個過程冷漠、高效,像工廠流水線檢驗零件一樣,把每個人的基礎資料錄入系統。
史萊克的學員們大多有些不適應,他們習慣了史萊克因材施教、重視個人特質的培養模式,這般冷冰冰的工業化流程,讓很多人都生出了一種不被尊重的感覺。
體測結束後便是宿舍分配。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雖然接待態度隨意,可實際的住宿待遇卻並不算差。
絕大多數學員都分到了雙人間,宿舍寬敞明亮,配有獨立的盥洗室、特製的魂導書桌與大容量儲物衣櫃,甚至連修煉用的基礎聚靈法陣都預裝好了,條件遠超斗羅大陸的絕大多數高階學院。
少數身份特殊的學員,還分到了獨立的單人間,不僅面積更大,還配有單獨的小型修煉室,私密性與功能性都更勝一籌。
夜色很快降臨,整座學院被暖白色的魂導燈光籠罩。筆直的道路上行人稀少,遠處的實驗樓卻還亮著零星的燈火,想來是有學員與導師還在熬夜進行魂導實驗。
維娜身為天魂帝國的公主,身份尊貴,自然分到了一間位置僻靜的單人間。
推開宿舍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攤滿了整張書桌的資料。
有日月帝國的律法條文、工業布局圖、產業發展報告,還有好幾本寫滿了批註的筆記,顯然維娜剛安頓下來沒多久,就已經一頭扎進了對這個國家的研究里,半分時間都不肯浪費。
見朱明玥進來,維娜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客套,兩人剛一落座,維娜便開門見山地問道:「一路從港口到學院,看了這麼多,你覺得日月帝國怎麼樣?」
朱明玥點評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表面上工業發達、秩序井然,技術領先大陸數十年,可剝開這層外殼,階層固化比星羅更甚,底層民眾被壓榨得厲害,只不過工業化的紅利足夠多,暫時掩蓋了矛盾,把舊有的壓迫包裝得更隱蔽、更高效了而已。」
維娜聞言點了點頭,顯然深有同感:「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即便如此,它的國力依然比我們的國家強出太多。就算內里問題叢生,擺在明面上的實力差距,也足夠我們追趕幾十年。這是不爭的事實。」
朱明玥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做?這三年學習,是打算照搬他們的律法與工業制度,回國後全盤推行改革,還是在他們的基礎上修正調整,走出一條適合天魂的路?」
維娜笑了笑,反問道:「你會來這裡當交換生,難道不就是為了修正嗎?其實說起來,經過這場內戰,星羅帝國在制度層面上,未必就比日月帝國遜色多少吧?至少底層民眾的日子,比我的國家治下好過太多了。」
「表面看著是這樣。」朱明玥搖了搖頭,「可也正因如此,想要再往深里改,反而比你的國家更難。天魂帝國百廢待興,舊有的體系被內戰徹底打碎,反而可以推倒重來,阻力要小得多。星羅不一樣,我們是取得了大勝,雖然工業化發展的阻礙被粉碎了,但其他方面的力量卻因此變得更強大了。更何況,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自己也屬於守舊派的一員。先胖未必最後依舊胖,當然,前提是你們能把握住機會。」
維娜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閃過幾分複雜難辨的情緒:「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站在個人的角度,我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你;可作為天魂帝國的公主,我確實應該謝謝你。是你改變了我思考問題的方式。」
朱明玥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我做了什麼?我不記得特意教過你什麼。」
「就是你幫我引導,讓我自行凝聚了大腦處的第一魂環之後。」維娜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隨著森羅感知我用得越來越頻繁,大腦對身體的控制力也越來越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看待自己的身體、看待自己的情緒與思想,漸漸生出了一種第三方旁觀者的視角。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什麼時候開心、什麼時候憤怒、什麼時候難過,可那些情緒就像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再也無法左右我的判斷,也再也無法真正觸動我。」
「說白了,就是我的感性正在慢慢消失,或者說,它徹底被壓在了我的理性之下。作為一個帝國的公主,我應該感謝你。這樣我就能徹底超脫個人情緒的影響,永遠站在最理智的角度,權衡利弊,做出對國家最有利的選擇。可相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