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區入口處的封印在莉莉安的淨化術面前,如同融化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解。
那道曾讓級冒險者望而卻步的魔法屏障,在目盲修女的技能克制中,快速被瓦解。
「好了。」
莉莉安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不過……我好像沒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
而卡爾文已經第一個擠了進去。
小胖子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通道里顯得有些侷促。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皺著鼻子四處嗅探,像一隻在尋找獵物蹤跡的獵犬。
他瓮聲瓮氣地說:
「確實不對勁,這裡的扭曲力量氣息很濃,濃到普通人路過都會感受到不安。」
「但深淵之膿的痕跡……我沒找到。」
片刻後,小胖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們稍等一會,我做個測試。」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地面上,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眼,他臉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這裡的時間流速不太正常。」
莉莉安愣了一下:
「怎麼說?」
卡爾文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你知道下界一月只等於上界一天吧?可這片區域,對我們生命力的消耗速度和上界是差不多的。」
諾拉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對卡爾文的判斷沒有懷疑。
這小胖子雖然平日裡不靠譜,但在生命力相關的領域,他絕對是小隊裡最專業的一個。
世界樹道途的職業特性讓他對生命力的流逝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
顯然,一進入此地,卡爾文就將自身的生命力流失速度,當成推斷此地時間流速的尺碼,然後快速得出了論斷。
諾拉低聲說:
「按理說,惡魔人馬修就算能利用深淵之膿,也不該擁有這種力量。」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上界和下界之間的時間流速差異,根源在於賽里斯的神性大地。
那些三階及以上的至強者們對物質世界的扭曲,永久性地改變了生存於上界之人的生命形態,讓時間更難磨損他們的靈魂。
而這片區域裡殘留的力量,竟然動搖了神性大地對他們靈魂的保護。
這絕不是零階超凡者能做到的事。
諾拉下意識地看向伊文,想聽聽他的看法。
但,伊文今天格外沉默。
從進入禁區開始,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見到諾拉看向他,他方才開口說:
「沒有留下深淵之膿是好事,走吧,我們再進去看看。」
他率先邁步,朝通道更深處走去。
幾人跟上。
通道越往裡走越寬闊,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
那些痕跡很粗糙,像是倉促間完成的,卻又帶著某種病態的規整。
——每一道鑿痕的深度和間距都幾乎完全相同。
「這是強迫症晚期吧。」卡爾文小聲嘟噥。
沒有人接話。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穹頂高達數十米,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符文。
那些符文已經殘缺不全,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規模。
這曾經是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同時進行儀式的大型實驗室。
而大廳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骸骨。
那些骸骨或是靠坐在牆壁上,或是躺在地上,姿態各異。
有的雙手合十,有的仰頭望天,有的蜷縮成一團,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與什麼東西抗爭。
從骸骨上殘留的服飾來看,這應該就是當年將深淵之膿封印於此地的余火教會先賢們。
但真正讓幾人在意的,是骸骨周邊的那些焦痕。
那些燒焦的痕跡如同綻放的天使翅膀,從每一具骸骨的胸口位置向外蔓延,在石質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烙印。
焦痕如同一片片凋零的羽毛,拱衛著那些早已化為白骨的屍體。
死亡與神聖交織,在昏暗的地下大廳里構成一幅詭異的繪卷。
「這是……」
莉莉安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一道焦痕的邊緣,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這是神聖力量灼燒的痕跡,好可怕的純度!」
「高到什麼程度?」卡爾文問。
莉莉安沉默了幾秒,然後吐出一句話:
「我在教授身上,都沒感受到這等純度。」
牧師學院的教授,起步一階,榮譽教授更是二階。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諾拉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伊文,希望能從兄長那得到意見。
而伊文只是靜靜地站在一具骸骨前,低頭看著那些焦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繼續走吧。」他說。
幾人繼續深入。
他們破開了幾處坍塌的通道,搜索了每一間可能藏有線索的實驗室和儲藏室。
但結果和最初一樣——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深淵之膿的殘留,沒有惡魔人馬修的研究筆記,沒有任何值得帶走的超凡材料。
有的只是那些骸骨,和骸骨上如同天使之翼的焦痕。
「這不對吧。」
卡爾文撓著頭,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濃:
「按理說,這裡應該堆積著大量深淵之膿才對。」
「就算被淨化了,也該留下點什麼痕跡吧?」
諾拉若有所思地說:
「也許是被什麼東西帶走了,那些焦痕,像是淨化儀式留下的,可為何卻留下這些屍體曝屍荒野。」
幾人帶著滿腹疑惑離開了禁區。
後續的調查由冒險者公會接手。
分會長肖派了好幾批人進去,仔仔細細地搜索了每一寸角落,但結果和伊文他們發現的一樣。
他們什麼都沒找到。
不放心之下,肖厚著臉皮去請了安東尼過來最後掃一眼。
安東尼雖然嘴上嘟噥著「這點小事也要麻煩我」,但還是跟著肖走了一趟。
從禁區出來後,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這裡確實沒有深淵之膿,而且也已經空了很長時間。」
「那這些焦痕……」肖小心翼翼地問。
安東尼沉默了一瞬。
「看起來,像是有高階生命在這裡短暫逗留過。」
「可能是察覺到此地存在威脅地面的隱患,便順手淨化掉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抽一縷氣息帶回去查查。」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點。
一縷幾乎不可見的霧氣從焦痕中升起,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顆細小的灰色珠子。
他隨手將其收入次元袋,然後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問:
「那幾個小傢伙呢?」
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伊文他們。
肖如實回答:「已經準備回學派了。」
伊文已經和安東尼見過面,兩人聊得還不錯,這事分會長也知曉。
這倒是讓他喘了一口氣,也沒再像先前那般,對安東尼嚴防死守。
安東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腳步卻加快了幾分。
加西亞城的傳送陣前,伊文幾人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學生們回上界的方法很簡單。
激活數據化賜福的群體傳送邀請函,再通過冒險者公會的傳送陣進行轉跳,沒過多久就可以回到上界。
伊文說:
「確認一下東西都帶齊了。」
卡爾文掰著手指數:
「山銅、龍龜殼、龍蛇鱗片、樓層主的腺體……齊了齊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走這麼快,是怕我追上來討要指導費嗎?」
幾人回頭,看到安東尼正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雙手插在袖子裡,姿態閒適,但那雙眼睛卻一直落在伊文身上。
伊文微微頷首:
「安東尼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安東尼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開口了。
「小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伊文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以後別像之前那樣自己傷害自己了。」
安東尼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
「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不要總抱著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有時候稍微放慢一下腳步,對你也是好的。」
伊文若有所思,雖然總感覺對方理解錯了什麼,但他還是點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然後他忽然直視安東尼的眼睛,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安東尼先生,有時我會覺得,你好像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安東尼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這麼明顯嗎?」
伊文點了點頭。
安東尼沒有否認。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伊文的眼睛,最終都沒再說什麼。
「離開吧。」他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回去後注意安全,我還得去調查一點事。」
他並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慢悠悠地轉身離開。
伊文搖了搖頭,率先踏入傳送陣。
「走吧,夥伴們。」
金色的光芒亮起,將五人籠罩其中。
當光芒散去時,加西亞城的喧囂已經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斯翠海文學院那熟悉的、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塔樓群。
卡爾文深深地吸了一口上界的空氣,臉上露出饜足的表情:
「可算回來了!」
……
「你可算來了。」
迷宮都市加西亞中央的高塔之上。
洛克正笑眯眯地坐在小亭子裡泡著茶。
安東尼走上前去,搶過杯子說:
「加西亞地下的那個遺蹟,你應該已經去看過了吧?何必多費力氣讓我過來再看一遍?」
洛克搖了搖頭說:
「超凡領域隔行如隔山,我玩陰影的,可比不得你堂堂大署長,掌握心靈力量,能洞察諸多細節。」
「再說了,讓你過來幫一趟怎麼了?反正你也要來此界調查情況。」
安東尼搖了搖頭說:
「可惜,終究沒找到彌賽亞的蹤跡。」
洛克冷哼了一聲說:
「雖說彌賽亞如今遊走於神聖秩序之外,但是個人都知道,他們是神聖秩序那一位的化身。」
「如果對方真想躲,又哪是你我能察覺得到的?」
安東尼再次搖頭:
「察覺不到也要察。」
洛克嘆息說:
「你就是太執拗了,你好歹也是首都治安總署的一把手,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臭脾氣。」
安東尼笑了笑沒解釋。
洛克就更氣了:
「當年你就這樣,你和埃爾文都是犟種,兩人撞一塊了,誰也不讓誰,若非如此,最後也不會鬧得大家不安寧。」
埃爾文,便是狩魔獵人的真名。
提起此事,洛克就齜牙咧嘴:
「還是說,你到現在還對奧黛麗念念不忘?她都走了好些年吧。」
奧黛麗,便是狩魔獵人的妻子的真名。
也是安東尼的青梅竹馬。
奈何,青梅竹馬大概率走不到最後。
安東尼嘗試努力過,但最終還是沒能成功。
見洛克舊事重提,安東尼的眼神陰沉了下來:
「我應該和你說過,不是這個問題。」
洛克舉手投降:
「你說是就是,但我得提醒你,人家對你無意,結婚後更是夫妻恩愛,你一天到晚想著給埃爾文·凱尼斯下絆子,那叫什麼事?」
安東尼眯了眯眼說:
「你真覺得我是故意針對他們嗎?」
洛克聳肩說:
「我怎麼知道,我這幾年一直在協助導師鎮壓【黑日】,多少年沒回上界了。」
安東尼眉頭都能夾死蒼蠅:
「你覺得是就是吧。」
洛克哼了一聲說:
「不過我是沒想到,你竟然能無聊到抽時間指導那個小輩。」
安東尼愣了一下,無言以對道:
「你該不會還沒看出,伊文是奧黛麗和埃爾文·凱尼斯的孩子吧?」
洛克愣了一下說:
「怎麼可能,這要是奧黛麗和埃爾文的孩子,應該是純血人類才對。」
洛克可以確信,伊文絕不是純血人類。
安東尼嘴角微微抽搐:
「你是不是在下界待了太長時間,腦子都有點轉不過彎來了,這世界上能夠獲得其他血統的職業還少嗎?」
洛克無言以對,但還是不服氣地說:
「那你呢?你這麼多年又沒去過凱尼斯家族,你又怎麼確定那小子就是他們的孩子。」
安東尼說:
「他有一雙和他母親一樣的眼睛。」
「嘖。」
這話題聊不下去了。
四賢人之間走到如今這老死不相往來的結局,其實早有預料。
當年四人之間其實本就不太對付,甚至沒少在三王爭霸賽上爆發衝突。
尤其安東尼,怎麼看埃爾文就怎麼不爽。
不過,就算相互之間有衝突,在應對惡魔這種外敵時,他們的理念也是一致的。
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幾人因為同一個理由走到了一起。
可以說,哪怕到如今幾人回憶起當年,也是止不住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