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擺在那裡，哪怕眾人心裡再不是滋味，也只能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睜睜看著一幕幕慘劇在眼前發生，什麼都做不了。
這份壓抑與煎熬，在天魂帝國的學員身上體現得最為強烈。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在半年多前還屬於天魂帝國的疆域。內戰結束之後，這片土地被劃給了天斗聯邦管轄，不過短短半年光景，曾經還算安穩的鄉土就變成了如今這幅民不聊生的地獄模樣。
會參加交流學習的都是工業化支持者，心中對於魂師階級的特權並不在意，因此看著自己昔日的同胞在魂師的鐵蹄下苟延殘喘，年輕的學員們個個紅了眼眶，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好幾次都忍不住要衝下車去。
是維娜公主一次次厲聲喝止，才勉強壓住了眾人即將爆發的情緒。
可親眼看著同胞受難卻袖手旁觀，良心上的譴責依舊像細針一樣密密麻麻扎在每個人心上。所有人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走完這段路，趕緊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變故就發生在他們離開一座名為青石鎮的集鎮之後。
鎮東頭是本地魂師家族聚居的深宅大院，飛簷翹角，僕從成群，門口的守衛趾高氣揚，連路過的平民都要低頭避讓；鎮西頭卻是連片破敗的茅草屋，面黃肌瘦的平民擠在漏風的屋子裡，沿街乞討的老人和孩子隨處可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鎮中心的市集上，魂師可以隨意拿走商販的貨物不用付半分銀錢，稍有不滿便拳腳相加，囂張得旁若無人。
車隊在鎮上驛站歇了一夜，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便匆匆啟程，誰都不想在這令人心口發悶的地方多待片刻。
誰知剛走出不到半日，身後便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訊息——青石鎮出事了。
昨夜青石鎮內，所有成年魂師盡數被人屠戮殆盡，上至鎮守小鎮的魂師家族族長，下至看門護院的低階魂師，無一倖免。死者死狀悽慘，全都是被人一擊斃命，整座小鎮的魂師階層一夜之間被人連根拔起，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訊息傳開，車隊裡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沒人同情那些作惡多端的魂師，不少平民出身的學員甚至暗地裡覺得解氣，只覺得大快人心。
可震驚也是真的，能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屠光整座小鎮的魂師，來者實力之強，手段之狠，都遠超常人想像。
此地剛剛發生如此血腥的兇案，兇手極有可能還藏匿在附近山林之中，使團的行程安全成了首要問題。
再加上天斗聯邦官方勢必會全力追查此事，使團前腳剛離開鎮子後腳就發生慘案，難免會引來無端猜忌。
奇怪的是，最應該注意安全的就是有日月帝國皇帝在內的日月使團，但他們卻完全沒有要探查的意思。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朱明玥必須要派人去探查。表面上看，交流團應該以老師為主，但很明顯，這場交流學習除了學習外，還是國家之間的外交事務，因此地位最高的反而是身為學生的朱明玥和維娜。
由於朱明玥還有史萊克學院的身份，因此統一讓帆羽去調查情況，畢竟帆羽的實力在明面上是這批鬥羅大陸交流團中第一強者。
不到四個小時，帆羽便回到了隊伍之中，帶回了最終的調查結論。
「是邪魂師動的手。」帆羽的神色有些複雜，「兇手在現場刻意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從現場殘留的魂力特性與死者的死狀來看，應該不是嫁禍，動手的應該是那位大名鼎鼎、世間評價嚴重兩極分化的死神斗羅。」
話音落下，星羅帝國的學員隊伍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眾人臉上神色各異，有忌憚，有震驚，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反倒是史萊克學院的學員們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他們常年待在學院裡潛心修煉，接觸的都是學院內部的事務與魂師界的正統傳聞，對這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邪魂師軼事了解甚少，更是從未聽過什麼「死神斗羅」的名號。
霍雨浩也沒聽過這個稱呼，便索性向帆羽開口問道：「老師，『大名鼎鼎』聽著不像是貶義，而且邪魂師向來人人喊打，您說的評價兩極分化，到底是什麼意思？」
帆羽解釋道：「意思就是在正統魂師圈子裡，沒有比死神斗羅更惡名昭彰、更令人痛恨的邪魂師。他成名近百年，死在他手裡的魂師不計其數，其中甚至還有很多封號斗羅級別的強者。他殺死的魂師數量甚至要遠遠多於其他邪魂師殺死的平民數量，各大宗門都曾下發過最高階別的通緝令，聯合追殺了他幾十年，然而卻連他的真實身份都沒有弄清楚，只知道他每次殺人後都會留下死神斗羅的簽名，魂師界提起他，無不咬牙切齒，視其為邪魂師中的頭號危險人物。」
「可在底層普通人心裡，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帆羽頓了頓，語氣里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感慨，「這位死神斗羅自出道以來，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那就是只殺魂師，他出道已經有百年，死在他手上的魂師不計其數，甚至可以說他是百年來殺人最多的邪魂師，可卻從未聽說過有哪個普通平民死在死神斗羅的手中。」
「對受盡壓迫的普通人來說，他不是濫殺無辜的邪魂師，更像是替天行道的復仇者。百年來，不知道多少被魂師逼到家破人亡的平民，暗地裡供奉著他的牌位。」
一番話說完，周圍徹底安靜了下來。史萊克的學員們看著彼此，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複雜難言的神色。他們在史萊克學院接受的教育都是邪魂師十惡不赦，是所有魂師的公敵，可眼前發生的事，還有帆羽的這番話，卻第一次打破了他們固有的認知。
沒人能理直氣壯地說死神斗羅做得對，可也沒人能心安理得地說他做錯了。
其實單從修煉收益來看，邪魂師殺魂師得到的好處，確實遠勝殺普通人。可如果真的近百年從未殺過一個平民，那殺人的目的恐怕就不是為了修煉增益。
畢竟，若真是為了提升實力，殺一個封號斗羅的收益固然高，可封號斗羅哪有那麼好找？好殺？真要論效率，殺十個百個平民加起來的魂力總量未必比不上一個魂王，而且平民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殺起來簡單太多。
更何況平民社會地位低微，只要不是大規模的屠戮，在這個魂師說了算的世界裡，根本掀不起什麼風浪，也不容易引來強者追殺
可那死神斗羅偏偏只殺魂師，甚至願意冒著被全大陸魂師界通緝的風險，專挑難對付的目標下手。這背後，恐怕不是單純的邪魂師修煉那麼簡單，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緣由。
沉默片刻，霍雨浩沉聲道：「不過不管緣由是什麼，如果他真是近百年來殺人最多的邪魂師，那他就必然是史萊克監察團的頭號通緝物件。就算他殺的多是作惡的魂師，可難道死在他手裡的所有魂師，全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嗎？總有無辜的人，總有沒有犯下死罪的人。只憑自己的好惡隨意定人生死，終究是走上了歧途。」
「話是這麼說，可換個角度想，他要是只為了修煉殺人，何必專挑硬骨頭啃？」旁邊一名星羅帝國的學員忍不住開口，「殺平民多省事，風險又低。所以他肯定不是為了修煉，最多順便修煉一下，既然不是為了修煉，那還能是為了什麼？總不能是為了好玩吧？我看啊，多半就是真的替天行道。說不定他以前也是平民出身，受過魂師的迫害，所以才專殺魂師報仇。」
這話一出，不少學員都暗自點頭，尤其是那些出身普通家庭的學員，心裡更是隱隱有幾分認同。
「那倒也未必。」朱明玥對死神斗羅的了解顯然比其他人都要多，「他早年行事並無章法，死在他手上的魂師里，確實有不少品行端正、從未欺壓過平民的善類，那時候的他，說是無差別屠殺魂師也不為過。只是最近這十年，他才漸漸收斂了鋒芒，動手的目標大多是那些作惡多端的魂師家族，看著倒真有了幾分替天行道的樣子。不過相應的，他最近這些年也幾乎銷聲匿跡，很少再出現在世人面前。」
「不過站在星羅帝國的角度，他的存在確實是利大於弊。這百年來，他前前後後屠戮了數以萬計的魂師，尤其是那些盤踞地方、根深蒂固的傳統魂師家族，被他剷除了不知多少，大大削弱了整個大陸傳統魂師階層的勢力。也正因如此，我們星羅帝國近年推行工業化、改革魂師體系的時候，才沒有受到太大的地方阻力。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倒是無意中幫了我們大忙。」
這番話很朱明玥，完全跳出了正邪對錯的框架，站在國家與時代發展的層面看待問題，聽得在場的學員們皆是一愣。
帆羽問道：「名譽閣老，死神斗羅既然出現在了這附近，我們要不要立刻將此事上報給學院？畢竟正如您所說，他早年對魂師是無差別屠殺，手段狠辣，實力深不可測。我們這支隊伍里大多是年輕學員，高階魂師數量有限，恐怕沒人是他的對手。萬一他突然對我們動手，後果不堪設想。」
朱明玥回復道：「不要太小看日月帝國了，真要擔心安危，最該緊張的也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日月帝國的皇帝陛下就在這支隊伍里，他們才最需要保證安全，安全的事情就交給他們吧。當然，你想上報學院就上報吧。」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佛完全沒把這位凶名赫赫的邪魂師放在眼裡。
但帆羽可不敢輕鬆，雖然朱明玥其實比帆羽更了解死神斗羅，但他認為是朱明玥大意了，轉身便去撥通了電報。
而在整個車隊最前方的位置，一輛通體漆黑、裝飾華貴的巨型豪車正在平穩行駛。
這輛車內部刻滿了防禦與隔音的魂導法陣，從外面根本聽不到裡面的半點聲響，也看不到任何內部的景象，是日月帝國皇帝徐桓的專屬座駕。
車廂內部寬敞無比，但裡面一共只坐著四個人，氣氛壓抑得幾乎凝成實質。
主位上坐著日月帝國皇帝徐桓，他一身玄色常服，面色陰沉如水，指尖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劍劍柄，周身都透著壓抑的怒火。
他的左手邊坐著灰發垂肩的葉晴萱，少女神色平靜，指尖輕輕搭在膝頭，彷佛周遭的低氣壓與她毫無關係。
右手邊是龍逍遙，這位成名百年的極限斗羅此刻微微垂著眼，蒼老的面龐上帶著幾分愧疚與無奈。
而在車廂最內側的陰影里，還坐著一個人。那人披著一件寬大的黑紅色長袍，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所有的容貌，只能從身形輪廓大致看出是個女人。
她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魂力，陰冷、邪異，帶著極強的侵蝕感，與車廂里的華貴氛圍格格不入，僅僅是坐在那裡，就讓人覺得渾身發寒。
「朕早就跟你說過，讓你忍耐。」徐桓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帶著帝王的威壓，直直砸向陰影里的女人，「即便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欲，就不能等我們離開天斗聯邦境內再動手？偏偏選在我們剛走的小鎮動手，一夜屠盡所有魂師，你是故意要給朕惹麻煩嗎？」他
龍逍遙聞言，立刻微微躬身，主動將所有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陛下息怒，此事不怪夕水。她的精神還不夠穩定，這本來就應該是老夫的職責，是我疏忽，昨夜沒能看住她，才讓她擅自離隊出手。陛下要罰，便罰我吧，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陰影里的女人緩緩抬起了頭，兜帽下露出一張蒼白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只是那雙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血色與恨意，看起來格外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