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那可是惡魔!
在場所有人,誰家沒有人死在惡魔手下?
可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那位女士?
一時間,有人不可避免地生出殺意。
有人無法接受現實,崩潰地認為這個世界沒救了。
他認為,這一切都是惡魔們故意玩弄他們的一場遊戲。
就像貓戲老鼠一般,靜靜地看著他們在不存在的希望中掙扎。
可文書官卻大喝道:
「你們在恐懼什麼?你們在害怕什麼?你們忘了女士到底救下了多少人嗎?」
文書官指著其中一人說:
「你還記得你兒子的斷臂是被誰接回來的嗎?」
他又指向一人說:
「你父親感染了深淵詛咒,又是誰幫他驅散了詛咒?」
文書官厲聲大喝:
「就算女士真成了惡魔,那也是惡魔們幹的,打起精神來,不要忘了惡魔族有多奸險狡詐。」
然而,正在為孩子潑灑聖水的神官卻感受到了一絲不安。
被寂靜籠罩的後勤營地,莫名傳來窸窸窣窣之聲,空中傳來烏鴉的哀叫。
棺材裡的孩子身體裡,骨骼傳出嘎嘎作響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重新契合在一起。
在眾人的膽戰心驚中,那孩子的身體上冒出淺淺鱗片,扭曲的惡魔之角浮現,骨節分明的羽翼緩緩舒展。
那是何等猙獰可怖的一幕,幾乎是敲定了那個孩子是惡魔之子。
甚至有人認為,正是這惡魔之子,將女士拉下水。
可這一刻,余火教會的神父卻閉上了眼。
他說:
「慈愛的天父,萬軍之主:
我們今日屈膝在禰至聖的寶座前,向您覲見。
主啊,禰曾說: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我將拯救加西亞的英雄的孩子,帶到禰面前。
這孩子是禰所賜的產業,是禰眼中的瞳人。
若有什麼黑暗的權勢、攪擾的靈,或那惡者企圖以恐懼、噩夢、異常的掙扎來捆綁這孩子的靈魂與身體,我奉禰獨生愛子——
借您的聖名,吩咐一切不屬於神的勢力離開!
求禰!
此刻差遣聖靈,如同明亮的晨光充滿這孩子的房間,充滿他的心。
求禰用十字架的寶血,在這孩子四圍劃定界限,使惡者無法臨近,使那吼叫的獅子不得傷害他分毫。」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當神父開始祈禱時,在場眾人明明恨不得生撕惡魔的血肉,卻痛苦地閉上了眼,為女士的孩子虔誠祈禱。
艾爾西亞人因為惡魔而遭遇了太多的苦難。
可這一刻,他們走出了憎恨的堡壘,在月光下成為了新的彌賽亞。
呢喃的祝福之聲喚醒了沉睡在惡魔人基地里的先賢。
他們先前徘徊於生與死之間。
若非深淵為了污染伊文而抽走了深淵之膿,他們還將繼續飽受折磨。
可這一刻,當地上的聲音跨過厚重的岩石層,與他們共鳴時,剛剛清醒的他們,齊刷刷地點燃了體內的聖力種子。
他們一刻沒有為自己從混沌中清醒而高興,而是大聲吟唱:
「主啊,也求禰加給這孩子的母親力量。」
「除去我心中一切的焦慮與懼怕,讓我以信心為盾牌,以祈禱為根基,在養育的道路上不中惡者的詭計,單單仰望禰的供應。」
「余火教會不忘您的聖名。」
「求您……救那孩子脫離捕鳥人的網羅和毒害的瘟疫……」
前所未有的共鳴,換來了聖光。
而伊文,放任了那個力量在他身上復甦。
彼時。
渾渾噩噩的意識海中,靈性的庇護已經越發虛弱,連帶著奧黛麗都在靈魂衝撞中陷入沉睡。
可那道光芒照了進來,驅散了黑暗。
一道清亮溫和的聲音在伊文耳邊響起:
「看來我這次沒來晚。」
懵懂的伊文茫然地說:
「你是誰?」
「我不是誰,如果你硬要稱呼我,那便稱呼我為……彌賽亞吧。」
深淵意志冷漠的聲音響起:
【你現在降臨又有何用?降臨在這裡的只是彌賽亞,不是萬軍之主,我的寶物的墮落是必然。】
彌賽亞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看向伊文。
伊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目光很溫柔。
被光芒庇護著的人形輕聲說:
「我知道。」
可下一秒,深淵意志便感受到彌賽亞的力量融入到濃郁靈性之中。
【你怎麼敢?!】
深淵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
「他將成為聖子。」彌賽亞平靜地說。
【可他的墮落是必然的!為了必然的墮落,你也要做到如此嗎?】
「捨去一身力量,我也許以後會後悔。」彌賽亞的聲音很輕,「可放任你肆意妄為,我現在就會後悔。」
【你保護不了你的聖子,更保護不了你的信眾。】
「無妨。」彌賽亞輕聲說,「主啊,請為我見證。」
深淵意志沉默了。
意識到說服不了彌賽亞,深淵意志看向那不知何時睜開眼睛的稚子靈魂。
祂說:
【墜入深淵,或者,我將粉碎你母親的靈魂。】
【你強行從渾渾噩噩中甦醒,不就是為了保護她嗎?】
稚子的靈魂靜靜地看著祂,最後說:
「你不會得逞的。」
渾渾噩噩地靈王,發出自己降臨人間的第一句話。
感受著一股熟悉而又可恨的力量在稚子身上復甦,深淵又驚又怒:
「你哪怕捨棄自身靈性,投身地獄,也不願加入我嗎?」
稚子並沒有回應深淵的話。
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抽離。
那股從他降生時就一直存在的靈性,此刻正在從他身體裡被一點一點地剝離。
不是被奪走。
是他自己交出去的。
他要用這些靈性,向未來借一些東西。
他轉過頭,看向彌賽亞:
「我要救人,只是這樣一來,我將陷入瘋狂。」
「彌賽亞,你所渴求的聖子,將在這一刻消失,對此,我很抱歉。」
彌賽亞卻大笑著說:
「你要以靈性借取未來的力量?」
「是。」
「以靈性扭曲時間,竊取未來之果,你的靈性一定會經歷『潮落』,這是等價交換。」
「我知曉。」
「那便去做吧,孩子。」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伊文輕聲問,「我並不會成為你們期待的聖子。」
彌賽亞的笑容更深了。
「孩子,讓彌賽亞來告訴你一件事——拯救父母不是選擇題,如果天父為了你靈魂的純淨,而讓你放棄父母,那他就不是天父。」
伊文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我記住了。」
「孩子。」彌賽亞大笑,「我與天父將為你見證。」
黑暗瘋狂地翻湧。
【你們——!】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股從伊文身上湧出的靈性,如同決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它穿透了意識的邊界,穿透了時間的壁壘,向著某個他看不清的未來延伸。
於是,稚子看到了十八年後。
他看到一具被聖光包裹的聖女軀殼,從時間長河中置換出了隕落的半神的靈魂。
半神的力量,在聖女軀上復甦。
「未來的我,當你看到我留下的記憶,記得幫我和歐若拉說聲抱歉。」
於是,稚子取走了復甦的半神的力量,映照在自己身上。
若非這股力量源自未來的他做減求空的產物,他甚至沒法這般借走。
這也是他當前能借用的力量的極限。
然後,潮落的靈性,讓他錨定的時間逐漸往回倒退。
他「看」到某個遙遠的未來,地獄領主尼斯洛克正對著一個黑髮青年施展靈魂映照儀軌。
七份資源被投入法陣,其中六份化作各種靈魂武器的虛影,消散在虛空中。
他從中取走一份。
巧克力糖紙在他掌心凝聚。
【效果:可對自身的時間線與存在「切片」】
伊文低頭看著那張糖紙。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片正在瘋狂翻湧的黑暗。
彌賽亞綻放的光之羽翼,庇護著伊文。
但祂堅持不了太久。
祂輕聲說:
「這樣真的好嗎?」
「將線性的時間切割成階段性,意味著每一個階段結束,你都相當於迎接一次死亡。」
「而你的靈性將在一次次死而復生之中繼續潮落。」
伊文說:
「要解決的問題很多,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彌賽亞沉默了很久。
「那麼……」祂輕聲說,「讓我為你做見證吧。」
伊文閉上眼睛。
巧克力糖紙在他掌心碎裂,將他的人生分成了七段。
每一段,都是一個死亡與新生。
第一道光落下時,伊文感覺自己的一部分被剝離了。
那是屬於「色慾」的部分。
色慾之子將終結於七歲那年,與一個叫諾拉的女孩重逢之時。
第二道光落下時,「暴食」被剝離。
暴食之子終結於九歲,在目送母親在深淵之膿的污染下病逝,自己也走向沉寂。
第三道光,「暴怒」被剝離。
暴怒之子終結於十歲,在斬去諾拉與地獄意志殘渣聯繫之時,迎來日落。
第四道光,「貪婪」被剝離。
貪婪之子終結於十二歲,靈王日記遁入稚子夢教會,那一天,稚子夢晉升為四階。
第五道光,「懶惰」被剝離。
懶惰之子終結於十四歲,在與一個女孩在盛夏看煙火之時,與世長辭。
第六道光,「嫉妒」被剝離。
嫉妒之子終結於十七歲,借陰世鏡與神秘儀軌,統合一身靈魂碎片,倒在喚醒宿慧的前夕。
終於,最後一道光落下。
只剩下「傲慢」還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五道遠去的光,看著那些被剝離出去的、屬於他的一部分。
然後,稚子笑了。
【你——!】
黑暗中的聲音在咆哮。
【你竟敢——!】
怒不可遏的深淵意志瘋狂衝撞著彌賽亞的光之羽翼。
可已經完成自我分割的伊文,湊齊了將他驅散的必要條件。
他預取未來復甦的黎明女神的境界,呼喚來六把靈魂武器虛影,投入那實質化的武器【靈王戟】之中。
深淵意志發狂地說:
「吞噬地獄七大欲,你在絕大多數時間都將陷入瘋狂。」
伊文平靜地說:
「那也好過失去一切,淪為深淵的囚奴。」
深淵意志說:
「你這等切割自我時間線的方法,等於自殺。」
伊文淡淡地說:
「被你吃掉,比自殺還難受。」
深淵意志說:
「哪怕你這樣做,你的位格會下滑?」
伊文忍不住笑了:
「被你吃掉我不是連位格都沒有了?」
深淵意志沉默。伊文輕聲說:
「貪心的結果,就是什麼都得不到,哦不,也許你確實得到了什麼。」
伊文眨了眨眼:
「比如一個死敵?」
彌賽亞大笑:
「不錯,孩子,來,繼承我的力量,斬去它的投影,天父將與你一同作戰。」
靈性在伊文身上燃燒,化作一輪銀色的月亮,緩緩升起。
彌賽亞的力量湧入他的身體,與他從未來借來的那一縷女神位格融為一體。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得完整,又正在變得破碎。
但他沒有停下。
靈王戟在他掌心凝聚。
戟刃上,六道靈魂武器的虛影正在緩緩融合。
那是他從六個不同的「自己」那裡預支的力量,此刻正與他融為一體。
他抬起戟,指向那片黑暗。
黑暗瘋狂地翻湧。
深淵的投影從黑暗中浮現,張開巨口,要將他吞沒。
但伊文更快。
靈王戟斬落。
粉碎超凡架構的力量,將深淵投影的不死性直接粉碎。
深淵意志不甘地嘶吼,一身力量被驅逐出此地。
【你贏了這一局……但你要記住,從廣義的時間尺度上,你終將與深淵相擁……】
伊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暗一點一點地消散。
彌賽亞的光也開始暗淡。
「我力盡了。」
扛著深淵的力量庇護伊文,付出的代價太慘重,祂要陷入沉寂了。
在陷入沉寂的最後,彌賽亞忽然笑了笑,眨著眼說:
「聖子,希望18年後,我們還能再相見。」
話音落下後,彌賽亞的光輝緩緩消逝,只留下一輪銀色月亮在意識海中沉浮。
…回憶結束…
恍惚之中,伊文從自己第一段人生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他搖頭嘆息一聲:
「終局只有六分之一的記憶,也不知何時才能取回全部,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這個……」
因為,凱尼斯伯爵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