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玄冥宗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他們都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作為籌碼，去換取那些資源和財富。這樣的人，難道不應該得到尊重嗎？難道他們獲得的回報，不是他們應得的嗎？」
龍逍遙輕輕笑了笑：「七寶琉璃宗的情況，確實算是比較好的了。輔助系魂師由於自身沒有戰鬥力，只能依賴外姓人，如果不想被外姓人鳩占鵲巢就必須要保證自身經濟不依賴外姓人的武力，能做到七寶琉璃宗這個規模的，確實是獨一份。但他們轉型成功，有他們的特殊性，既有當時那個時代對於鑒寶能力的稀缺，以及初代宗主的眼光，從而完成了原始資本的積累，但這是不具備普遍性的。」
「至於你說的玄冥宗……」
龍逍遙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雨浩，你可有想過，魂獸會滅絕的事情？而且就算不滅絕，它們也會反抗的。你忘了，當年史萊克學院遇到的那場獸潮了嗎？」
霍雨浩的臉色微微變了。獸潮……他怎麼可能忘得了？
像玄冥宗那樣的收入來源於魂獸的屍體，但如果魂獸滅絕了，或者魂獸反抗讓他們無法再大量獲得魂獸屍體後，他們又該如何呢？
霍雨浩有些艱難地說道：「可是……那些天才地寶，那些高階素材，本來就不可能像流水線工廠那樣量產的。自然也不會獵殺太多的魂獸，也不需要……因為我知道，那些天才地寶，根本就是有價無市的東西。不需要太多，也足夠維持一個宗門的生機了。」
龍逍遙看著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丟擲了一個問題。
「這也是一個問題。憑什麼，那些天才地寶就那麼貴？如果隨著科技的發展，有了更廉價、更容易量產的方式，能夠達到那些天才地寶同樣的療效，甚至效果更好呢？你有想過這些嗎？」
「到了那個時候，那些靠天才地寶吃飯的宗門，那些靠獵殺魂獸為生的魂師，又該何去何從？」
龍逍遙變得有些嚴肅道：「本來那些天才地寶的價格就是普通人消費不起的，只有高階魂師宗門才能付得起那樣的價格。可那些高階魂師的錢又從哪裡來，像七寶琉璃宗那樣的可是極少數，他們的購買力還不足以維持魂師的高消費，到了最後，源頭依然是普通人。」
「而當有了比那些天才地寶更廉價的物品出現後，你覺得像玄水丹那樣的寶物，除了噱頭外，還有什麼吸引力嗎，到了最後，斷了收入來源以後，他們也會怎麼樣？」
霍雨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因為他知道，龍逍遙說的，是對的。
以前很多只有魂師才能做到的事情，現在普通人藉助魂導器，也能做到了。以前很多只有天才地寶才能達到的效果，現在透過科技的手段，也能實現了。
不說別的，霍雨浩曾經吃過的升魂丹，這是沒有任何副作用的天才地寶，即便在史萊克學院也是非常珍貴的寶物，可日月帝國卻利用科技藥物達成了同樣的作用，當初魂師大賽上遇到的日月戰隊的成員全都服用了那種藥物。
儘管當時王言表示，那種藥物都是帶有毒素的，會導致魂師後續修煉不穩，但朱明玥告訴霍雨浩，至少紅塵兄妹完全沒有這個問題。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總有一天，魂師的價值會越來越低，越來越邊緣化。
到了那個時候……
霍雨浩不敢再想下去了。
龍逍遙看著他凝重的表情，緩緩說道：「科技的發展，與魂師的利益，是一定會產生衝突的。否則，四千年前，就不會有那場戰爭了。」
四千年前的那場戰爭……
霍雨浩喃喃自語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龍逍遙笑了：「你是穆恩的弟子，又是白虎公爵府的出身，難道會不知道，那場所謂的聖戰，根本就不是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那不過是魂師階層不願意自己的絕對地位受到威脅，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才悍然發動的侵略戰爭罷了。」
「當時的日月大陸，已經發明出了密封型充能魂導器，從而讓普通人也能使用魂導器，擁有不弱於魂師的力量。不過這對魂師來說不算太大的威脅，畢竟魂力依然是主要的能量來源。雖然感覺到自己的暴力壟斷受到了威脅，但這也給了他們更多體面的收入。」
「但後來爆發的工業革命，尤其是永署計劃徹底觸及了魂師的底線。再加上當時星羅帝國出現了舉國中分的情況，皇權衰弱，魂師宗門勢力坐大。原本斗羅三國中最強的星羅帝國，也被魂師階級裹挾著，不得不捲入了戰爭。星羅帝國尚且如此，更何況其他兩大帝國呢？」
霍雨浩看著龍逍遙，問道：「所以……這就是前輩您加入日月帝國的原因嗎？的確，魂師中的確有不少仗著自身武力為非作歹的敗類，在經過天斗聯邦的時候，我已經見到了很多。可這些問題斗羅三國也在想辦法解決，為什麼前輩您說只有日月帝國才能解決這一切呢？您和老師是那樣好的朋友，一定也知道我們史萊克監察團一直有在處理這樣的魂師吧。」
龍逍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中沒有譏諷，只有一種悲涼與沉重。
「斗羅三國的統治者確實有在想辦法解決，但魂師完全沒有想要去解決吧，畢竟他們自己就是問題本身，他們也是這套體系和價值觀的受益者，又怎麼會想要解決呢，至於你說的史萊克監察團……」
龍逍遙沉聲道：「那場內戰，為什麼，你們史萊克學院，從頭到尾都完全不出力？」
霍雨浩的身體微微一震。
龍逍遙繼續說道：「我聽說，內戰的時候，叛軍甚至勾結了邪魂師，襲擊過你們史萊克的人。那次被襲擊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霍雨浩的拳頭猛地握緊了。
「可結果呢？結果，你們史萊克學院，只是宣布和星羅帝國的叛軍斷絕了聯絡，僅此而已。」
「到了最後，你們也沒有為平定叛亂出一份力。不僅不出力，反而還在想方設法地挽回自身的地位，挽回自己在魂師界的話語權。」
「甚至——」龍逍遙的語氣驟然加重了幾分，「就是因為你們史萊克在背後的那些小動作，才引發了後來的獸潮，不是嗎？」
霍雨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龍逍遙輕輕嘆了口氣。
「那場內戰，孰對孰錯，我不認為是一件很難分辨的事情。可你們史萊克呢？」
「那場內戰本來就是魂師引發的，而你們號稱監管魂師的史萊克監察團卻在那個時候選擇了作壁上觀。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內戰如果皇室贏了，魂師宗門的勢力就會被削弱，你們史萊克的地位也會受到影響？」
龍逍遙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怒氣，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感到窒息。
「更何況，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魂師仗著自身武力為所欲為，這種事情，從古至今，一直都有，從來就沒有斷過。」
「你們史萊克學院，已經成立一萬年了。史萊克監察團，也成立了數千年了，自然也已經監察了數千年。可結果呢？結果，到了最後，斗羅三國中只有星羅帝國現在算是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
「但這並不是依靠你們史萊克，不是依靠你們的監察團，而是依靠他們自身工業科技的發展，是依靠皇室和戴朱兩家的領導人都十分穩重，選擇了一致對外。」
「初代許家皇帝，是個很有遠見的人。當年星羅帝國皇室剛剛易主，戴家和朱家作為前朝宗室，換了別的開國皇帝，就算不趕盡殺絕，恐怕也會想方設法把這兩家徹底打壓下去，趕出星羅帝國的高層。可初代許家皇帝沒有這麼做。」
龍逍遙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由衷的敬佩。
「他看得很遠。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徹底將戴朱兩家趕出星羅高層，會是什麼後果。魂師階級必然會徹底失去制衡，那些宗門勢力就會趁機坐大，最終星羅帝國很有可能就會像天斗帝國那樣，因為內部多方魂師勢力尾大不掉而產生分裂。」
龍逍遙繼續說道，語氣中滿是感慨：「隨後的幾千年來，許家皇帝和戴朱兩家的族長，都很克制彼此。他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不去觸碰彼此的底線，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國家的發展上，用在了對魂師階級的打壓和制衡上。」
「這，才是他們能夠在內戰中獲得勝利的最關鍵的原因。」
龍逍遙目光灼灼地看著霍雨浩：「這可不是你們史萊克監察團的功勞。」
「你們監察了幾千年，到底監察出什麼了？到最後，邪魂師反而是越來越多，魂師作惡還是屢禁不止，百姓還是活在魂師的陰影之下。」
「你們唯一做到的，就是進一步提升了人們心中對魂師的嚮往，對力量的渴望。」
關於邪魂師的概念，霍雨浩也是在進入史萊克學院才知道的，而他在知道這個概念的時候發現自己有些孤陋寡聞了，因為這個稱呼其實並不算罕見，至少在天魂和斗靈兩國十分常見。
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自己童年時一直待在公爵府沒有接觸外界資訊，後來他知道，其實不只是公爵府，整個星羅帝國邪魂師的數量都明顯比天魂和斗靈要少很多，一個關鍵的原因就是星羅魂師無法像天魂斗靈魂師那樣為所欲為。
其實霍雨浩也曾想過，為什麼邪魂師殺不完，為什麼史萊克學院成立了千年時間的史萊克監察團，但邪魂師卻越殺越多。他曾聽穆恩說過，邪魂師已經有了明確的組織規模了，且主要活動於天魂斗靈兩國的範圍內。
一開始霍雨浩單純認為邪魂師太多，且十分會隱藏自己，並且人性對力量的渴望十分強烈，但他似乎解釋不了為什麼星羅和日月兩國雖然也有，但範圍都特別小。
現在，龍逍遙似乎給了他一個答案。
「沒錯，你們在監察的過程中，確實是在除惡，確實是在做好事。但是，你們幾乎每一次監察行動，都完全沒有通知各國政府。」
「也就星羅帝國，你們偶爾會通知一聲，因為星羅帝國的中央集權水平夠強，國家也更為強大，你們不敢太過分。至於天魂帝國和斗靈帝國，你們更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完全不把人家的官府放在眼裡。」
「遇到突發情況，你們也只是負責殺人，負責把壞人除掉，卻從來沒有想過後續的收尾工作。」
「人死了，案子結了，你們拍拍屁股就走了。剩下的爛攤子，留給當地的官府去收拾。」
龍逍遙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在民眾心中，你們確實在行英雄之事。你們神龍見首不見尾，來無影去無蹤，在最危急的時刻出現，除掉壞人，拯救蒼生，然後飄然離去，不留下一片雲彩。多麼瀟灑，多麼令人嚮往。」
「可你們英雄的方式，卻同樣是仗著自身武力為所欲為。哪怕你們做的是好事，哪怕你們是在除惡，本質上也還是一樣的——你們不遵守法律，不尊重政府，憑著自己的判斷，憑著自己的武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們是這樣做事情，邪魂師其實也是這樣做事情的。區別只在於，你們是在除惡，邪魂師是在作惡。」
「但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高高在上、可以隨意決定他們生死的存在。都是他們只能仰望、根本無法反抗的存在。所以，人們對成為強大魂師的渴望，就越發強烈。」
「人人都想成為魂師，人人都想擁有力量，人人都想成為那樣高高在上、可以為所欲為的存在。」
「為了變強，為了獲得力量，人們開始不擇手段。其結果就是——在斗羅三國，尤其是天魂和斗靈兩國中，邪魂師，越殺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