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紅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剛才是誰威脅要帶所有人走的?剛才是誰拿他孫子孫女放狠話的?那時候怎麼不說強賓不壓主?
現在倒好,跟他講起規矩來了。
鏡紅塵在心裡腹誹了半天,可嘴上不能這麼說。
他只能耐著性子,繼續解釋,臉上還得維持著溫和的笑容。
「這個傳統早年間是有的。四千年前就有了,只是近一兩百年忙著發展魂導技術,才慢慢取消了。但大家都是魂師,難免都有一顆爭強好勝的心,這一點,戴雨浩同學作為史萊克學院的高材生一定深有體會。」
頓了頓,見朱明玥還是沒什麼反應,鏡紅塵又換了個策略:「況且,你一口一個強賓不壓主,莫非是預設了你們史萊克一定能贏,所以才怕傷了我們的面子?」
可鏡紅塵沒想到,朱明玥完全不吃這一套。
「紅塵堂主說笑了,我只是覺得沒人會喜歡失敗。我們畢竟要在一起學習三年,要是因為一場比賽讓彼此心生芥蒂,反而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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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最近剛發生了實驗室這件事,大家心裡都還有疙瘩,現在搞切磋,不合適。」
「失敗是成功之母嘛,競技交流本來就很正常。」鏡紅塵苦口婆心地勸著,「多切磋才能共同進步,點到為止,不會傷和氣的。」
朱明玥卻忽然笑了笑。
「看來紅塵堂主是真的很希望我們參加啊。」
語氣很淡,像是隨口一說。
可這句話一出口,鏡紅塵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暗叫一聲,不好。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太急了。
急著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務,急著把切磋賽敲定下來,結果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了。
鏡紅塵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心裡一陣懊惱。
本來,特批霍雨浩進明德堂,是他準備用來換切磋賽的籌碼。
結果剛才為了留住人,為了穩住和菜頭這件事,他提前就把這個條件用掉了。
現在再提切磋,他手裡已經沒什麼現成的好處可以拿出來了。
更糟糕的是,朱明玥已經看出自己很著急了。這場切磋賽,不是他想不想辦,是皇帝要求必須辦。現在主動權,完完全全落到了對方手裡。對方要是獅子大開口,他也得接著。
畢竟,皇帝的任務完不成,他這個明德堂堂主,也會很有壓力的。
鏡紅塵的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憋屈的感覺。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
鏡紅塵咬了咬牙,決定先試著加碼:「如果我同意讓你也進入明德堂,隨便選部門,所有資料對你開放呢?」
他覺得,這個條件應該足夠優厚了。
可朱明玥只是搖了搖頭。
語氣平淡,沒有半分猶豫。
「我就不必了。」
「我的出身決定了將來是要從政的,科研上的事,有雨浩一個人學就夠了。況且堂主不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把學院裡時間排得滿滿當當,根本抽不出時間再去明德堂。」
鏡紅塵愣住了。
這可是明德堂啊!她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鏡紅塵有點頭疼了。
他手裡能拿得出手的籌碼,本來就不多。明德堂的資格,已經是他能開出的最高條件之一了。結果人家根本不感興趣。
那還能拿什麼換?
鏡紅塵皺著眉,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索性攤牌了。
再繞彎子也沒意義了,對方明顯已經看穿了。
「有什麼條件,你直接提吧。」鏡紅塵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朱明玥等的就是這句話。
可她臉上沒有露出絲毫得逞的笑意,依舊是那副平靜從容的樣子,彷佛這件事跟她沒多大關係一樣。
她微微抬眸,銀灰色的眼眸看著鏡紅塵,神色淡然。
就好像,不是她在提條件,而是在商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朱明玥也不繞彎子,從容地開口了。
「我也不為難堂主,畢竟強賓不壓主嘛。」
她又把這句話搬了出來,聽得鏡紅塵嘴角微微抽搐。
剛才怎麼不見你講強賓不壓主?
朱明玥像是沒看到他的表情,繼續說道,語氣很平和:「我只想要一份日月帝國各地的資料。」
「包括稅收資料、戶籍統計、地方法令、貿易往來記錄這些。」
話音落下的瞬間,鏡紅塵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帶得椅子都向後滑了一段距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臉色都變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堂主不用這麼大驚小怪。」我不要現在的,幾十年前的舊資料就行。」
她看著鏡紅塵,語氣誠懇,理由也說得光明正大。
「我說了,我的家世決定了我將來必然是要從政的。來日月帝國交流,總不能只學魂導技術。我想明白,日月帝國是怎麼建立起如此龐大的工業化帝國。」
他皺著眉,反駁道:「你想了解轉型,大可以去看史書、看政令彙編,用不著這些資料。」
那些東西,太細了,細到能從中挖出很多東西。
朱明玥搖了搖頭,語氣很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史書都是修飾過的,只有資料不會騙人。」
「我就這一個要求。」
朱明玥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
「難道幾十年前的過時資料,還能對日月帝國造成什麼危害不成?」
一句話,把球又踢了回去。
會客室里安靜了很久。
鏡紅塵沉著臉,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反覆權衡著利弊。
幾十年前的資料,確實不算核心機密。頂多能從中看出些治國的思路,看出些當年的社會結構,就算被星羅學了去,也學不到什麼真正關鍵的東西。
和皇帝交代的任務比起來,這點代價,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鏡紅塵在心裡反覆掂量了許久。
最終,他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臉色依舊不太好看,語氣卻已經鬆了下來。
「我可以想辦法弄給你。」他沉聲說道,語氣帶著幾分不情願,「但我最多只能給你只有三十年前的,多一年都不行。而且只能在明德堂里查閱,不准抄錄,不准帶出去。」
這已經是他的底線了。
朱明玥微微頷首。
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成交。」
朱明玥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她對著鏡紅塵微微頷首,算是告辭,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多餘的寒暄。
霍雨浩也跟著站了起來,跟在朱明玥身後,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朱明玥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場切磋賽,我不管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派什麼樣的選手上場。」
朱明玥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你們最後關頭,必須認輸。」
一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
霍雨浩瞬間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認輸?
主動認輸?
他下意識地就反駁了出口:「可是我們代表的是史萊克學院!怎麼能主動認輸?這不是丟史萊克的臉嗎?」
在他心裡,史萊克的榮耀比什麼都重。
史萊克學院,從來就沒有主動認輸的傳統。
「皇帝會親自到場視察,贏了的隊伍,有可能會被招到他的面前,可能會有不必要的麻煩。」我擔心,這不是什麼好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當然就算你們輸了,他也有可能主動接觸你們。真到了那時候,再隨機應變。但能提前避開,就別惹事上身。」
霍雨浩皺著眉,反問道:「就為了這個?能有什麼壞事發生,值得我們連史萊克的榮耀都不要了?」
話音剛落,朱明玥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沒有任何預兆。
她沒有釋放任何殺氣,也沒有動用任何魂技,甚至連魂力波動都沒有一絲。
可只是靜靜地看著霍雨浩,就讓後者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像是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獵物,下一秒就會被當場格殺,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是我太縱容你們了嗎?」
她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卻比任何怒火都更讓人窒息。
「和菜頭擅自用自己的身份換你出來的事,我還沒處罰他。那是因為我的止損方案需要他好好的。」
她頓了頓,聲音又冷了幾分。
「但如果你也跟著亂來,我不會再客氣。」
霍雨浩的後背瞬間就涼了。
沉默了幾秒,霍雨浩梗著脖子,卻依舊沒有低頭:「我只想知道一個合理的理由。」
空氣中的壓迫感,似乎稍微緩和了一絲。
朱明玥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卻依舊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理由就是,贏了沒半點好處,輸了能遠離危險。我也沒讓你們故意輸得難看。最後關頭打出勢均力敵的架勢,然後主動收手,說為了不損害雙方友誼、點到為止。沒人會說什麼。」
朱明玥看著他,語氣平靜:「既不失了史萊克的風度,也能避開沒必要的麻煩。」
「另外,我知道史萊克學院有斗魂賽私下設賭的傳統。」
朱明玥的目光微微一沉:「從你們這屆開始,禁止再碰這些東西。這不只是為了不去惹不必要的麻煩,更是因為這本身就不是好的行為。史萊克學院有很多的確有利於刺激學員修煉的傳統,但對於社會來說卻不是什麼好傳統。」
霍雨浩抿了抿唇,還是沒說話。
然後,朱明玥話鋒一轉,語氣淡了下來,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獸潮之後你就已經突破四環了吧?拖到現在還沒獲取第四魂環。趁切磋賽還沒開始,我可以幫你解決。」
霍雨浩愣了一下,他確實早就突破四環了,當初朱明玥不知道給了他什麼力量,讓他甚至能夠與獸神帝天戰鬥,戰鬥結束後,他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四十級了,只是一直忙著各種事情,又來到了日月帝國,遲遲沒有機會獲取第四魂環。
之前的第三魂環他還想靠自己獲取,但這一次他選擇了朱明玥。
「好。」
他的聲音有點悶,卻比剛才順從了很多。
正當他暗自思索之際,前方講台上傳來了軒梓文沉穩厚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下午全員前往室外實訓場地,開展大型魂導器械聯動實操實驗。」
聽聞此言,霍雨浩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亮色,他如今已然獲得第四魂環,卻始終沒有機會實戰磨合全新的第四魂技。
而下午的室外大型試煉,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將全新的境界實力徹底穩固下來,也為一周後的切磋賽做準備。
與此同時,朱明玥主動找上了帶隊統領天魂帝國交流團隊的維娜,兩人迅速達成了統一共識。
星羅與天魂兩大帝國的交流學員,遠赴日月帝國求學,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取長補短、學成歸國。他們的身份是求學的交流生,絕非挑起紛爭、參與博弈的棋子,更沒必要捲入日月皇室內部的糾葛之中。
因此,兩大帝國迅速統一立場:全程置身事外、絕不參與切磋比拼。所有賽事壓力、賽場交鋒,盡數交由史萊克學院的交流學員承擔,他們只安心求學、安穩度日,規避一切潛在風險。
維娜問道:「你有沒有收到一些特殊的邀約?」
朱明玥眸光微凝,從容反問:「看來,你已經收到了。」
維娜輕輕點頭,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與慶幸,輕聲道:「如果我們說的是同一件事,那確實如此。不過我已經直接拒絕了。我知道其中水太深,也根本不想牽扯進這趟渾水裡。而且在我看來,他們謀劃的這件事,成功率極低,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不值得我們任何人為之冒險。」
朱明玥微微頷首:「你的抉擇沒錯,拒絕是必然的,只不過,對方邀請的事情,只怕就算拒絕你也很難完全撇清關係。畢竟,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即便拒絕但沒有主動上報,也算是一種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