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聽到了風聲。
風中的元素好像在哀嚎和狂笑。
恍惚之中,他好像感覺天黑下來了。
抬頭一看。
不知何時身前出現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壁壘。
莫名的。
他臉上閃過了一絲痛苦。
強烈的不安瀰漫全身。
恍惚中,他想到了自己和伊文關係改善後的一次談話。
伊文說:
「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
「羨慕什麼?」
「你那幫小團體……」
「嗯?哦,你說是的賈斯汀、芬恩、派屈克他們啊。」
「原來他們叫這名字嗎?」
「喂,你小子未免有點太看不起人了。」
伊文無奈地聳肩: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幾乎沒和我交流過,而我平日裡除了訓練,幾乎不會想其他。」
蘭斯知道伊文說的是真的。
他聽說了,伊文復刻了名為【理解力】的技能,再加上他本身就頻繁進入心流狀態,這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些副作用。
那就是休息時期,伊文的大腦就像生鏽的機器一般,幾乎停止思考。
開始他還以為這是伊文的傲慢。
但稍微多了解一些,便發現不是。
他只是力盡了。
伊文說:
「雖然我說他們是你的小團體,但其實我知道,他們是主動跟隨在你身邊的。
不像是我,身邊朋友總是很少。」
蘭斯不理解這傢伙在說什麼,只感覺他說話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羞恥。
於是他直白地說:
「我可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
烈烈風聲,吹醒了蘭斯。
恍惚之中,看著越過他殺向維羅妮卡的伊文,他嘗到了口中的血腥味。
那是被他咬破的下唇滲出的鮮血。
【拜託,伊文……】
【不要這樣】
【算我求求你……不要將你我之間的差距拉得這麼遠】
……
【沒錯,就該是這樣】
【伊文,讓我看看你現在到底走到了什麼地步】
【膽小又自私的傢伙,回答我!】
【告訴我你捨棄了自己的一生,想換到的到底是什麼?】
【伊文·凱尼斯……來證明給我看!】
當伊文出手的那一刻,風暴仿佛在他身上匯聚成實質,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唯獨取下了眼罩的莉莉安,清晰地感受到了維羅妮卡眼中的痛苦……
以及無邊的憎恨。
她不知道維羅妮卡為什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伊文。
那絕對不是看向陌生人該有的眼神。
匯聚而成的風暴之中。
醞釀的血色綻放開來。
可那不是鮮血。
仔細一看,便能見到那赤色源自維羅妮卡的全身上下。
那位冷肅的教官,全身籠罩在堅硬的鱗片中,鱗片上流淌著的赤紅光澤,讓人想起了火山中翻湧的岩漿。
鋒利的骨骼從雙肩中綻放,像是兩把彎曲的利刃,爆炸般的力量在鱗片下起伏著。
唯有那張臉,半張臉被苦痛魔咒投射的陰影遮蔽。
先前的冷漠與殘忍消失無蹤,就像是一個丟掉了最寶貝玩偶的孩子,仰頭看到了似曾相識的玩偶。
怪物與怪物的戰鬥。
莫名的,教官們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伊文那如屠龍者一般的宏偉身姿,本應讓追隨著屠龍者的人心生嚮往。
可……屠龍者眼中的血色和唇角留下的鮮血,卻深深刺痛了他們的心。
那是被復仇欲望吞噬了的怪物。
但……
與復仇的野獸相比,維羅妮卡更是純粹的怪物。
她身上混合著人與龍、聖與惡的力量,那曾經被蘭斯支配著的狂風,都被她身上的熱浪衝散。
今天本是陰天。
當伊文的那一戟撕裂長空墜落時,天空的雲層也在煌煌一擊的餘波中,撕裂出數公里的裂痕。
就像天空出現了一道傷疤。
可她就站在那裡,正面接下了伊文的一擊。
眾教官為之膽寒。
以他們的經驗,伊文方才那一擊,傳奇之下,都會儘可能想辦法躲避。
那粉碎超凡架構的力量太過惡毒。
就像是要將所有人拉到和他同一水平線上,然後再用純粹的暴力和他們血腥搏殺一般。
可此刻。
赤龍姬卻選擇了正面接下這一擊。
陽光透過陰雲,落在赤龍姬的臉上。
「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失落。」
巨力爆發之下,伊文的虎口滲出鮮血。
可赤龍姬此時卻陰沉地看著他。
「是因為你是他沉寂後復甦的產物,所以才同樣蠢的可愛嗎?」
她的手指穿過伊文的頭髮,拖著他的頭微微朝自己靠近幾分。
然後,在所有人瞠目結舌中。
臉色陰沉的維羅妮卡抓住伊文握著靈王戟的手:
「你應該像這樣,朝著脖子這邊砍。」
「那個蠢貨在消散之前,沒告訴你保護好自己嗎?」
明明他最怕疼了。
伊文茫然地看著教官抓住他的手腕。
因為巨力反震而發疼的虎口,原先還僵硬著,卻被她輕輕一捏,像失去力氣一般鬆開。
從始至終,她都沒觸碰他的傷口。
伊文看不明白。
他知道,那是被溫柔以待的人才會有的待遇。
可,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卻是刻骨的殺機。
維羅妮卡也看不分明自己的表情。
【蠢貨,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麼,明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在遍體鱗傷時,等你像以前一樣,將我拉起來】
【看著我受的傷,然後盡情地同情我,再一次將我拉出囚籠】
【可你卻自顧自死掉了……】
不甘。
痛苦。
殺意。
……以及不斷蔓延的嫉妒心。
無端的情緒在心間暴走。
可最後,她卻在所有人瞠目結舌中,在伊文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吻。
一如既往的愚蠢,有時真是恨不得想殺了他。
看看他要死的時候,是不是還能和以前一樣裝死。
「你是……小維?」
可,下一秒,出乎意料的話響起。
維羅妮卡愣住了。
片刻後,她艱難地壓住了自己掐住他脖子的衝動: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說法的。」
「七歲啊,那時候我不就是這樣叫你的?」
維羅妮卡死死地盯著伊文。
她先前曾經和卡爾文那個胖子說過,等伊文什麼時候取回陰世的記憶,她就會去找他。
可維羅妮卡沒告訴卡爾文,過去的每一次沉寂,那個人都未能回想起過往。
所以打從一開始,在她心中,那個人就已經死了。
可……
「看來我之後有必要和你聊一聊。」
「所以你能先放開我嗎?這樣好尷尬。」
她這才回過神來,鬆開手,將一道魔藥甩在他手上。
破碎的魔藥閃爍著靈光,將他手上的傷口治癒。
伊文疼得齜牙咧嘴。
眾所周知,力是相互的。
普通人拿著鐵棍往牆上砸都會雙手發麻。
伊文打出當前最極盡升華的一擊,又能好到什麼地方去?
只是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見到小維。
真要說起來。
那是他取回第一世【色慾】的記憶時的事情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
真要說起來,他重生後,準確的說,是第七世復甦後,很早就從諾拉口中聽過維羅妮卡。
當時的伊文為了求活,想盡辦法同來監獄裡探望自己的諾拉博取同情心。
他努力回想當時的對話。
……
伊文說:
「你還記得剛來家裡時,犯錯後父親要打你的事嗎?」
「記得,那是伊文哥你還沒上學時的事吧?你覺得父親長得不好看,影響你在茶話會沾花惹草,就騙我去跟夫人說,讓她換個老公。」
「我那時才幾歲,哪有那麼花心?」
「哥你確實沒那麼過分。」
「對嘛……」
「你當時『拿』了夫人的酒心巧克力,半坑半騙了兩個女孩,讓她們當你女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哥,是我說錯了。」
「這就對——」
「你當時騙來了兩個女朋友和一個男朋友。」
……
想著想著,伊文開始感覺掌心冒汗了。
當時他還大罵自己畜生。
後來取回了7歲以前的記憶後,他果斷地選擇和自我和解。
別問。
問就是想跳了。
那兩個女朋友和一個男朋友……
「男」朋友,說的是女扮男裝的諾拉。
女朋友之一,說的便是眼前的維羅妮卡。
那是一次茶話會上的事。
當時有他國高層帶著孩子前來賽里斯謀求合作並散心。
當時有人組織了一場只有值得信任的家族成員子女聚集的小茶話會。
參與者都是一些10歲以下的男孩女孩。
本質上就是一場試圖讓年輕孩子們相互熟悉的茶話會。
就是在那場茶話會上,他偷偷從奧黛麗那邊整了一盒昂貴的酒心巧克力,拿去給看得順眼的女孩投食。
別問……
問就是七宗罪影響。
地獄意志下手沒輕沒重的。
所以諾拉說的是對的。
他真的是半坑半騙,用一盒酒心巧克力,把兩個女孩拉到了自己父親身前。
「父親,這是我女朋友,那是我另一個女朋友,哦,還有諾拉,她是我男朋友。」
痛苦的記憶湧入腦海。
要不是現在還有其他學生看著,伊文當場就想拿頭撞擊地面。
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也難怪現在維羅妮卡用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小聲地說:
「小時候那件事你還記到現在啊,放心吧,我不會讓外人知曉的。」
然後,他就看見維羅妮卡本來稍微舒展的眉角再次皺起。
【嗯?難道我說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