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您這是……把邪魂師的成因，怪罪到我們史萊克的頭上嗎？」霍雨浩的聲音帶著些不滿：「難道我們殺邪魂師，還殺錯了不成？」
龍逍遙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不服，輕輕笑了笑。
「殺邪魂師，自然沒錯。你們史萊克監察團願意站出來，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獵殺邪魂師，這是好事，民眾把你們當成英雄和榜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龍逍遙繼續說道，語氣意味深長：「但是，這依然不能否認你們只是治標不治本。哪裡有邪魂師，你們就去哪裡殺。可結果卻是殺了一批，又冒出來一批。你們殺得越快，他們冒得越快。」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你們無視各國政府、自作主張、自行其是——這也是事實。畢竟，以前我也是這樣。我以前，也算是你們史萊克學院的半個學生吧。」
霍雨浩頓時愣住了。
「當年我和穆恩一起闖蕩大陸的時候，在史萊克學院住過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的史萊克監察團，和現在一個樣子。所以，我很清楚你們史萊克監察團的風格，也很清楚你們做事的方式。」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史萊克，畢竟只是一個學院。你們人手有限，資源有限，精力有限。你們不可能監察整個大陸，也不可能管得了所有的事情。其結果就是——邪魂師出現的速度，要遠遠大於你們去獵殺的速度。所以，最根本的方法，還是要將魂師從神壇上拉下來。」
「如果成為魂師，不再擁有特權，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可以為所欲為——如果成為魂師，和其餘職業，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那，還會有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也想要成為魂師嗎？哪怕是成為邪魂師嗎？」
霍雨浩沉默了，龍逍遙也沒有逼他回答，而是話鋒一轉道：「其實在我看來，你們史萊克學院對這個大陸最大的貢獻，並不是成立了史萊克監察團，也不是你們桃李滿天下，培養了多少優秀的魂師，而是你們和星斗大森林之間的契約。」
「什麼契約？」霍雨浩問道。
龍逍遙說道：「以前，我在你們史萊克學院生活的時候就很好奇一個問題——為什麼，魂獸還沒有滅絕？」
「先不說正常魂師為了晉升去獵殺的魂獸。在我看來，那些其實都是最小的消耗。一個魂師，如果只是為了獲得魂環，一輩子能獵殺幾個魂獸？就算加上魂骨，也多不到哪裡去。真正的消耗大頭，是像你說的玄冥宗那樣的——魂獸素材。」
龍逍遙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也算是你們半個史萊克的學生，所以我很清楚你們學院的伙食。即便是外院的核心弟子，也幾乎餐餐都有千年魂獸可吃，對吧？」
霍雨浩沒有反駁，因為龍逍遙說的是真的。
史萊克學院的伙食，那可是出了名的好。各種珍稀食材應有盡有，千年魂獸的肉，那都是家常便飯。至於內院弟子，吃的只會更好。
以前他覺得這很正常，覺得史萊克財大氣粗，資源豐富。
可現在被龍逍遙這麼一說，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麼多魂獸素材，都是從哪裡來的？
龍逍遙繼續說道：「而且，你們史萊克學院的收入大頭，也是向玄冥宗那樣的宗門出售魂獸屍體，讓他們去煉製高階素材，這也是這幾千年來，魂師整體素質如此之高的原因——資源充足啊！」
「有足夠的高階魂獸作食材，有足夠的天才地寶用，魂師的素質能不高嗎？可問題是——」
龍逍遙的語氣驟然加重了幾分：「就你們這個消耗量，正常為了晉升而獵殺的魂獸數量只怕連你們的零頭都沒有達到，魂獸到現在還沒有滅絕，實在是太神奇了。甚至，都沒有發動過幾次像樣的獸潮，這不正常啊。」
龍逍遙看著霍雨浩若有所思的樣子，緩緩說道：「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原因了。就是因為你們史萊克學院，和星斗大森林之間，有一份契約。星斗大森林定期向你們史萊克上貢一定數量的魂獸，供你們使用。也正因為有了這個，魂師們才有了一些體面的收入，總算不用做出收保護費、甚至霸占城池這種損害國家利益的事情。」
「當然，也只是一些而已。該做的，還是有不少人在做。」
「可現在，你們史萊克學院，已經不能再這麼做了。所以，為了不讓那些已經被養叼了胃口的魂師為非作歹，必須要用工業化後的國家力量去鎮壓。否則——」
龍逍遙的聲音，驟然變得冰冷起來：「你在天斗聯邦看到的景象，就會在世界各地上演。而邪魂師，也會遍地都是。」
霍雨浩的心臟，猛地一沉。
龍逍遙看著他劇變的臉色，緩緩說道：「雨浩，你試想一下。如果有機會的話，那些天斗聯邦的普通人，但凡有成為邪魂師的天賦，即便知道自己成為邪魂師是一條不歸之路，可在已經被魂師剝削得快活不下去的情況下，他們會做什麼選擇？他們，能做什麼選擇？」
霍雨浩想起了唐雅，準確來說，天斗聯邦的普通人比唐雅的情況還要糟糕。
唐雅當時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如果她願意再等等的話，不這麼著急復仇，願意讓貝貝幫她復仇，她是不需要這麼做的。而且她只是復仇，如果是生存的話，她根本就不用擔心，而天斗聯邦的人則是真的沒有選擇。
就在龍逍遙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周圍的一切，忽然靜止了。
下一刻，龍逍遙和霍雨浩的意識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進入了一個奇異的空間。
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龍逍遙一開始有些吃驚，但也只是一開始，因為他知道，這次來日月帝國的人中，有人能做到這一切。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道身影，語氣平靜：「天魂帝國的公主？」
維娜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龍前輩，很抱歉我剛才偷聽了您的對話。您的意思是，您加入日月帝國，是因為日月帝國能夠用工業力量，讓魂師不能再為非作歹，是因為您想要改變這個魂師主導的世界，對嗎？」
龍逍遙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沒錯。」
維娜繼續問道：「既然如此，我只是想問前輩一個問題。前輩，您對自己的祖國，還有感情嗎？」
龍逍遙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我也說了，日月帝國只是目前看來最有希望的一個，但同樣的星羅帝國現在也有這個資格，至於天魂帝國，雖然還差很遠，但那場內戰也讓我看到了帝國的決心。只是，我會加入日月帝國不完全是因為這一個原因。」
「我說過，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龍逍遙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彷佛穿越了兩百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年代。
「我年輕的時候，和幾乎所有的魂師一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身為魂師的一切特權。我每個月去領取魂師補助金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還沒有為國家出過半份力的我，憑什麼就能憑空得到一個絕大部分普通家庭根本無法達到的收入？」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苦澀。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覺得，這是我應得的。因為我是魂師，我天賦異稟，我實力強大。魂師扶危濟困，本就該有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的待遇。」
「至於那些普通人……他們弱，他們活該。」
「至少，我在你們這個年齡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龍逍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那時的我從未想過，普通人為什麼需要我們魂師扶危濟困，難道不是因為歷史上出現的巨大災難，大都是我們魂師造成的嗎？而國家想要解決這些災難，也必須要依靠魂師的力量。說白了，魂師就是透過自己製造問題再自己去解決問題，從而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的。」
突然，龍逍遙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起來：「讓我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的……是我女兒的死。」
龍逍遙站在那裡，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可霍雨浩卻分明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龍皇氣勢，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個失去了女兒的父親。
一個……蒼老而悲傷的老人。
「僅僅因為她不是魂師……就不被當成人一樣……被魂師害死了。」
龍逍遙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儘管他在極力克制，但霍雨浩還是清晰地聽到了那絲壓抑不住的顫抖。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龍逍遙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那雙眼睛充滿了痛苦、悔恨、滔天的恨意……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無力。
「前輩……您是和我老師齊名的龍皇斗羅，您的女兒……怎麼會是普通人？」話一出口，霍雨浩就後悔了。
果然——
龍逍遙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霍雨浩。
那一瞬間，恐怖的龍威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像是一座萬丈高山，狠狠地砸在了霍雨浩的身上。
霍雨浩只覺得胸口一悶，差點喘不過氣來。
「這很重要嗎？」龍逍遙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她是不是魂師，和是不是我女兒，有什麼關係？」
霍雨浩連忙低下頭：「前輩對不起！是我失言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驚訝了，畢竟魂師的天賦和父母的天賦是絕對的正相關，龍皇斗羅的女兒，竟然不是魂師？這怎麼可能？
可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是啊，這很重要嗎？是不是魂師，和是不是他的女兒，有什麼關係？
霍雨浩的心中，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龍逍遙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那股恐怖的龍威。
他沒有再追究，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壓抑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當時，那些人和你一樣。」龍逍遙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因為我和孩子的母親，都不在她身邊。所以，根本沒有人想到，她會是我和她母親的女兒。」在那些人眼裡，她就是一個沒有魂力的、普通的、可以隨意欺辱的小女孩而已。所以，他們就那麼做了。」
「等到孩子的母親上門報仇的時候，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求饒的嗎？」龍逍遙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充滿了嘲諷，充滿了悲涼，充滿了說不出的厭惡。
「他們說，他們沒想到一個沒有魂力的小女孩，居然會有一位封號斗羅的母親。他們說自己是有眼不識泰山，說自己是真的沒想到她的母親會是一位封號斗羅，如果早就知道，他們絕不會傷害她。」
龍逍遙的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悲涼。
「真可笑啊。這是關鍵嗎？他們根本沒有想過，他們本身的行為，是錯的。他們不是後悔傷害一個只是為了給自己的母親買藥而衝撞自己的普通小女孩，他們只是後悔不該得罪一位封號斗羅而已。」
「如果她不是我們的女兒，是不是他們的行為就不會被任何追責。沒有人會為她討回公道。沒有人會為她報仇。甚至，都不會有人記得，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小女孩。」
龍逍遙緩緩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我也是在得知這一切之後，才第一次重新審視這個世界。我才突然發現，原來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不公。原來這個看似美好的世界，只是對魂師美好而已。而對於那些普通人來說，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是多麼掙扎的一件事情。僅僅因為不是魂師，就可以不被當成人一樣隨意傷害、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