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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桃源

2026-09-13 21:39:55 作者: 羅小明

  第135章 桃源

  永曆十三年。

  二月初三。

  辰正時分。

  雪花紛紛揚揚自蒼穹之上緩緩落下,為天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桃源鎮外,蜿蜒的山脊早已經是雪色吞沒,城牆上的縫隙漸漸填滿,只餘下些許模糊的灰影,在蒼茫的雪幕中若隱若現。

  在經歷了辰州敗績之後,在洪承疇的督管之下,清軍在桃源一帶,修建了大量的與明軍在辰州外觀相仿的棱堡。

  此刻,蘇克薩哈所率領的十七萬清軍已經進駐桃源一帶。

  十七萬清軍的營壘連綿不絕,密密匝匝,沿著沅水兩岸佇立的四座巨型棱堡的後方,從河岸一直延伸到遠處山麓。

  帳幕多由灰褐色的厚氈搭成,頂部覆著積雪,遠遠看去仿佛大地隆起的無數白色丘壟。

  桃源。

  以其地有桃花源而置桃源縣,縣治由沅水南岸遷至沅水北岸,自此之後千年再未有

  異。

  常德一府,被稱為「五溪西來,九江東匯,乃荊、岳之肩臂,而滇、黔之咽喉」

  桃源位出常德之西,坐落於武陵山脈最後的延展地帶,是常德的西部門戶,也是湘西的東部門戶。

  北出桃源不遠,便可以一路暢通,進入平坦富饒的洞庭湖平原,縣當五溪之沖,通七省之衢。

  桃源扼沅水之險,上溯可達辰州、沅陵,下趨可逼常德、洞庭,是拱衛湖湘、進退川黔的關鍵孔道。

  沅水自西南黔山莽嶺間奔騰而來,兩岸山勢夾峙,形成了一條狹長的軍事走廊。

  兩岸群山連綿,絕壁峭立,整個河谷如同一道天然的瓮城。

  對於明軍而言,自西南沿沅水東進,這是一條天然的行軍通道,大軍不必翻山越嶺,可以沿水陸兩路迅速推進。

  糧秣輜重也便於通過水路運輸補給,避免了翻越崇山峻岭的重重消耗。

  

  但是清軍一直牢牢的掌握著桃源,掌握著戰爭的主動權,一直以來明軍從西南進兵的通道都被牢牢鎖死。

  這也是為什麼李定國沒有選擇從湖廣發起進攻的部分原因。

  常德之防,首在桃源。

  一旦桃源有失,湖廣腹地便再無天險可守。

  十七萬清軍的營壘靜靜的佇立在桃源棱堡防線的後方,在漫天紛飛的大雪之中寂寥而無聲。

  三三兩兩清軍的游騎此刻正游戈在棱堡防線的南方,警惕著周遭的情況。

  明軍的主力正越發的靠近桃源,明軍的偵騎正在不斷的湧入桃源的地界。

  僅僅兩三日的時間,便已經發生了上百次小規模的交鋒。

  雙方互有傷亡,清軍因此又增加了不少的巡防兵馬。

  「嗚」

  低沉的海螺音在山間谷底之間陡然升起,悠悠的螺聲頃刻之間便已經是傳遍了整個桃源的地界。

  清軍營壘中軍望台之上,蘇克薩哈身形微震,陡然抬頭,遠眺而去。

  道道烽煙次第燃起,一聲又一聲的號角聲不斷的徘徊在沅水的上空。

  周遭一眾清軍將校皆是神情肅然,握緊了腰間的刀劍。

  所有的人都清楚。

  明軍。

  來了————

  朱由榔策馬徐行,在一眾御前近衛甲騎的護衛之下,行走在官道的旁側。

  馬鞭輕垂間,眾將簇擁其後。

  朱由榔微微抬頭,看向東北方。

  浩蕩的沅水流經數府之地,養育了數以百萬計的百姓,由桃源轉道向北,徑流入煙波浩蕩的洞庭湖之中。

  拐過了這一轉角,就是如今囤聚在桃源多達近二十萬的南國清軍主力。

  兵戰兇險,數以十萬計的大規模交鋒。

  戰場之上,人命輕如草芥,不知道又有多少兒郎埋骨疆場。

  殘酷嗎?

  很殘酷。

  但是犧牲,從來都是必不可免。

  朱由榔握緊了手中的馬鞭,轉頭看向身旁官道之上,一隊接著一隊正在齊頭並進的步騎。


  官道之上,赤甲如潮,纓盔似火。

  無數身著赤甲,頭戴赤盔的軍將行走在官道之上,他們的鬥志昂揚,朝氣蓬勃,那沛然之勢哪怕就是與東方的那一輪剛剛升起的旭日相比,氣勢亦是絲毫不遜色大軍所過之處,積雪被無數雙草靴踏實,發出細密而沉悶的咯吱聲,呵出的白氣匯聚成霧,在隊伍上空凝而不散。

  回望向後,行軍隊伍綿延十數里的,宛若巨龍在山間谷地之上蜿蜒。

  江面之上,數以百計的大小戰船正順著寬闊的沅水緩緩北上,如林般的桅杆幾乎遮蔽了大半的水面。

  為攻湖廣,李定國和劉文秀已經是拿出了全部的家底——整整二百餘艘大小戰船!

  戰船的甲板之上,一眾明軍的水兵身著赤色的箭衣,全副武裝迎風而立。

  船首的虎頭紋在晨光之下仿佛被渡上了一層熔金。

  船身在渾濁的水浪之中劈波斬浪穩穩的前進,晨輝跌進翻湧的浪痕之中,頃刻之間便已經是碎成了萬點金鱗,更東方,沅水的東岸之上,數之不盡的赤旗在山道之間同樣蜿蜒起伏。

  鐵甲如葉片般粼粼閃動,由數以萬計支長槍匯聚而成的鋼鐵叢林在晨光中起伏如浪。

  山林間驚起的鳥群盤旋不落,一隻蒼鷹展翼而起。

  修長的羽翼舒展開來,只是一瞬之間便已經是從高聳的岩壁之下俯衝而下。

  借住著經由山間吹來的疾風,蒼鷹的身軀急速的飛行著。

  銳利的鷹目,倒映出了兩條正在沿著沅水兩岸緩慢移動首尾不見的赤色長龍。

  一面面各色旌旗在強勁的晨風中獵獵鼓盪,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最終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陣陣恍若海潮般的強音。

  旌旗翻飛處,千里山巒盡染。

  「鐺鐺鐺」

  將要拐過轉角之時,清脆而又極富穿透的船鈴聲在水面之上響起,那是水師戰船發出的信號。

  兩岸一眾軍兵皆是微微遲滯了腳步,具是轉頭看向江面之上的水師戰船。

  隨之而來,響起的一聲接著一聲的號角聲。

  低沉的號角聲縈繞在桃源境內的山間谷地之間。

  大軍經歷了些許的遲滯之後,又繼續轉而前進。

  沉悶的腳步聲匯成一片,隆隆的在山谷之間迴蕩著。

  背負著令旗的令旗,驅動著座下的健馬匆匆往返於軍隊前後,將軍中將校的軍令傳達至隊列各處。

  「泰安候領兵已經轉過山道,前鋒騎軍已經打開了通道,正在全力驅逐虜騎!」

  一名信騎匆匆而來,帶來了前線的消息。

  「晉王已率前軍以為後應,向桃源虜兵防線推進,請陛下稍安。」

  朱由榔微微頷首,桃源周遭的情況實際上已經被摸的差不多了。

  清軍的布防主要是集中在桃源縣城一帶。

  主力依據縣城而守,棱堡防線則也是放在了縣城周遭的南部。

  之所以不在狹窄處設防,主要因為兩個考慮。

  一是這樣布設,可以更好的防治明軍的可能的潛越。

  二則是依靠著桃源縣城越近,己方馳援的兵馬也能更快的回援。

  清軍的仿製粗陋,很多細節不明,所以修建的四座棱堡都是很簡陋,外形倒是相仿,但是內里的格局完全不一樣。

  而最重要的事,只有將明軍放到了開闊的地帶,才能夠更多的造成殺傷。

  朱由榔牽引著戰馬跟隨著大軍轉過山道。

  迎面豁然開朗,山風之中,在遠處山下由河水常年沖積而成的河谷平原。

  四座清軍的棱堡宛若磐石一般橫呈於河谷的北面。

  各色的旌旗幾乎漫山遍野,一眼望去綿綿無際,浩瀚不知所止,隔斷了北去的道路。

  坡下的河谷平原之上,清軍的騎兵正在退卻,大量的旌旗在其上躍動。

  桃源清軍棱堡防線南部,一陣接著一陣的清軍騎兵不斷的後撤。

  等到朱由榔抵達前軍之時,清軍的騎兵除去兩支千人隊在,其餘的騎兵盡數被逼退到了棱堡的後方。

  「微臣李定國,參見陛下,問陛下聖躬金安。」


  朱由榔還未下馬,李定國便已經是帶著一眾將校趕赴而來。

  及至近前,李定國滾鞍下馬,眾將也是隨之一起下馬躬身而行禮。

  「這些繁文縟節,戰時皆可以免除。」

  朱由榔躍下了戰馬,走到了李定國的近前,而後說道。

  「微臣————謹記.」

  李定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現在的情況如何?」

  朱由榔越過了李定國的身邊,走向了前方緩坡一處剛剛搭建起來的臨時望台。

  「回稟陛下,泰安侯已經為大軍掃清了前路,虜騎被限制在了棱堡防線四里左右的位置。」

  「各營的駐地已經選定,今日便能在桃源南部立起大營。」

  「我們進軍的速度不快,休整兩日便可以發起進攻。」

  李定國跟隨在朱由榔的身側,緩步而行,稟報導。

  朱由榔一路登上瞭望台,清軍的棱堡防線也就此進入了視野之中。

  「按照我軍修建的棱堡來推算,虜兵四座棱堡的駐防兵馬,應當都在四千人以上。」

  「微臣此前派人試探進攻,但是虜兵棱堡僅有少數銃槍回擊,沒有火炮回應,想來應該是想要隱藏炮位。」

  「後續還是需要派遣步卒進攻,才能探知清楚。」

  李定國的眉頭緊簇,清軍的防禦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嚴密。

  「晉王的安排是什麼?」

  朱由榔按著腰間的雁翎刀,站定之後,問道。

  「此戰陛下御駕親征,三軍為之而提氣。」

  「但是我軍如今雖然有將近二十萬人,但其中近半數多為各司士兵。」

  「除去馬萬年摩下所領之白杆兵外,其餘土司兵馬武備缺乏,且語言不通,需要盡力協調。」

  「所以他們只能作為防守之兵,主攻仍然還是需要朝廷兵馬。」

  李定國的神情凝重,他們此前曾經連戰連捷,眼下軍心也確實可用。

  但是作為一名合格的統帥,李定國很清楚,無論是從兵力、武備、訓練等許多方面來說,清軍無疑是要更強的。

  「土司兵的戰力參次不齊,而且因為是來自各個地方,語言也不太相通。」

  「雖然軍中都有相關的通譯在,但是對於調度安排還是會有很大影響。」

  「此番敵軍實力比之我軍更為強盛,非上下一心不可得勝,微臣重新調整了士兵的編制。」

  「如今七萬士兵一共被編為一十四營,每營五千人,除去馬萬年、沐忠顯所部仍用原官,其餘土司兵馬皆由微臣與楚王,漢陽王,慶陽王,挑選的軍將統帶。」

  朱由榔微微頷首,這個情況他大致清楚。

  李定國按照戰力、武備、訓練,簡單的將其分為了三等。

  第一等是雲貴兩地約五千人,加上馬萬年所率領的一萬五千士兵,共計兩萬人,四個營。

  披甲率在五成到六成不等,多為參加過戰事的老兵,且訓練日久。

  第二等則是,訓練日長,有不少經驗,但是缺乏武備,披甲率兩到四成不等。

  約有四萬人左右,八個營。

  第三等則是披甲率兩成以下,未經戰事士兵,僅有萬人,分為兩營。

  都按照鎮戍營兵制,重新整編為營。

  沐顯忠帶的是私兵,所領的也是幾乎時代和沐家關係和睦的土司。

  再加上考慮到和朱由榔的關係。

  所以李定國將沐顯忠所領的士兵,是放在了中軍的左右兩翼,以拱衛皇帝。

  馬萬年在剛開始的時候,便已經名言拒不接受李定國的王令,只奉天子詔。

  馬氏及一眾土家族的土官,與西軍還有順軍之間的矛盾難以消解。

  崇禎年間,戰死在進剿路上的士兵數以萬計。

  在張獻忠入川的那幾年。

  石柱等地幾平家家戶戶懸掛白幡。

  雖然張獻忠已死,而西軍和順軍也改變了許多,加入了明庭,與清軍展開血戰。


  但是彼此之間的矛盾還是沒有化解。

  永曆四年,大順軍及老營在一功、李來亨的率領下從十二月開始從南寧往北轉移。

  後在保靖,大順軍餘部遭到了已經降清的彭朝柱帶領的士兵的阻擊。

  彭朝柱其子彭鼎率帶人從叢林中襲擊大順軍。

  順軍戰敗,高一功也因此身死。

  此後進入夔東之後,石柱也與其摩擦不斷。

  而石柱等土司和西軍的矛盾就更深了。

  在朱由榔沒有取回權柄之時,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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