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時,其他幾人早已離開。
伊文往床上一倒,跟著他進來的歐若拉便說:
「你心亂了。」
「或許吧。」
理性上講,伊文決定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心中的躁動壓制下去。
但感性上,他確實有些控制不住胡思亂想。
往日種種浮上心頭。
他沉思片刻後,便快速梳理好自己思緒。
不是說心裡沒想法了。
而是他打算處理好自己這亂七八糟的感情。
於是,他果斷的打開數據化賜福面板,給諾拉發了個消息:
【要是今晚不忙,我們在校園裡走走?】
【現在就不忙】
消息發出沒多久,諾拉就給了回復。
伊文一愣。
他可是知曉諾拉並不是那種自己的時間都放在看社交軟體上的人。
仔細想想,好像很長一段時間,他給諾拉發消息,幾乎都能第一時間得到回覆。
「這算是事後諸葛亮嗎?」
伊文不知道。
但他還是說:【那現在陪我走走吧】
【那……你能不能稍微等等我?】
【嗯?】
【你忽然發消息過來,我、我至少要稍微打扮一下自己吧】
【……】
【還是你現在就完全不把我當女孩子了?】
沒有看到諾拉,但伊文好像幻視了她兇巴巴地磨著牙的表情。
雖然……就像齜牙咧嘴的小貓一樣,沒有任何殺傷力就是了。
伊文失笑。
先前產生的種種疑惑,伴隨著陰世鏡的部分記憶回流,都有了解釋。
難怪他有時面對諾拉,總產生一種幻視。
那種幻視還是會讓他產生一種罪惡感。
讓他本能地規避和諾拉之間的好感。
伊文並不是個戀愛白痴。
甚至比賽琳娜更早感受到諾拉對他情感的變質。
但,他實在不願意承認。
她那與同桌相似的容貌,反而成為了他倆關係推進的最大障礙。
可……
迴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所以他打算和諾拉好好聊聊。
斯翠海文的教學區很大。
通往小吃街的方向,有一條筆直的人行大道。
兩側種滿了樹,恰逢這一季節,一片片花瓣被風吹落,在道路兩側堆了淺淺一層。
伊文便約了諾拉在這裡見面。
「哥。」
伴隨著一陣歡快的聲音,諾拉小跑著朝伊文趕來。
伊文一回頭,諾拉就抱住了他。
他遲疑片刻,還是穩住了身形,避免她撲了個空。
然後,他將諾拉推開,說:
「你年紀不小了,不要總做這麼幼稚的事。」
是不是幼稚,伊文自己知道。
但他還得暗示這傢伙不要亂搞。
諾拉對此不以為意。
若是真在乎這些,她就不會有這樣的舉動了。
「走吧,我們路上說。」
「好。」
「先前在我宿舍,你也知曉我去舉報了。」
「嗯嗯,結果怎麼樣了?」
「算是有了一個不錯的結果,我曾經使用過的一個靈魂武器,被龍巫教的邪教徒收集,用做逃跑的手段。」
伊文簡單和諾拉說了一下陰世鏡的效果。
但因為走在前邊,沒回頭看諾拉的表情,他並未看到,諾拉在聽伊文提起了龍巫教後,眼中閃過嚴肅的神色。
女孩悄悄將這個教派記在了小本本上。
她知道,哥雖然很狂,但並不喜歡奪走他人生命。
可她不一樣。
對於那些敢於威脅到哥的人,她找到機會就會痛下殺手。
最多……想辦法把痕跡處理乾淨。
反正在伊文面前,她永遠是那天真可愛的妹妹。
不過,對於伊文的靈魂武器能夠讓靈魂穿梭於兩界,甚至召喚死者亡魂之事,她還挺吃驚的。
「所以坎貝爾大公會死亡的原因,是因為他追著家族叛徒進入了陰世鏡?」
「大概率是。」伊文遲疑片刻說,「只是我心中有些疑惑。」
「什麼疑惑?」
「假若坎貝爾家族的叛徒是有心算無心,等大公進入陰世鏡後,在另一個世界派人圍剿了大公的靈魂,才導致他身死,那一些事我就解釋不清楚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確定預知未來是否出現了偏差。」
伊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和諾拉解釋。
因為這裡邊有個疑點。
那就是,黑歷史日記里描述的伊文·凱尼斯,到底是不是未經歷過自己胎穿的「本地土著」。
若說他真是本地土著,那有些事解釋不清楚。
諾拉自以為自己瞞得很好,但她其實並不是一個演技特別優秀的孩子。
尤其是揭露了她長期使用伊文的性格當社交面具後,揭開面具她就更難在自己面前隱瞞情緒了。
所以伊文傾向於,黑歷史裡的自己也是他自己。
而且是沒能打贏深淵和地獄的自己。
這就能解釋坎貝爾大公為什麼會死亡。
因為就賽里斯情報部門這邊調查得到的情況看,大公之死的關鍵道具是他的陰世鏡。
如果日記里的他和自己沒有半點關聯,那按理來說,陰世鏡也不該存在。
沒有陰世鏡,第五幕中由坎貝爾家族叛亂引發的災難,從一開始便不會發生。
所以答案很明顯了。
只是,如今伊文雖然知曉此諾拉便是彼諾拉,卻不好將前世之事和盤道出。
畢竟先前他和諾拉聊天時,諾拉顯然對於前世沒啥印象。
所以《黑歷史日記》的內容,解釋起來就困難很多了。
可未曾想,諾拉卻說:
「哥,我記得當時你是被嫉妒之欲纏身是嗎?」
「是。」
「那……你當時是怎麼看我的?」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只要是你說的,真話假話我都想聽。」
伊文輕聲說:
「你這話,可不是一個妹妹該說出來的。」
「我們又沒血緣關係。」她小聲嘟噥著,「再說了,這難道不是正常的兄妹關係嗎?」
情哥哥也是哥,情妹妹也是妹,諾拉覺得沒毛病。
講真的,諾拉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讓伊文有些棘手。
他以為她會問未來之事,結果沒想到她根本不在乎這些。
不過,他還是如實回答說:
「假話就是恨意滔天。」
然後他就看到諾拉抽了抽鼻子。
他只能說:「你看,是你非要聽假話的,我說了你又難過。」
「那、那真話呢?」
伊文想了想,說:
「真話就是茫然。」
「你應該知曉,每當我一段人生結束,重新開始的人生,記憶都會清零,哪怕還保留些許本能,但也僅限於此了。」
「第六世嫉妒之欲對我的影響遠比想像中的重。」
「你應該知曉,地獄對我的影響比深淵大太多了。」
「人啊,最難以忍受的就是來自自己的渴求。」
「七宗罪勾起的本就是我自身訴求,比深淵那種純粹的污染對我影響更大。」
「正是因為還殘留著些許對母親的留戀,我更難以忍受你獨占她的人生。」
「沒有前幾世記憶的情況下,站在當時的我的視角,你才是家裡的寵兒,而我是被拋棄的廢物。」
「重活後超凡境界丟失,看著你境界比我高,學習魔法速度比我快,更是難受。」
「甚至到了最後,我能嫉妒你的容貌……」
「可實際上,我對自己的容貌還是挺有自信的。」
諾拉噗嗤一聲笑了:
「原來哥你當時是這樣想的啊!」
伊文低聲說:
「這就是嫉妒啊,會讓他人扭曲,會讓容貌醜陋,會讓你帶著偏見審視他人。」
伊文甚至嚴重懷疑,這份嫉妒之心強烈到影響了當時剛復甦的他。
因為他回過頭來看,總感覺當時身處絕境的自己有點陰暗男鬼的味道。
直到取回陰世鏡,他才不得不嘴角抽搐地承認,他可能真的當過陰暗男鬼。
「哥,你說過你曾經在夢裡見過一個和我很像的女孩,對嗎?」
「對……」
伊文在想自己要不要趁此機會告訴諾拉,她其實就是那個女孩的轉世。
可諾拉俏皮地眨了眨眼說:
「那麼,哥,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什麼?」
「你湊近一點。」
伊文遲疑了片刻,還是稍稍俯下身來。
然後,諾拉溫暖的吐息,纏繞著他的耳廓:
「我的棉花糖甜不甜?」
伊文愣了片刻,驚恐的直起身來,踉蹌後退兩步。
然後,他整張臉肉眼可見的漲紅:
「你、你你你你……」
「我說過我不喜歡棉花糖的吧。」
「不、不對,這對嗎?你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沒有前世記憶嗎?」
「啊對,呸,不對!你騙我?」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騙你?在你眼中,我是這樣的妹妹嗎?」
「那我先前和你說夢裡的事……」
諾拉撇撇嘴:
「當時不是還沒恢復記憶嗎?被你刺激一下,就恢復了,還是說你希望我自證?那神秘c男可要爆炸咯!」
伊文驚恐地看著諾拉。
這對嗎?這不對啊。
他小心翼翼地說:
「那日記……」
「正經人誰寫日記啊,所以你最後寫了多少關於我的故事?」
「……」
「愣著看我幹嘛?還是希望我多說點……」
「錯了錯了!」
伊文驚恐地捂著諾拉的嘴。
他想跳了。
今天為什麼要約諾拉出來?
這傢伙的操作,和打開他空間一字一句的念過往記錄有什麼區別?
某種程度上這比直接曝光他瀏覽器歷史記錄更恐怖。
還沒等他緩過來,他就感覺掌心軟軟的,還有些濕潤。
他下意識抽回手。
看著掌心的口水,他一臉嫌棄:
「你還舔上了!」
「就舔就舔!你背著我有了女朋友,我好生氣,使點壞還不行嗎?」
伊文膽戰心驚。
直到這一刻,他才恍惚想起,這一世的諾拉可是有魅魔血統的。
他吞了吞口水,艱難地說:
「你冷靜點,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你今天邀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諾拉吃笑道,「還以為你拉我來這裡是為了表白呢!」
諾拉看見伊文一副「你在說什麼鬼」的表情,撇了撇嘴。
「看來你不知道啊,你也不想想看,這個時節,這條大道上灑滿了花瓣,學院裡有多少男生會拉著女生來這裡表白?」
伊文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他真就選了一個校園地標建築而已。
諾拉小嘴撅起,心裡卻暗笑:
【嘻嘻,還是這麼好猜……】
是的,這條撒滿花瓣的大道白天時確實美不勝收。
但那是白天。
伊文邀請她可是晚上。
以諾拉的細心,又怎麼可能猜不到伊文沒有那想法。
但她就是要這樣說,就是把伊文的思路往這上面引。
畢竟……
「臉紅了呢,還是這麼好玩。」
「你別戲弄我了。」
伊文痛苦地捂著臉,感覺這輩子就沒這麼尷尬過。
諾拉耳朵微動,說:
「有人來了。」
伊文下意識地抓著諾拉跑到樹後。
能躲到樹後,他才想起,自己又沒有做什麼壞事,為什麼害怕被人發現?
然後一低頭,便看見諾拉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他沉默片刻,說:
「要不我們出去說?」
「在這裡也挺不錯,所以,你想和我說什麼?」
「你……先和我說說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也沒有多久吧,至少你在艾爾西亞大陸告訴我夢中記憶時,我還沒想起來。」
「你現在回想起多少?」
「所有。」
「……」
「所以你為什麼突然找我?」諾拉笑意盎然地說。
伊文本能地別過頭,然後就發現腿上一緊。
一低頭,他就看見諾拉的魅魔尾巴死死纏著他大腿。
然後,女孩逼近了他說:
「哥,你很不講道理。」
「什麼?」
「你先前不是說我的尾巴是器官,還要剪掉嗎?」
「……」
「可你當時可是捏著我尾巴說的,你說,按你的說法,你這樣叫什麼行為?」
「……」
駭死我哩!
感覺現在的諾拉好恐怖。
真開始展現出魅魔之姿了。
但,伊文還是嘆了口氣,說:
「我說過,我和賽琳娜談戀愛了,是認真的。」
諾拉捧著伊文的臉頰,眼神毫無波動:
「你可是我喜歡的男孩子,我離開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嗎?」
伊文沉默。
然後,他看到諾拉的眼角多了淡淡淚痕,她輕聲說:
「不想離開,還想多和你在一起,想多看看你幾眼,希望你不要那麼快忘記我。」
「所以,我才讓你將名字改寫成我。」
「但……你知道我為什麼直到最後和你表白嗎?」
伊文嗓音沙啞地說:
「我……不知道。」
「因為我雖然希望你記得我,但更喜歡我愛的人,能在我離開後,奔赴下一段人生,不要執拗於我的離去。」
她停頓了片刻:
「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