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楊毅
1989年4月15日，紅星肉聯廠。
紅星肉聯廠與平川廠的合作正式啟動，首批生豬順利入庫。
第二車間改造圖紙經過陸駿優化後進入施工階段，滇省首次供貨訂單如期發貨，自此紅星火腿腸第一次物理意義上的邁向省外。
供銷科的章學明等人沒有因為短暫的勝利而停下腳步，依舊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前往黔省拓展省會市場，一路繼續填補蜀省省內市場。
李建國、穀雨等人則是忙著新廠房、凍庫建設前的相關工作，兩人兵分兩路前往省城敲定建設方案圖紙。
在沒有CAD的時代，建築圖紙全靠手繪，因此省建築院在接到委託後，給出了兩個月的期限交付圖紙。
而此時的霍向東卻來到了青山縣火車站，午後細密的雨絲飄灑在站台上，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
他撐著傘站在出站口，目光越過稀稀落落的人流，最終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楊毅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提包，肩上還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他瘦了些，但眼神卻比在豫州廠時明亮許多，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銳氣。
看到霍向東，他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
「老同學，真來了。」霍向東接過他手裡的提包，傘往他那邊傾了傾。
楊毅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疲憊，也有幾分豁出去的痛快。
「再不來，我怕自己真要憋死在豫州廠了。」
兩人上了停在站位的嘎斯車，司機小劉發動車子，朝肉聯廠方向駛去。
車廂里一時安靜，只有雨刮器規律的刮擦聲。
「嫂子都安頓好了？」霍向東打破沉默。
「嗯，蜀信給她分了間單人宿舍，就在單位附近，條件比豫州廠好不少。」楊毅靠在后座，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這還得謝謝你......還有沈熠同志。」
「咱倆就不用這麼客氣。」霍向東擺擺手，「你那調動的事兒，最後怎麼解決的？」
提到這個，楊毅嘴角笑得有些牽強。
「還真被你猜對了，李國富當然不肯，我在工會、廠辦連著鬧了好幾天，最後才勉強答應的。」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霍向東能想像出那幾天的劍拔弩張。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豫州廠那種盤根錯節的地方，楊毅敢這麼撕破臉，幾乎是斷了自己所有的後路。
「來了就好。」霍向東拍拍他肩膀，「這兒沒有那麼多彎彎繞，有本事就上，有問題就解決。」
車子駛入肉聯廠大門，雨勢漸小。
廠區里，第三車間的機器聲隱約可聞，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肉香。
楊毅搖下車窗，深深吸了口氣那是混合著煙火、蒸汽和生肉的氣息，陌生又熟悉。
「先去宿舍放下東西，洗把臉，然後我帶你去轉轉。」霍向東說。
楊毅的宿舍安排在家屬區東側，距離霍向東家步行三五分鐘就到，單間帶個小廚房，雖然簡單，但收拾得乾淨整齊。
窗台上甚至擺了兩盆綠蘿，顯然是特意布置過的。
「廠里條件有限，先將就著住。」
楊毅把行李放在屋裡，搖了搖頭，「這已經很好了，在豫州廠，副科長級別的宿舍跟這也差不多。」
簡單洗漱後，霍向東帶著楊毅子在廠區里轉了一圈。
從原料冷庫到第三車間生產線，從技術科到正在改造的第二車間工地，最後停在廠辦樓前的宣傳欄前。
欄里貼著最新的生產進度表和先進職工照片，旁邊還有一張手繪的廠區發展規劃圖那是霍向東前陣子帶著技術科的人一起琢磨出來的。
「怎麼樣？」霍向東問。
楊毅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比我想像的......更有生氣。」
而且在轉悠的這一圈裡，他也注意到了，紅星廠的工人也好、基層幹部也好，在碰到霍向東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跟他聊幾句。
那種熟絡不像是裝出來的上下級的勉強，而是更像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一樣。
他指著規劃圖上一個標著「研發中心的區域」，「這兒是打算做什麼？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這裡好像是剛剛路過的家屬區。」
「以後技術科、新品實驗室都會集中到這裡。目前那地方確實還是家屬區，等下半年的，廠里資金再充裕一點，準備將老舊的家屬區進行改造，節約出來的土地到時候就建研發中心。」
霍向東頓了頓，又繼續解釋道，「設備可以買、可以仿，但技術的研發和人才培養得有自己的根。咱們現在和晨光院合作搞腸衣，將來還要自己攻關節能灌裝、無菌包裝、口味創新.......這些都得有地方、有人、有持續投入。」
楊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向東，你在豫州廠找我那會兒，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
這麼務實且有計劃的規劃，他相信不是霍向東一天兩天就能想得這麼明白，肯定是長時間的琢磨，最終才形成了眼前的未來規劃圖。
霍向東也笑了，「差不多吧。」
「對了，你真準備讓我干宣傳啊？」
霍向東看著他有些猶豫的神情，解釋道。
「你那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技術術語講的老太太都聽懂。咱們廠將來要走出去，光靠產品硬還不夠，得有人能把故事講好，把牌子打響。這個活兒，你比誰都合適。」
楊毅還想爭取，「可我學的是食品工程，幹了六年技術..
」
「技術背景反而是優勢。」霍向東打斷他，「你懂生產線、懂工藝、懂成本，再去講產品、講技術、講規劃，別人更容易信服。宣傳不是空口白話，是得把技術內核用普通人聽得懂的方式傳播出去。」
楊毅沒接話，目光又落回規劃圖上。
雨已經完全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投出一片亮色。
「走吧。」霍向東看了看表，「帶你去見見廠里幾位主要負責的同志，晚上食堂加餐，給你接風。」
「等等。」楊毅叫住他，從身後的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遞過去，「這是我六年的工作筆記。」
霍向東接過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和筆記一有豫州廠火腿腸生產線常見故障點解決方案、配方優化建議、失敗記錄。
「這些東西......」霍向東抬頭。
「關鍵的技術和圖紙、配方都沒有，都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楊毅語氣平靜，「這些都是我六年工作積累的經驗和觀察，有些或許對你們有用，有些......就當是個警示吧！」
霍向東合上筆記本，鄭重地收好，這個筆記本的價值有多重要，他太清楚不過了，豫州廠走過的彎路都在上面。
「這份禮太重了。」
「就當是我的投名狀吧。」楊毅笑了笑，眼裡終於有了點光，「再說，我也不能白拿你這兒一份科長工資。」
兩人相視一笑，多年的同學情誼和曾經的算計隔閡，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務實、更坦蕩的東西取代。
傍晚，廠食堂的小包間裡。
菜不算特別豐盛，但分量紮實，一盆紅燒肉、一條清蒸魚、幾樣時蔬，中間還擺了一盤剛出鍋的烤澱粉腸，上面灑著技術科剛定型下來的蘸料。
霍向東簡單介紹了楊毅，重點提了他跟楊毅的同學情，以及他帶來的那本筆記本和今後的工作安排。
「楊科長以後負責廠里的宣傳和對外聯絡，兼管部分市場信息分析和技術科技術改進，大家工作上多配合，生活上多照應。」
眾人紛紛舉杯歡迎，氣氛熱絡。
楊毅幾杯酒下肚，話也漸漸多了起來，說起豫州廠的近況、說起西南展銷會的見聞、
說起各地市場對火腿腸的不同反應。
他確實健談，而且總能抓住重點，短短一頓飯功夫，就讓在座的人對他有了新的認識o
散席後，霍向東送楊毅回宿舍，夜色已深。
廠區里只剩幾盞路燈亮著，第三車間夜班的機器上隱約傳來，平穩而有力。
「明天開始，你先跟著陸駿去技術科待幾天，了解咱們的生產線和在研項目，順便給我們提點意見。然後，等下次章學明回來，你跟著他去市場看看，看看咱們的供銷點、聽聽客戶反饋。宣傳科現在還沒正式成立，人手你自己物色，可以從科室抽，也可以從新招的工人里挑。」霍向東邊走邊說。
「行。」楊毅答應的乾脆。
到了宿舍樓下，霍向東停下腳步，「還有件事兒，得提前跟你說。」
「你說。」
「咱們廠現在看著勢頭不錯，但問題也不少。產能瓶頸、原料波動、省外競爭、技術短板......哪一個處理不好都可能出亂子。你這個位置，將來少不了要對外解釋、對內動員，好聽的話要說，難聽的真話也得敢說，壓力不會小。」
楊毅站在樓梯口，回頭看了看遠處車間透出的燈光，微微點了點頭。
「我明天幾點上班？」
「八點，食堂有早飯。」
「成。」
看著楊毅轉身上樓的背影，霍向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雨後的夜空清透，幾顆星子稀疏地亮著。
他知道，楊毅的到來不會立刻解決廠里的所有問題，但至少，在通往更廣闊市場的路上，他們又多了一個能扛事、敢說話的同行者。
而此刻的楊毅，推開宿舍門，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前。
樓下，霍向東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遠處，第三車間的燈光徹夜不息，像一顆倔強的心臟，在西南腹地的丘陵間平穩跳動。
他想起離開豫州廠那天，技術科老陶送他下樓，最後只說了一句。
「走了也好.......這兒，快不是咱們認識的那個廠子了。」
楊毅從懷裡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裊裊升起，他眯著眼，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卻又生機勃勃的廠區。
新的戰場，已經就在腳下。
次日上午，楊毅按照霍向東的安排，直接去了技術科找陸駿。
陸駿熱情接待，一方面是因為這是廠長的老同學，另外一方面是因為楊毅是豫州廠技
術科的副科長，對於技術的了解只可能在自己之上，虛心請教。
兩人在簡陋的辦公室里攤開楊毅那本厚厚的六年工作筆記，陸駿指著一段關於「斬拌機真空度不穩」的記載。
「這個問題我們上月也遇到過，摸索了幾天才弄清楚是密封圈出了問題，楊科長，要是你能早點來，我們也不至於耽誤了幾天。」
楊毅謙遜搖頭，「都是摸索出來的教訓，豫州廠早期太重視擴產，忽視底層技術疊代，很多問題其實能避免。」
他建議紅星廠在改造第二車間時，提前在灌裝機組加裝溫度實時監控，避免腸衣因溫差收縮不均。
陸駿眼前一亮，當即拉著楊毅去現場，與調試組討論細節。
幾天後，楊毅迅速融入，不僅協助技術科持續優化第三條生產線設備調試，還主動梳理供銷科從西南展會帶回來的客服反饋，形成一份《區域口味偏好與產品適配建議》，被章學明稱為市場情報寶典。
4月20日，紅星廠召開產銷研聯動小組會議，楊毅首次以宣傳科科長的身份出席。
他結合豫州廠教訓，提出旺季產能衝刺時，必須同步加強原料批次抽檢，避免因生豬來源不明影響肉質穩定性。
口碑的建立需要持之以恆，但破壞口碑卻很簡單。
霍向東當場就要求穀雨在平川合作中落實這個問題，對於入庫的生豬要進行長期有效的抽檢，避免豬源參差不齊。
「好的廠長，散會後我會去落實這件事，從廠里抽調駐場職工到現場進行多次抽檢，避免出現問題。」
霍向東微微點頭，「嗯，不僅要有長期駐場抽檢的人人員，還要不定時的突擊抽檢。」
穀雨迅速記錄下來，準備去落實這件事。
散會後，霍向東剛回到自己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電話是保衛科徐天打來的，「廠長，陸明遠同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