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蘭斯被教官喊上前時,他站在那,卻忽然對教官說:
「教官,單純的測試是不是太沒意思了?」
負責考核的教官笑了笑說:
「怎麼,你還想換一種方式?」
「我只是覺得,與其如此簡單地做這樣的基礎測試,不如讓您親身來體驗一下我們的成長。」
「說說你的意見。」
「我想要直接挑戰教官。」蘭斯大言不慚地開口。
教官笑眯眯地說:
「恐怕不只是你一人有這樣的想法吧。」
蘭斯平靜地說:「伊文和莉莉安也同意了。」
教官若有所思。
說實話,若換做是其他學員,提出這樣的要求,可能會被他否決。
因為最終考核關乎本次集訓評定,而並不是每一位學員都有能力獲得他們手中的三王爭霸賽邀請函。
可……
伊文、莉莉安和蘭斯三人,在所有學員里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梯隊。
事實上,哪怕伊文的基本身體素質和技巧不夠,也不可能真的如赤龍姬說的那般,得不到邀請函。
這其實是維羅妮卡在格蘭特教授的訓練計劃上額外為伊文做的小激勵。
她有些擔心伊文會因為實力超標,而忽視了基礎訓練的強化。
但,在訓練正式開始後,這位赤龍姬就再也沒和伊文說過卡邀請函的話。
因為沒必要。
還未登基便已成為無冕之王的第一首席,擁有讓所有人震撼的對提升自我的渴求。
早在訓練開始,他就已牢牢鎖定了一個名額。
或者說沒鎖定,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既然三人都想通過實戰來檢驗考核水平,那他們也樂見其成。
「既然如此,你們三個一起上吧。」
教官同意了。
反正,在整體力量受限的情況下,這幾名學生所能展現出來的力量有極限,他大可以穩定壓制。
可誰也沒料到,原本滿臉漠不關心的維羅妮卡忽然開口:
「解開所有的力量限制,我來做你們的對手。」
莉莉安好奇道:
「包括伊文嗎?」
「他現在還差得很遠。」維羅妮卡淡淡地說。
教官們面面相覷。
理論上這裡的每個教官都曾經是獨當一面的天才。
但面對伊文這種渾身上下就像刺蝟的傢伙,他們倒不是打不贏,但下手可能會有點沒輕沒重。
沒辦法。
那種純粹的破壞力,已經隱約邁過了這些教官輕鬆應對的範疇。
但赤龍姬提出這提議時,沒有教官說不。
因為天才亦有差距。
其他教官和維羅妮卡的差距,恐怕不比其他學生和伊文之間的差距小。
註:「其他學生」里還不包括莉莉安和蘭斯。
只因他們曉得維羅妮卡在戰場上打出的凶名。
這個怪物還沒有晉升傳奇,是因為境界還差一點。
通常來說,傳奇與傳奇以下的超凡者,由於【不滅物質】這一力量的存在,差距大到零階巔峰都無法擊穿不滅物質的防禦。
當然。
這種說法其實不太對。
若有超凡者手持傳奇武器,其實是有極低的概率擊傷傳奇強者的。
但……
能做得到這一點的天才,歷屆斯翠海文學生里,能做到的也掰著指頭數得清。
偏偏維羅妮卡就是其中一位。
奠定維羅妮卡赤龍姬名號的那場戰鬥更是駭人聽聞。
因為……
她手持傳奇武器,擊殺了一名傳奇階惡魔領主。
是的。
不是那種下界野雞傳奇。
而是深淵裡真正的精銳,得到深淵意志器重與投資的一階。
此戰之後,坎貝爾大公家再沒有人能壓制維羅妮卡成為候選家主。
哪怕是最擔心維羅妮卡帶著家族走向毀滅的成員,在想到維羅妮卡未來可能取得的成就時,也怦然心動了。
「上來吧,讓我看看你們的成色。」維羅妮卡平靜地說。
伊文和莉莉安對視一眼,然後走上前去。
雖然伊文不曉得此人是誰,但不知怎的,他總感覺維羅妮卡的目光一直注視著自己。
那目光有些刺眼,讓伊文懷疑起這女人是不是想殺了他。
其餘學生也是興致盎然。
他們很好奇,如今千錘百鍊後的三人,能夠在那位明顯身份特殊的教官手中取得什麼樣的成果。
「其實還挺可惜的。」看到兩人走上來,蘭斯忍不住說。
「可惜什麼?」伊文問。
「我本想和莉莉安廝殺一次的,反正又有教官在,也不用擔心出事。」
「那為什麼不和我廝殺?」
蘭斯翻了個白眼。
為什麼不廝殺,這小子自己心裡沒數嗎?
雖說伊文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後,他確實和這傢伙打得很爽。
但只要一想到,那傢伙限制了兩個強化技能,還能和他打得有來有回,他事後就氣得牙痒痒。
那還不如和莉莉安那個瘋狂治癒師正面廝殺呢。
看看是他打穿這4395級第一治癒師的超速再生,還是她用毒奶廢掉他戰鬥手段。
莉莉安攤了攤手。
說實話,她有著強而有力的自我驅動力。
但對於排名之爭,雖不是沒有,但遠沒蘭斯那麼執拗。
尤其在真正的對手還是伊文那畜生時,就更沒意思了。
「閒話別多說,開始了。」赤龍姬平靜地說。
下一秒,場上為之一靜。
蘭斯的細劍纏繞著肉眼無法察覺的無形風刃,閃電一般刺向維羅妮卡。
場下眾人只感覺腮幫子有些疼。
他們和蘭斯的差距還不至於大到看不明白蘭斯的變化。
這傢伙改變了自己傳統的戰鬥習慣。
蘭斯小團體的成員低聲說:
「蘭斯老大變化好大。」
「是啊,以前老大太執著於各領域都占據第一,哪裡像現在……」
「補全短板對老大起到的強化快抵達極限了,現在變成提升長板了。」
只是他們的目光很快又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穿著臂鎧的莉莉安天而降,一拳扣在維羅妮卡手臂上。
恐怖的衝擊被赤龍姬傳導到腳下地面。
轟鳴聲中,地面出現一個半徑四五十米的巨坑。
草屑、泥土與碎石在天上橫飛。
維羅妮卡只是一拳,便將莉莉安打得如斷線風箏般橫飛出去。
赤龍姬眯了眯眼。
傳統木桶理論認為,木桶所能承載的水容量取決於最短板。
這便是學員蘭斯先前的做法。
不斷提升弱點的上限,儘可能讓自己全能。
可在集訓開始後,這聰明的小子就將訓練方向,悄無聲息地換成了新木桶理論。
即,強調優先發揮長板優勢,而非僅修補短板。
對於一個驕傲的天才而言,想勸他們放下自己執念,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蘭斯這情況……
早熟必然代表晚熟。
在沒有形成一個靠譜的三觀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帶來的慣性可能貫穿蘭斯一生。
維羅妮卡在坎貝爾家見過不少這樣的族人。
這等人,也許在年少時短暫輝煌過,但隨著年齡增長,便漸漸變得不再出彩。
若說完全沒有天分?
不,不是。
很多時候會泯然眾人的根源,在於沒找准自己定位。
【結果沒想到,會被那個蠢貨一瞬間打醒啊!】
饒是向來高要求的維羅妮卡,也有些哭笑不得。
風暴之主教會信仰的神祇雖然強大,但並非是以純粹力量見長的神明。
上層超凡敘事向下延伸,或多或少會對蘭斯的職業體系有影響。
倒也不是說他做錯了。
而是在當前短板他基本已經抵達極限的情況下,想要繼續提升就成水磨工夫了。
可……
那小子顯然忘了,風暴之主的牧師本就以速度見長,又何必捨近求遠。
結果現在被伊文「三拳打醒首席魂,教官我是風暴人」。
蘭斯:騙你的,一拳就醒了。
【還有那個莉莉安……】
【不愧是巨龍教派出身,人體魄的提升,如今已超越了蘭斯】
哪怕維羅妮卡挑刺,也認為莉莉安憑藉這份戰鬥能力,都能算是一名合格的第一首席。
——前提是沒有那個蠢貨。
暴風驟雨般的劍擊,與勢大力沉的重拳,讓眾學生有些沉默。
這兩人成長的速度確實太快了。
但,他們可沒有忘記,親手掀起黑暗動亂的那個傢伙,可還沒出手。
想起在某個卷王的血腥磨礪下的八個月,一群學生忍不住擦了一把汗。
雖說成長是件好事,但不知為何,他們更不想參加本次爭霸賽了。
其餘教官也是嘖嘖稱奇。
「真是驚人的速度。」
「那拳頭就算同境界巨龍挨上一下都很痛苦吧。」
「等艾登教授知道了自己學生的表現,應該會很開心吧。」
「開心的又何止艾登教授?」
「……集中精神,開始了。」一名教官開口打斷道。
因為伊文出手了。
……
有時,伊文會回想起訓練場裡的風。
當身體的每個角落都發出悲鳴時,他會感覺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知道,那是他將身體逼迫至極限時的力量。
伊文其實不是很能理解斯翠海文的學生們口中所說的技巧理念之爭。
技巧就是技巧。
哪有那麼多理念。
歐若拉學姐也提醒過他,說他的大腦好像對那種超凡脫俗的技術本能地排斥。
或者說……不相信?
伊文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出身於沒有超凡之力的世界,刻板印象有時候會限制他對超凡手段的想像。
尤其在走捷徑這條路上,他一往無前。
戰鬥技巧基本為白紙?
那就復刻十絕武藝,然後通過理解力不斷汲取歐若拉的養分。
那時,歐若拉和伊文說:
「我的技巧里銘刻著我過往的痕跡和流下的汗水,用這樣的方法,可能會對你未來的技巧造成不可磨滅的影響。」
伊文說:
「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你以後很長時間,想提升技巧,都會帶著鐐銬跳舞,這是你短時間內用理解力復刻我的技巧的代價,而你……」
伊文知道歐若拉想說什麼。
她早就說過,伊文並非那種技巧上的天才。
如果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學習基礎技巧,也許十年後,伊文的技巧精湛程度會更高。
但用竊取技能的方式搭配理解力強行掌控,也許初期能將他的水平拔到高處,但長此以往,反而會受制於歐若拉的理念。
可,他毫不猶豫地說:
「太長,我只爭朝夕。」
「那……你就得考慮另一種做法。」
「什麼?」
「無法理解技巧,更無法理解技藝之中蘊含的道理,所以你得去取巧。」
「告訴我,如何做?」
「把你的怒火,把你的殺意,都銘刻與戰戟之上吧……」
在被伊文汲取鮮血,吸收修行記憶後,歐若拉抬起頭說。
「憤怒,將你的痛苦,將你憎恨的一切都凝聚於戟上。」
「將對手想像成你的敵人,然後,讓一切綻放。」
回過神來。
伊文看著場上已經和維羅妮卡廝殺成一團的兩人,只是感覺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記憶里被暴怒之欲侵染時的痛苦。
他終於明白了,為何當時自己會犯下暴怒之罪。
因為無力。
無論前世今生,回過神來時,那種空無一物的感覺,快要將他逼瘋。
而眼睜睜看著奧黛麗在他面前逝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於是,怒火瀰漫全身,久久未曾熄滅。
他將靈王戟橫放。
帶著冷冽鋒芒的戟尖,映照出他略顯青澀卻異常堅定的臉龐。
往日的古井無波和嬉笑戲謔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一口一口的咽下那不甘。
學生們在觀望,在好奇,在等著他發揮,大殺四方。
可這一刻。
伊文卻沒有理會周遭的目光。
他緩緩抬起手臂,戰戟在他手中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
他為何要靜下心,沉下身,紮下根,在此磨礪八個月?
日復一日的汗水烙印於武器之上,讓他明白,這把戰戟將斬向何方。
「展現什麼呢?」
伊文的自言自語幾乎被風聲吞沒。
但,他早已不覺握緊戰戟,肌肉緊繃,全身力量匯聚於雙臂。
下一刻。
他好像真的從暴怒的噩夢中甦醒。
戰戟撕裂長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向前方斬去。
這一戟,斬的不是敵人。
而是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殺!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