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如何用一堆真話說出假話,伊文現在就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首要排除的,是來自塞尼亞臨時政府的壓力。
只要將這個排除,靈性之月的眾人接下來在這片土地上就暢通無阻了。
那樣,他們能做到的事情會多很多。
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這個。
伊文的目光看向那不知何時已經被切斷了信號的廣場大熒幕。
想起方才大師兄的宣言,心中隱隱產生一絲憂慮。
自三王爭霸賽後,無名組織逐漸浮出水面。
隱藏在暗中的鬼蜮伎倆,正逐漸演變成正面對抗。
斯翠海文那邊對於師兄取走了什麼,明顯一副不關注的模樣。
外人暫時察覺不出來,但一手接取任務的伊文,基本可以確信學院那邊逮捕師兄更像是例行公事。
伊文也不會對此有什麼意見。
要是學院為了師兄開了一個先例,那就是有第二個、第三個甚至千千萬萬個學生有樣學樣。
這是斯翠海文決不允許的事。
那名軍官低聲說:
「我很好奇,您要如何處理紅魔鬼?」
「首先要做的事,是不讓他死在無名組織手下。」伊文淡淡地說,「關於這一點,會由我們現在的臨時帶頭人負責,這點你們應該沒意見吧。」
若是換做先前,霧海公國和塞尼亞臨時政府這邊可能還會多說幾句正確的廢話。
但現在,他們沉默半晌後,悶悶地說了一句:
「按您的意思來。」
阻攔是不可能阻攔伊文他們的。
先前還有意願,現在是全面放行。
或者說,當紅魔鬼手裡有危險武器的可能性急劇上升時,整個塞尼亞政府都為之沉默。
沒人敢賭那東西會不會危害到他們生命。
更不敢賭無名組織拿到那東西後會做什麼。
最好的選擇,果然還是讓賽里斯將東西帶走。
不為什麼。
與紅魔鬼相比,無名組織如今在塞尼亞的聲望更低。
毫不客氣地說,紅魔鬼雖然將他們噁心壞了,但至少沒啟動最終武器。
說明人家是奔著和平談判來的。
那無名組織呢?
那是將霧海公國往死里坑啊!
這種毫無道德底線,不講禮儀廉恥的組織,就算是拿到武器後直接啟用,在塞尼亞政府頭上拉一坨大的,軍官都絲毫不覺得意外。
畢竟這幫人先前又不是沒幹過!
只能說,同盟的裂痕一旦產生,就必然會伴隨著分道揚鑣。
牢不可破的聯盟就是笑話。
永恆不變的利益才是現實。
賽里斯人想拿回東西,就讓他們拿!
這樣他們承受的壓力還能稍微少一些。
這一天。
維羅妮卡帶著伊文和軍師,前去會見塞尼亞臨時政府大總統。
那是一位第一眼看去給人感覺脾氣不太好的中年人。
他先是和維羅妮卡打了招呼,然後目光看向了伊文:
「久聞第一寶鑽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伊文笑了笑說:
「能夠得您召見,也是萬分榮幸。」
大總統提圖斯·克雷恩也是一位老資歷的傳奇了。
雖然晉升時有點注水,但也是實打實的上界傳奇。
事實上,哪怕是維羅妮卡,在見到人家時,也不會愚蠢的說「塞尼亞臨時政府」,而是簡化為「塞尼亞」,規避可能的輿論風波。
大總統面色沉重地說:
「多虧了那位紅魔鬼,政府近些時日為了維繫地區穩定付出的代價很沉重。」
維羅妮卡淡淡地說:
「據我所知,紅魔鬼並沒有襲擊市民,只要邊境軍收縮攻勢,衝突就不會爆發吧?」
伊文暗中點頭。
大師兄的決策是壓制試圖東進的塞尼亞聯合軍,儘可能將對方控制在邊境線內。
可別覺得這種策略保守。
如果解放塞尼亞全都靠塞尼亞解放組織,那東線依舊苦苦抗爭的美尼亞人,以及尼卡爾以生命為代價、做減求空得來的陸沉區美尼亞人,豈不是成了吃乾飯的?
大師兄這一招是毒計。
僅此一計,便能讓臨時政府一根筋兩頭堵。
大總統看向伊文:
「那麼,第一寶鑽,你又是如何看我們如今的局勢?」
伊文沉默半晌,失笑道:
「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大總統說:
「都想聽。」
伊文說:
「假話我不能說,那不合適。」
「那真話呢?」
「真話不可以說。」
伊文說這話時,表情一本正經。
大總統無奈搖頭。
本以為伊文這第一寶鑽是悶頭猛衝的年輕小伙。
但真正見到後發現,比想像中靈活得多。
伊文輕聲說:
「我這次來美尼亞,就是為了解決師兄留下的爛攤子。」
「說實在的,師兄幹的事情對學院的影響很惡劣。」
「老師那邊也是點名道姓一定要處理了他。」
「您同意了和我們共享情報,當真感激不盡。」
大總統坐在那,沒第一時間回復。
伊文本以為他是在惱怒他們的選擇,在想辦法怎麼糊弄過去。
可沒想到,他再次開口,卻說出了一個讓維羅妮卡都皺眉的消息:
「如果第一寶鑽說的消息是真的,那我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馬丁·門羅先前會聯繫我了。」
在場眾人皆愣了一下。
沒想到他們會從大總統這位本該與馬丁最視同水火的人身上,聽到馬丁與他聯絡的消息。
維羅妮卡見伊文沉默,便主動開口說:
「那麼,那位斯翠海文的叛徒和您說了什麼?」
大總統沉吟片刻,決定如實告知:
「先前我們在塞尼亞和美尼亞的邊境地帶發現了紅魔鬼的動向。」
「在一番追蹤後,人沒找到,卻察覺到了那片區域空間波動參數異常。」
「當時我們的人還以為是紅魔鬼在搞事,後邊卻發現沒有這麼簡單。」
伊文愣了片刻,說:
「這個情報,我先前追捕龍巫教時也收到了。」
大總統愣住。
沒想到龍巫教竟然也發現這件事了。
不過想想他又可以理解。
他皺著眉說:
「馬丁·門羅在發現那道空間裂縫後,主動聯繫了我。」
「他認為裂縫對面很可能連結了喧癲空隧。」
伊文聞言,眉頭一皺。
喧癲空隧是一處與無底深淵很接近的大型位面。
在那裡,扭曲的狂風將內部物質切割穿刺成無數個隧道,形成一個好似巨大奶酪一般的位面。
由於那裡常年刮著刺骨的寒風,悄無聲息侵蝕萬物溫度,可以說極其不適合生存。
可以說,那裡完全是超級加強版還附帶末日廢土風的無限地下城。
那裡重力異常,重力指向並非向下,而是指向離任何生物最近的牆壁側壁,
如果有人在那裡建了一個正方形的房子。
那你會發現,地板、天花板和任何一面牆壁上都可以直接站人。
是的。
那裡沒有地面、牆壁和頂棚的概念。
理論上靠的夠近,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是新的地面。
而位面的特性,賦予了喧癲空隧空間無限延展的可能。
換而言之,沒有特殊空間類技能,等閒傳奇在落入那個世界後,會困在無限延長的隧道之中。
當然。
這些都不是伊文關注的核心。
重點是,癲喧空隧的原住民並不算多。
由於其力量本質傾向中立邪惡和混亂邪惡,讓這兩個陣營的超凡生命天然能肆意穿梭於此。
於是,癲喧空隧就成了一個大型中轉站。
那些邪惡生靈紛紛嘗試著通過這裡偷渡異世界。
這時候可能有人就要問了:
「不是說等閒傳奇都沒本事脫離此地嗎?」
所以,讓「不等閒」的那些來就好了。
讓那些有本事拿這個世界當中轉站的強者,來處理就好。
那麼問題來了:
【到底什麼樣的存在有這本事?】
答:
【喜歡大範圍製造跨世界戰爭的邪惡生靈】
比如,與癲喧空隧臨近的無底深淵裡,那幫從未停止過入侵他界的惡魔領主。
沒錯。
絕大部分癲喧空隧通往外界的裂隙,是那些深淵領主們製造的。
他們以裂縫為通道,將其擴展成對惡魔單向透明的【深淵之門】。
久而久之,癲喧空隧就像是tam里的土耳其p,數量比他們現實中的國民都多。
主打一個到處都是陰兵過境。
伊文看向大總統的表情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可外界好似沒有聽聞我師兄發現裂隙之事吧?」
大總統淡淡地說:
「塞尼亞近日局勢複雜,實在不宜將此事大範圍宣傳。」
言下之意是,雖然塞尼亞政府和以紅魔鬼為首的塞尼亞解放組織之間,對於關閉空間裂隙意見驚人的一致,但塞尼亞政府不會允許有利於紅魔鬼的輿論出現。
「也是,畢竟敵對陣營,不做輿論管控才是怪事。」
大總統瞥了伊文一眼。
哪能不知曉這小子正在內涵自己。
他沒有惱怒,反而在思索片刻後,說:
「有些奇怪啊。」
「什麼?」
「你既然從龍巫教那邊得了很多情報,應當知曉他們為何今日如此瘋狂。」
伊文點點頭:「他們是為了報復無名組織坑害他們之事。」
大總統心道,黑市里,關於龍巫教被賽里斯當小兵,順手補了的原因早已不是秘密。
黑色勢力和灰色勢力之間互相勾結是常有之事。
但像無名組織那樣敢直接坑害龍巫教的,當真是少之又少。
不是說無名組織講道理,而是正常人就該害怕龍巫教的報復。
所以被龍巫教對等報復也實屬正常。
大總統說:
「其實先前我們的線人隱隱察覺到一些組織活躍的比往日更頻繁。」
「但他們為何行動,我等並不知曉。」
「可你從龍巫教那得到的消息若是真的,那想來我們發現他們的異常動向,便是無名組織正派遣人追殺紅魔鬼了。」
伊文又問:
「可,您為何說事情有些奇怪?」
「因為時間不太對,那些很可能是無名組織的下級組織行動起來的時間,是在癲喧空隧裂縫出現以後。」
「當真?」
「絕無虛言。」
這下輪到伊文陷入沉思了。
情況有些不對。
如果說無名組織一開始就想襲擊馬丁師兄,那下級組織應該早早就行動起來才對。
而不是等癲喧空隧出現後,才開始派人針對師兄。
跟在伊文身旁的軍師忽然開口說:
「這是在報復?」
「報復?」
「恐怕馬丁學長做了什麼,讓本來沒心思搭理他的那些人生氣了。」
「比如?」
「比如打斷了他們的布局,伊文,你從龍巫教那邊得來的情報里,那些下級組織先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動向?」
伊文搖搖頭:「我沒獲得這部分情報。」
大總統身旁的智囊思索片刻後,說:
「在癲喧空隧的裂隙出現以前,我收到線人的情報,說下級組織最近隱隱有躁動。」
伊文若有所思:
「看來你們是認為,那個空間裂隙的出現,可能和無名組織有關?」
軍師點點頭。
伊文感覺情況變得複雜起來了。
他轉頭看向大總統:
「那個空間裂隙如何了?」
「已經處理好了,比我們想像中的要簡單。」
「那……我們這邊關注一下無名組織的動向?」
「如果你們願意幫忙,那再好不過了。」
「那馬丁師兄那邊的事……」
「我們也明白第一寶鑽的為難,在這一點上,我們會儘可能和你們共享情報,但我希望,如果你們有機會帶走紅魔鬼,就快點將他帶走吧。」
言下之意是,大總統猜到伊文想借著這機會幫馬丁,他希望伊文別拖。
而伊文對此則說:
「那就盡情共通情報吧,我會儘快將師兄帶走,我發誓。」
言下之意是,我知道你知道我想幫馬丁師兄,但如果我真沒逮住,你也別以此為理由。
大總統無言以對。
這情況相當棘手。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伊文就算主動去抓紅魔鬼,也未必真能抓到。
因為紅魔鬼也能猜到自己想利用第一寶鑽,將他直接逮住,而紅魔鬼一定會想盡辦法利用伊文的特點,避免直接與小師弟相遇。
理論上如果情報互通,有赤龍姬領導的靈性之月,有極大概率能逮住紅魔鬼。
但實際上,只要他們精神上不積極,就算行動積極,逮捕都會淪為一場空。
但,大總統依舊決定將伊文他們引進來。
他沉默半晌,看向了維羅妮卡和軍師,說:
「我想和第一寶鑽聊點事,你們應該不介意吧?」
維羅妮卡皺眉:
「有什麼事情不能光明正大的聊?」
大總統淡淡地說:
「第一寶鑽是第一寶鑽,你是你,有些事情,我對第一寶鑽抱有基本的信任,不代表對你抱有信任。」
「很抱歉,讓維羅妮卡女士聽到這麼難聽的話。」
「但,你們團隊裡,僅有的勉強能獲得我們信任的,只有第一寶鑽。」
「至於其他人……至少在我這裡,信任度為零。」
維羅妮卡冷哼了一聲,目光看向伊文。
伊文沉思片刻,說:
「讓我和他聊聊吧,有些事,你倆在這,我們還真未必好說開。」
軍師點了點頭。
而維羅妮卡遲疑片刻,也默認了此事。
「那,第一寶鑽,我們去偏房聊聊吧。」
伊文點點頭,跟隨他進入偏房。
當房門合上,各種隱秘陣法被激活,伊文看向提圖斯,說:
「大總統閣下有什麼事需要專門在密室里與我溝通?」
大總統沉吟片刻,說:
「你想幫紅魔鬼的決心,比我想像的要強烈。」
伊文淡淡地說:
「您想說什麼?」
「明人不說暗話,你對塞尼亞政府~哦,在你心裡應該叫臨時政府吧……你,其實對我們沒有一丁點好感吧?」
「這是可以當面說的話題嗎?」
大總統擺擺手說:「看我們不爽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一個,要是全都如此在意,我們也別工作了。」
伊文有些驚訝。
沒想到對方表露出的竟是這樣的態度。
「我確實對你們沒什麼好感,殺龍巫教也好,保護他們不破壞地方也好,甚至在20%賽場上將敵人阻攔在邊界線外也好,更多是為了美尼亞人,或者說,為了我所認為的完美的結局。」
大總統從抽屜里取出一根雪茄,剪開後說:
「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那當然。」
雪茄被點燃,吞雲吐霧中,提圖斯低聲說:
「塞尼亞政府繼續存續下去的可能性很低,我知道,四神被困虛無之界,陸沉區復甦,又有紅魔鬼在干擾我們,可以說,我們已經沒機會了。」
「大總統閣下,我覺得這並不是您適合與我聊的話題。」
提圖斯擺擺手:
「請先聽我說,我知道第一寶鑽你對我的同胞沒有好感,但我依舊想和你聊聊。」
「……」
「很好奇是嗎?」
「有一點吧。」
「我也不講什麼大義,我只是在防一手,為了我,也為了我的同胞。」
伊文挑眉:「為何是我?」
提圖斯定定地看著伊文:
「因為只有你,會有一定概率中斷仇恨的鎖鏈。」
「啊?我嗎?」
「是,就是你。」
「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麼特殊的。」
提圖斯看著伊文的表情,多了幾分複雜:
「覺得霧海人可恨的人不少,但依舊願意為霧海人做區分,試圖喚醒他人良知的人很少。」
「伊文,你是其中一個。」
伊文沉默。
他大概明白了這位臨時大總統找上他的原因。
可伊文很清楚,他在三王爭霸賽里玩的這麼浪,並不是他真這樣想。
伊文沉聲說:
「我覺得你不要想的太好了,我在過渡區做的那些事,並非是我想的,而是借了他人的理念。」
提圖斯忍不住大笑:
「到底是不是借了他人的理念,這很重要嗎?重要的是你如何去做。」
「伊文啊伊文,如果你要深究內心,求得心性無缺,我只能說,這人世間找不到任何一人,能稱之為聖。」
「所以,我只看你做了什麼。」
「既然你有本事在三王爭霸賽這麼重要的場合,去驗證理念,我又怎會吝嗇給出這份卑劣又無恥的信任?」
伊文忍不住皺眉。
他依舊不知道大總統想做什麼。
大總統的笑聲逐漸歸於平靜。
他靜靜地看著伊文,說:
「如果美尼亞人重新奪回腳下這片土地,你覺得我們的結局會如何?」
伊文想了想,說:
「應該會死得很慘吧。」
「是啊,這就是為什麼明明局勢如此惡劣了,我們也要死斗到底的原因。」
「我不想說實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罪有應得,是嗎?」
「……」
「沉默也是一種答案。」提圖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說,「公國那邊覺得你來到了這裡,會影響到我們的大計,但我不這麼想。」
大總統聲音有些低沉:
「我確實認為你的到來會很麻煩,甚至加劇我們本就惡劣的局勢。」
「但如果是你,應該能辦得到吧。」
「將那些並沒那麼期待戰爭的人的生命保留下來。」
伊文臉上露出一絲譏諷:
「您為什麼認為我會這樣做?」
提圖斯眨了眨眼說:
「這話不是你說的嗎?美尼亞人民和霧海人民是一致的,大家只有一個敵人,就是霧海帝國主義和美尼亞民族敗類。」
伊文被大總統一句話給哽住了。
「我其實……」
「你不會又想和我說,你會這樣做,是從某些人那裡得到了理論和實踐的指導吧?」
「……」
這傢伙怎麼把他想說的話給說了。
提圖斯平靜地說:
「第一寶鑽,我不管你從哪裡聽到的這些操作,但當你提出質疑,並去實踐嘗試時,就說明你已經走在那條道路上了。」
「所以,不要過於苛責自己,你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是這些理念的接班人。」
伊文有些哭笑不得。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從一個戰爭的劊子手這裡,得到這樣的評價。
太幽默了。
「既然你不想讓那些還有一點良知的霧海軍人被軍國主義裹挾,稀里糊塗的助紂為虐,最後死在一場毫無意義的侵略戰爭中,那就再去做一次吧。」
聽到提圖斯的話,伊文終於明白了他要做什麼:
「大總統,這裡可不是賽場。」
不知何時,大總統手中的雪茄已經抽完了。
他將菸頭戳滅,輕聲說:
「你覺得現在在塞尼亞的人,和百年前那批人一樣嗎?」
「我不了解霧海,我不做評價。」
大總統笑了笑,眼神有些恍惚:
「我呢,小時候最愛吃那種被糯米紙包裹的牛奶糖。」
「但我家沒那麼有錢,我的身體也差,家裡大部分的錢都用來買藥了。」
「我對牛奶糖的記憶,停留在每次喝完藥後,我父親從工地回來時,順手買的牛奶糖上。」
「那糖果很甜,可以用來壓一壓苦味。」
「十歲那年,我的身體逐漸好轉,但我父親卻因常年採集魔能礦,得了熱射病。」
「醫生告訴我,那是放射性魔力粉塵滲透到肺部後的病症。」
「那時我以為,只要像掃地一樣,將灰塵打掃乾淨就好了。」
「第二年,我父親走了。」
「我的母親繼續供我上學,並照顧病倒的爺爺奶奶。」
「我當時無比希望自己能快點長大。」
「十八歲那年,我用了一點壓榨超凡潛力的技巧,提前開發職業核心,得以進入我們霧海最好的超凡學院。」
「那一年,我的母親積勞成疾,先一步離世了。」
「霧海的資源沒你們斯翠海文這麼多。」
「畢業時,我堪堪晉升到零階50%,那時我發了瘋的四處打工,因為爺爺奶奶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我賺來的錢,都用來償還父親去世的債,以及爺爺奶奶的治療費用。」
「但還是不夠。」
「然後沒幾年,爺爺奶奶死了。」
「我那時才知道,他們擔心成為我的拖累,一直吃著廉價藥,希望給我多攢一點超凡資源。」
「很可笑對吧,凡人攢下來的錢,得有多少,才能幫得到超凡?」
「可我真晉升了。」
「我晉升零階70%那天,我去了市場,想買個豬肺,和香料一起煎。」
「那是我覺得最美味的菜,乾淨又衛生。」
「我那時聽說烈焰川出產的熔岩巨豬,它的腿排很適合煎。」
「霧海那些名門望族都很喜歡。」
「於是我便模仿著視頻上的大廚,將豬肺小火慢煎,切開後一口一口吃掉。」
「味道也不錯。」
「那時我就會想,我要一步一步向上走,成為傳奇,甚至成為半神。」
「那樣,我就能去看看,烈焰川的熔岩巨豬腿排,是不是真如此美味,讓那些高層都流連忘返。」
「但後來我釋懷了。」
「晉升零階90%時,我年紀已經有些大了。」
「但能走到這一步,也算是小有潛力。」
「有貴人看上了我,想將我扶持起來,更進一步。」
「於是我終於吃到了夢寐以求的烈焰川熔岩巨豬肉。」
「可仔細想想,好像並沒有比當年那豬肺好多少。」
「晉升傳奇的那天,來了很多人為我慶祝。」
「曾經渴望的美味佳肴,擺滿了宴席,但我卻沒吃幾口。」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沉沉入睡。」
「再醒來,我夢見了想不起面容的父母和爺爺奶奶。」
「那時我才想起,我為什麼要晉升傳奇。」
「到了傳奇,我就能留下他們的靈魂。」
「可惜時間有點久了,哪怕我晉升,也沒本事將他們的靈魂找到,送去擬造大陸。」
伊文平靜地說:
「很感人的故事,所以呢?」
大總統輕笑了一聲:
「看來打感情牌唬不住你啊。」
伊文搖頭:
「我只是好奇您的想法。」
大總統又說:
「我說那麼多,是想告訴你,我從來不覺得我們霧海人有多無辜。」
「但,當我接受了祖國的任命,來到塞尼亞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百年後的今天,留在塞尼亞的霧海人,早已不是百年前那批人。」
「百年太長,他們有很多人很愚昧,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就像一顆隨波逐流的蘆葦。」
「在這裡,他們無法取得能夠幫助他們快速晉升的戰功。」
「活到今天的美尼亞人全民皆兵,會狠狠地撕咬下他們的血肉。」
「什麼軍功,什麼為了霧海的榮光,那都是虛妄。」
「他們只能和美尼亞人一樣相互折磨,直到一同被拖下地獄。」
「比起百年前那批人,他們更值得活下去。」
伊文搖頭:
「大總統,你不是幼稚到覺得霧海人都是好人的人。」
提圖斯輕笑道:
「所以我也沒想過我和那些人能獨善其身。」
「那……」
「可總有那麼一批人,符合第一寶鑽你認為的,還有良知的霧海人吧。」
「……」
「你其實也猜到了一些對嗎?」提圖斯聲音里多了幾分蕭瑟,「被移民來這裡的霧海人,更接近於棄子,沒有家室,沒有地位,只是碌碌無為活著的普通人。」
伊文沉默。
一塊飛地里最早有哪些人?
百年前的陸沉區里,大多是霧海士兵和士兵們的家人。
但百年後的今天,霧海對此地的控制力越發深入,留下來的反而多是響應國家號召,遷移來此地的普通人。
他們面對灰色組織和龍巫教,和美尼亞人一樣,孱弱而無力。
伊文看得到。
但他並不想管。
正如他先前所想的。
如果他同情這些人,那百年來流幹了血的美尼亞人又去和誰伸冤?
所以他也只是靜靜看著。
殺掉龍巫教,確實保護了美尼亞人,甚至順帶救下了不少霧海人。
但也僅此而已了。
算那些人運氣好。
「所以呢?」伊文說。
提圖斯說:
「陸沉區能夠重現於世,你們靈性之月占據相當重要的作用。」
「說是他們全體都欠了你和靈性之月一個人情也不為過。」
「光是用嘴說,改變不了任何事。」
「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承諾,一個和平解放美尼亞的承諾。」
「我也不怕告訴你,在我來見你時,我已經讓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前去襲擊紅魔鬼和塞尼亞解放組織。」
「成了,我們還能苟延殘喘。」
「敗了,那剩下那群士兵會徹底瘋狂。」
「……我會帶頭去說服士兵,讓他們放下武器,向美尼亞投降。」
「這樣一來,美尼亞人也不需要花費大力氣,繼續用鮮血來換取最後的勝利。」
「這應該是個不錯的提議吧?」
雖然隱約有所猜測,但伊文看向大總統的眼神依舊無比驚愕。
「你憑什麼認為那些塞尼亞士兵不會發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成分。」
塞尼亞士兵里,有一部分人是霧海人,但另一部分自然是歸化的美尼亞人。
眾所周知,歸化者下手往往更狠,比他們的主子更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而此刻,這位飽經風霜的大總統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
「第一寶鑽,你都拿我當劊子手了,憑什麼認為我要保的是那些人?」
言下之意是,誰在叫,誰就是大總統清除的對象。
伊文吃驚道:「您真能如此果決?」
「給相對無辜的同胞一條活路,是我這個臨時大總統最後能為他們做的事了。」
提圖斯看著伊文,聲音里竟帶上了幾分哀求:
「如果是全體美尼亞人恩人的你,應該有機會勸住那些人,讓他們放那些人走吧。」
「我會留在這裡,和這個舊時代一起被埋葬。」
「想來這樣,他們也能解氣三分。」
伊文似笑非笑:
「原來,你擔心的是他們會屠城?」
「是。」
「你真不怕死?」
「還是怕的,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你可是傳奇,求到一個零階50%的人身上,不覺得可笑嗎?」
「我堅信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這一刻,伊文都多了幾分動容。
但是……
「我拒絕。」
伊文平靜地說:
「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帶走師兄,我沒理由摻和到這種事裡,更不可能為了一己之私,將賽里斯捲入其中。」
「提圖斯閣下,言盡於此了。」
說完。
他轉身離去。
提圖斯靜靜地看著伊文推門離開,這一刻,他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好一個第一寶鑽。」
「好一個沒有理由。」
明明是一場失敗的談判,但提圖斯此刻臉上卻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的智囊走了進來,看著大總統說:
「看來失敗了。」
「不,查理,我們成功了。」
「……他拒絕了。」
提圖斯輕聲說:
「他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沒有理由】,查理,你是智囊,你不可能不明白這意思。」
「沒有理由,創造理由就好了。」
這一刻,智囊眼中閃過了一絲不忍:
「大總統,您真要這樣做嗎?」
「查理,就按照計劃b來吧。」
他低聲地說:
「我覺得我們霧海被無名帶向了一條絕路,就算我們能贏得這場戰爭又如何?」
「我有預感,亂世要來了。」
「亂世之下,就算我們真能吞了整個美尼亞又如何?」
「被消磨掉戰爭潛力的我們,對抗不了即將來的亂世。」
「我……要為我的祖國盡最後一力,儘可能的保留火種,迎接凜冬時代。」
「再繼續讓霧海困在美尼亞,大家走不到未來的。」
「我不喜歡上層的那些人,但,查理啊……」
「如果連我們都放棄了,你指望那些肉食者保護我們的同胞嗎?」
他眼神中的恐懼和迷茫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肅和決絕:
「無論第一寶鑽同不同意,都按照先前的計劃走。」
「讓美尼亞人得償所願,讓我們保留真正的霧海子民,而這個理由,我來給他們。」
智囊忍不住說:
「大總統,您真覺得那個理由成立嗎?」
提圖斯放聲大笑道:
「所以說,你還是不懂,你真以為伊文一點情況都沒察覺到嗎?」
「當我安排人對紅魔鬼發起襲擊時,第一寶鑽就得到那個理由了。」
智囊也為之沉默。
這時。
房門被輕輕敲響。
智囊看向前方,軍師站在他面前,沉聲說:
「伊文走的有點急了,有些話沒說完,那就由我來多補充兩句吧。」
軍師留下兩句話,在二人瞳孔微張之中,轉身離去。
大總統沉默半晌,說:
「也好,也是個不錯的結果。」
……
話分兩頭。
塞尼亞城郊,一場慘烈的襲擊爆發。
諾拉和賽琳娜站在高台上,看著塞尼亞士兵與賽尼亞解放組織交火,相互看了一眼。
諾拉說:
「軍師猜對了,那位臨時大總統就是為了拖住伊文,好讓精銳部隊發起斬首行動。」
賽琳娜若有所思。
片刻後,她嘆息一聲:
「恐怕情況沒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反正先按伊文的意思,如果事不可為,就主動插手,保住紅魔鬼的命。」
諾拉愣了一下:
「不將馬丁師兄帶走嗎?」
賽琳娜沉默片刻,說:
「不好說,等維羅妮卡教官來了之後再說吧。」
此時戰場已進入白熱化。
塞尼亞臨時政府的精銳士兵入場的時間太過精準。
一旁暫時不了解情況的蘑菇大王若有所思:
「看來塞尼亞解放組織里有內應啊。」
塞尼亞士兵來的太快,與其說是全城搜尋紅魔鬼,還不如說是一開始就奔著人家的潛藏地來的。
沒有內應,怕是做不出如此反應。
「馬丁學長危險了。」鬼眼說,「好奇怪啊,為什麼感覺馬丁學長沒想像中那麼強。」
卡爾文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說:
「格蘭特教授已經進入周邊星域了,拖時間吧。」
莉莉安愣愣看著前方,忽然來了一句:
「真的能拖延時間嗎?」
肉山奇怪地說:
「我們下場,還是能纏得住那些士兵的,等維羅妮卡教官到了,又能繼續拖延時間。」
「屆時,格蘭特教授下場,無論怎麼樣都能帶走馬丁學長。」
眼看局勢越來越危急,他們沒有再繼續作壁上觀。
靈性之月公會的加入,幾乎是一瞬間讓迅速推進的塞尼亞士兵陷入僵持。
投鼠忌器之下,節節敗退的塞尼亞解放組織,在紅魔鬼殿後的情況下,迅速脫離戰場。
太輕鬆了。
或者說,看到靈性之月下場,霧海士兵有些泄氣了。
幾番交戰之後,看著那些人消失在原地,卡爾文忍不住說:
「所以你們剛才在擔心什麼?局勢哪有那麼困難。」
說白了。
他們這支小隊趕來的時候,就是奔著飽和救援來的。
若非如此,又何必將世界碎片都帶過來?
忽然,天空中傳來一陣巨響。
一道赤紅真龍憑空浮現。
諾拉說:
「維羅妮卡教官參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