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明皇帝詔!
朱成功手持著文書,雙手止不住的顫抖,眼眶慢慢的開始泛紅。
看到最後的時候,兩行清淚已是順著他的臉頰滴落於地。
「你們說軍兵疲憊,你們念舟車勞頓,你們說行路艱難?!」
朱成功的身軀顫抖,聲音因為憤怒而起伏。
「難,有多難?!」
朱成功的雙目赤紅,緊咬著牙關,怒視著身前站立的一眾的將校,用力揮動著手中的信紙。
「我們的難,難得過朝廷在西南難嗎?!」
朱成功在閱覽文書的時候,在看到「軍兵勞苦,朕知」的時候,便已經是念出了聲來。
而後字字句句,全都經由朱成功的口,傳入了他身前一眾將校的耳中。
「西南的崇山峻岭,西南的山川河谷,有哪一條好走,又有哪一路平緩?」
「從貴州到湖廣,從雲南到川南,從雲貴的谷底到廣西的崇山之間,一路何止萬千之遙!」
朱成功的眼眶暗紅,他緊咬著牙關,強忍著心中的痛苦,悲痛道。
「我們尚且有舟船作為腳力,我們尚且有江海以為運輸。」
「但是朝廷有什麼,天子有什麼?」
「山路只能靠腳走,谷地只能靠人渡!」
「朝廷傾國之力,天子御駕親征,盡起四省義旅,徵發萬山之兵,以為我軍奧援,為的是什麼!」
朱成功的心中啼血。
這一刻,他為自己此前心中的動搖而羞愧。
「你們說苦,你們說累,那西南的軍將,他們就不累嗎,他們就不苦嗎?!」
朱成功心中痛苦萬狀,他的聲音因為悲憤而幾平變調。
赤紅的雙目在眾將的身上緩緩的掠過,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所吼出。
「在湖廣、在廣西、在四川,朝廷的兵馬在生死的戰場之上搏殺,迄今已經過兩月有餘。」
「兩月的時間,征戰不休,血戰不止,血染山川,屍橫河谷,不知道多少將校軍兵亡
於陣前。」
「但是他們,可曾有想過休息?」
「他們,可曾有想過止步?!」
「虜廷在湖廣雲集兵馬起初超過十五萬,月余之後,又徵調多地兵馬,馳援湖廣。」
「湖廣的戰事,到底是多麼的慘烈,朝廷的兵馬為了援護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傷亡,難道你們想不到嗎!!!」
朱成功一字一句的質問聲,宛若重錘一般,聲聲句句沉重的砸在眾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一個個掃過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朱成功的眼眸之中滿是悲憤,滿是失望。
翁天祐、馬信、張英、萬禮、陳魁、周全斌——
這些跟著他從廈門一路打過來的老兄弟,在接觸到朱成功投來的目光盡皆垂首,不敢與他對視。
江岸上只有江風掠過旌旗的獵獵聲響,和遠處長江水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殿下————」
馮澄世跪在地上,他的身軀也同樣顫抖。
「末將目光短淺,只看到眼前的艱辛,卻忘記了萬里之外的血腥。」
馮澄世緩緩的抬起頭,直起身來,他的臉上也同樣已是淚水縱橫。
「西南的兵馬在湖廣、在四川、在廣西,拿著命替我們牽制著虜廷的主力。」
「但是我們————我們卻在這裡計較這————一兩日的休整。」
這個跟著朱成功在海上漂泊了十幾年的老將,說到最後馮澄世的聲音哽咽,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句「末————末將————末將願領本部兵馬,以為先鋒,先攻南京!」
隨著馮澄世的拜倒,一眾將校也是紛紛拜倒在地,所有人的臉上都滿是羞愧,不少的將校也都如同馮澄世一般流下了眼淚。
數月的航行,長久的路途,眼前的所見,都只在這尺寸之間。
瓜州、鎮江的兩場血戰,讓他們只看到了鎮下軍兵的艱辛,讓他們只看到了各路兵馬的疲憊。
卻讓他們忘記了在西南,為了牽制虜廷的主力兵馬回援,西南的朝廷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末將請戰,願率本部兵馬先行,直趨南京!」
陳魁跪在地上,重重的叩首,再抬起頭來之時,他的額前已經溢出了鮮血。
這個在鎮江城下率領鐵人軍正面擊潰清軍騎兵的猛將,此刻雙目同樣赤紅,滿臉的悲憤,再無此前的躊躇。
「末將請戰,望殿下任為前鋒!」
馬信跪倒在地,抱拳過頂。
「鎮江之役末將奉命留守,未與清軍血戰,」
「請殿下許末將率部為前隊,若不能在三日之內兵臨南京城下,末將甘當軍法!」
「五軍鎮請戰!」
張英單膝跪地,聲沉如水。
「左武衛請戰!」
林勝跪地抱拳,淚痕未乾。
「左先鋒請戰!」
楊祖垂首於地,緊咬著牙關。
「右沖鎮請戰!」
「宣毅後鎮請戰!」
一個接一個的將校拜倒在地,一鎮又一鎮的請戰之聲此起彼伏,在江岸之上響成一片o
潺潺東流的江水聲與此起彼伏的請戰聲交織在一起。
沒有人再提疲憊,沒有人再提休整。
朱成功一手緊握著文書,另外一隻手則是緊握著腰間的寶劍,萬千的思緒縈繞在他的心中。
十三年前,隆武帝,在殿前賜姓授袍。
十二年前,他的父親,背信棄義,而降清,皇帝殉國,八閩淪陷。
九年之前,潮州之戰的無功而返。
五年之前,新會之戰期限延誤,西南國勢由此頹廢。
十三年的血淚,三次北伐無功而返。
如此種種,萬般的艱辛,皆歷歷在目。
他的眼神慢慢的變得堅毅,翻湧的赤旗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宛若火焰在眼底的深處躍動。
「錚!」
寶劍出鞘,冷森森的寒光映照在眾人的眼前。
朱成功橫劍於胸,彈劍而誓。
劍身錚鳴,清越悠長,壓過了江風,壓過了浪濤,在江岸上空久久迴蕩。
「日月在上!」
「臣朱成功,今日率師西進,直取南京。」
「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不克南京,誓不南還!」
朱成功目視著跪在一眾跪在身前,神色堅毅的眾將,決然道。
「奉,大明皇帝詔!」
「全軍西進,直取南京!」
軍令既下,眾將齊應。
「謹,奉詔!」
赤旗漫捲,三軍而動。
天子的詔書,已經通過各鎮的將校下至各軍之間,所有的人都已經明白了西南的情況。
鎮江城外,無數甲兵聞令而動,數以萬計的軍兵湧出營壘之間。
「大明皇帝詔!」
「直取南京!」
一道道人流從營門中奔涌而出,匯入官道,匯成一條綿延數十里的鐵流。
赤色的旌旗在風中翻卷如雲,刀槍在晨光下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寒芒,決然而西行。
江面之上,千帆競發。
水師戰船從瓜洲與鎮江之間的江面上齊齊起錨,船鈴聲聲,在江風中清脆悠遠。
艄公們齊聲吆喝著號子,水手們攀上桅杆調整帆索,一面面巨大的硬帆在江風中鼓滿
,帶著沉重的船身破浪前行。
自東南遠洋而來的季風,江水濤濤東流,千帆萬幟在勁風之中獵獵飄蕩,逆流而上,與東逝的江水撞出層層白浪。
高大的福船船舷之上,甲兵林立,一門門紅衣大炮從炮窗間探出黑洞洞的炮口。
輕快的鳥船與哨船在艦隊外圍往來穿梭,傳遞著旗語與號令。
「大明皇帝詔!」
「直取,南京!!」
數以千計的戰船在江面上排成數里長的縱隊,桅杆頂端的赤色旌旗遮天蔽日。
浩蕩的艦隊在長江寬闊的江面之上鋪開,橫跨兩岸,帆影蔽日。
白色的帆、赭色的帆、補丁摞補丁的舊帆,在這一刻都被朝霞染成了同樣的顏色恍若烈火般熊熊燃燒的赤紅!
「嗬哈!」「嗬哈!」
船夫們在船舷兩側喊著號子,他們皆是赤著上身,汗珠不斷的從他們的身上滑落於舟船的木板之上。
隨著手裡的長櫓一推一拉之間,高大的戰船緩緩而前行。
櫓板攪動江水,翻起白色的浪花,浪花被後船追上,又被後船的櫓板攪得更碎。
江面上白浪翻湧,仿佛一條翻滾的白色長龍正逆流而上。
大隊的步騎沿著寬闊的江岸而行,赤色的旌旗與鐵灰色的軍服交織在一起。
江岸之上,鐵流滾滾,數以萬計的明軍官兵正沿官道向西而進,隊列嚴整,蜿蜒如龍。
赤色的鐵流與江心的船隊並駕齊驅,向西而行!
水陸兩師,一北一南,交相輝映,共同沿著這條奔騰了千萬年的長江航道,往西而行o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在鎮江的上空。
「奉,大明皇帝詔!」
從鎮江到南京,以陸師急驅,三日可達。
水師逆流而上,平日需要大約六日的時間,但是此刻正值四月,東南的季風正在盛
行,四五日之間便足以抵達南京。
明軍水陸並進,大舉而西進。
及至四月初九日黃昏,大軍竟已進抵南京東郊,鐘山以北。
清廷南京守軍,遠望明軍到來,大為驚慌,城中滿漢官將,皆是驚懼不已,如喪考妣。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明軍主力的進軍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四日的時間,便已經是經由鎮江進抵南京!
南京城內登時已經是慌亂成一片。
南京城江寧駐防將軍衙署之中,一眾清軍的官員將校皆是列坐於其中。
時任兩江總督的朗廷佐坐在右首,他的神色蒼白,幾次拿起茶盞,卻都因為顫抖不得不又放下。
作為江南提督的管效忠則是坐在他的身側,管效忠低垂著頭,小心翼翼的坐著,袖中的雙手也止不住的微微顫抖。
鎮江的大敗,不僅僅是他麾下的標兵損失慘重,一同參戰的還有不少八旗的旗兵,無論能否保住南京,在最後他只怕都是討不到多少的好處。
而在左面,則是坐著三名頭皮剃的精光,只有腦後留著一條小辮的三名滿族將校。
這三人,是從湖廣戰場之上撤下來的滿洲將校。
噶褚哈,瑪爾賽、吐爾瑪三人都為梅勒章京。
三人共領兵八千人,乘船快馬自湖廣常德而來。
蘇克薩哈在第一時間已經做出了反應,他抽調了上百艘戰船,又徵募了大量的民船,才將八千人送至南京。
這已經是蘇克薩哈所能抽調的所有兵馬了。
桃園戰場之上,明軍的攻勢越發的猛烈,兩岸的明軍開始全線出擊,明軍的水師也頻頻出戰,戰事已經趨於白熱化。
清軍兩月之間,在桃源傷亡的兵馬已經超過整整三萬,才艱難的擋住了明軍的攻勢。
能調八千人入援南京,已經是殊為不易了。
而首座之上,坐著的則是如今總管江寧軍務的江寧將軍喀喀穆。
在清軍攻破南直隸後,改南直隸為江南省,改南京為江寧,設江寧將軍鎮守。
名義上江南省的最高軍政長官是朗廷佐,但是實際上真正的掌權者卻一直都是江寧將軍喀喀穆。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作為兩江總督的朗廷佐只能坐在右首的原因。
朗廷佐雖然也是旗人,但是他漢軍旗的旗人。
在清廷之中,官職品級,不是區分地位高低的唯一標準。
漢人,比起滿人來說,什麼時候都要矮上一等。
哪怕是一鎮的總兵官,一省的長官,要是面對滿人不敬,管你是不是旗人,都要吃上一番朝廷的瓜落。
「這群該死的豬狗————」
喀喀穆用滿語低聲的咒罵著,他心中已經是徹底的慌了起來。
「鄭成功都他娘到了江寧,湖廣的援軍都到了,浙江、江南的援兵竟然只到了不足三成,都他娘的想要造反嗎!」
喀喀穆眼眸之中凶光畢露,冷冷的掃視著衙署之中一眾滿漢將校與官員。
「梁化鳳在哪裡,蔣國柱在哪裡,馬進寶又在哪裡?!
喀喀穆註定得不到回答,明軍進軍的速度實在是太快,快到各地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便已經是攻破了鎮江和瓜州。
他們已經是在第一時間召集各地的兵馬入援,但是如今南國的大部分兵馬,早已經在去年的時候,便已經是被蘇克薩哈徵召進入湖廣,去抵禦明軍去了。
如今的南國,哪裡還有多少的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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