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勝利是這樣,那,美尼亞必敗】
沒有任何意外的評價,從光輝之中傳出。
師兄卻說:
「如果美尼亞人能克服失敗主義、技術制勝論和唯武器論,全員投入武裝戰備,不懼犧牲呢?」
【再怎麼窮兵黷武,結果都一樣必敗。】
「我對您的答案不認可,現有理論的應用潛力連1%都沒挖掘出來,美尼亞當年,也曾有過零階以命換命,殺掉傳奇之事。」
「我曾就讀於賽里斯,他們甚至出現過零階15%殺死傳奇之事,甚至那人我還認識。」
「超凡戰爭無需普世經世理論,一次意外就夠了。」
【馬丁·門羅,你很清楚,美尼亞人與霧海人之間的超凡紅宮極難跨越】
【如果我不是看客,我會以為你眼中燃燒的是堅定的勝利主義】
【你再干一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什麼事?」
【欺騙上帝】
「……您說笑了,我不敢對您這樣的偉大者撒謊。」
【孩子,我先前說過,我不會主動讀取他人內心的想法】
【揭穿他人帶有一種殘忍的幽默,我並不以此為樂,你……可以大膽說心裡話】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我堅信美尼亞人一定能摘下勝利果實。」
【不如這樣,我們迂迴一點,問一些沒那麼直觀的問題】
「請您說。」
【比如,逼迫霧海公國從對外入侵變成對內變革,需要死多少人?】
「死人?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死人。」
【孩子,人類在面對改變歷史的重大進程時,往往要伴隨慘烈的犧牲】
【我曾為了遮掩聖子痕跡,調查過他身邊人】
【你熟讀戰爭史和軍事理論,你不是幼稚到認為革命不需要流血犧牲的人】
「您也叫我小師弟聖子嗎?」師兄沉默了良久,「……所以,需要多少呢?」
【四人,當然,難免有無辜者不合時宜的出現在了不該在的位置】
「是誰?」
【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是誰】
「提圖斯和勒圖嗎?」
【不止大總統和那位因厭倦了犧牲而選擇背叛的解放組織高層】
「那剩下一個呢?」
【我說了,難免有無辜者不合時宜的出現在了不該在的位置】
「……還得逼死查理嗎?」師兄低聲笑了,「那他應該會很高興吧,畢竟我們都想休息了。」
【戰鬥的勝利絕無可能,輿論的勝利能幫你們推開大門,如此,存續的勝利才有概率達成】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孩子,你說】
「也許這句話不該由我來問,但,半神以下,有來世嗎?」
【如果只看宇宙規律,那麼很遺憾,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這麼說吧。我覺得在這黑暗的宇宙,若能有來生,那對我們這些野草多少也是個寄託。」
「如果推動歷史必須要有人來犧牲,我不介意成為那個犧牲的人。」
「所以,讓我離開,我要去面對現實了。」
【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你,如果那些人是因你而犧牲的,在來世時,你會對他們說什麼?】
「說什麼……抱歉,我還沒想好,從我加入解放組織的那天開始,我就準備去往任何地方。」
師兄輕聲笑道:
「我相信,我們是不會下地獄的。」
【我只能告訴你,能幫你們的只有自己】
「……」
師兄眼中的幻境如風一般被吹散。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淡淡地說:
「直面半神的威嚴嗎?」
他仰起頭,看向半神揮落下來的武器。
惡魔領主的眼中冰冷而充滿殺意,他知道,這個怪物擁有著改天換地的力量。
甚至它到現在都沒殺了自己,不過是漠視。
踩過螞蟻不需要低下頭。
「尼卡爾閣下,您是早就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幾乎是一瞬間,扭曲的力量填充了他的身體。
紅魔鬼面具將他的一切吞噬殆盡。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渾渾噩噩。
但很快。
一道溫暖的光輝從師兄身上飛出。
那是星河縱隊最後的力量。
師兄的耳畔傳來了無數先人的回音。
漫長歲月里,尼卡爾通過三王爭霸賽,孜孜不倦地為星河縱隊的復活收集的火種,本該伴隨著做減求空而徹底消失。
但,星河縱隊放棄了復活,也將這份力量留了下來。
伊文透過師兄的視角,感受到那足以塑造英靈的渾濁信仰力正被師兄取走,化作燃燒身體的火種。
在浴血而戰到雙目失神時,他曾無數次看見先人的背影。
而現在,他將沿著前人走過的路,繼續奔向泥濘和污穢的遠方。
「神啊!請見證這一刻!」
靜靜看著這一幕的伊文,眼中閃過幾分痛苦。
這股力量很強。
但不可能擊退半神。
師兄的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眼前的一切都被淚水模糊。
但伊文知道,那不是他被淚水淹沒,而是師兄看不見了。
「終究落得此下場嗎?師兄,你又做了無用功呢。」伊文低聲嘆息。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不對!
空間裂隙雖然沒有被堵上,但那個半神確實消失了。
這是已經確定的現實。
難道說……
這一刻,伊文感受到掌心出現一陣刺痛。
他本能地看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層層鎖鏈纏繞在他身上。
恍惚中。
他感受到了信仰之線的纏繞。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那麼……去吧,幫他做完最後一步。」
莫名的。
伊文感覺到了體內靈性暫時性下滑了幾分。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靈性的存在。
原因竟是自己靈性被大量消耗。
與此同時。
耗盡一切力量,平靜迎接死亡的師兄緩緩閉上眼睛。
他力盡了。
可,一道漆黑的閃電卻先一步落在了師兄身前。
那是一本書。
《漆黑聖典》
馬丁·門羅下意識地抓住了那本書。
只見他一身燃燒的信仰之力盡數被書所吞噬。
「小師弟,感謝你幫我,將這份無用的力量留到現在。」
燃燒殆盡的身體裡已沒有多餘的力量。
但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需要什麼。
「小師弟啊小師弟,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否在看,但,告訴你師姐,去找個更可靠的人吧。」
「還有……謝謝你在三王爭霸賽做的一切。」
「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也沒辦法將星河縱隊百年來的信仰光輝保留下來。
這一刻。
師兄在酣暢淋漓的大笑。
他從未如此慶幸自己選擇成為牧師。
「星河縱隊的大家,如果能聽到我的祈禱,請將力量賜給我吧。」
這一刻,一道溫暖的光輝落在了他手中。
與此同時。
數據化字符微微閃爍。
【欲王將一絲本質封印於其中,以「死亡騎士尼爾、「饑荒騎士溫蒂為舟,竊取了星河縱隊的部分信仰】
【隨著星河縱隊信仰力燃燒,欲王的一絲力量滲透至現實】
【「漆黑聖典降臨了!】
【是否激活漆黑聖典里復刻的「地獄間隙之力】
【地獄間隙:地獄各層虛空裂隙的本質融入你身體,你可於虛空亂流中萃取本質,強化體魄】
與此同時,伊文的聲音響起:
「師兄,用信仰力激活地獄間隙,驅逐深淵領主。」
師兄抬起頭看向那本書。
好像回憶起了什麼,語氣溫柔又悲傷:
「真不愧是小師弟,你又來幫我了。」
當馬丁的手握在漆黑聖典的瞬間,極盡升華的半神之力徹底放棄了與深淵領主一戰。
所有的力量匯入到「漆黑聖典之中。
一道扭曲的大裂隙如同觸鬚一般綻放開來。
地獄間隙本是屬於地獄領主尼斯洛克的超凡本質。
若非飲魔聖子竊取的力量只有雛形,那這力量甚至能讓伊文成為天生的空間生靈。
但那又如何?
此刻驅動這個雛形的,乃是點燃星河縱隊信仰、短暫極盡升華下的馬丁。
半神層次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夠了。
因為師兄並不需要打贏半神,只需要將其放逐就行了。
展開的裂隙,如同地獄之眼,將那深淵領主放逐到了虛空之中。
再之後。
一切又回歸了平靜。
渾身染血的師兄,跌跌撞撞地從此地離開。
抬起頭,便看見了焦急趕來此地的查理。
……
當一切回歸平靜,伊文低下頭,感受到這段時間一直在「龍血公內循環中運轉的陰世鏡殘片,正於此刻不斷消磨。
與此同時。
他聽到了上帝的聲音。
【靈魂交給你了,送他去輪迴後,那個東西就會徹底消失了】
伊文瞬間明白了上帝的意思。
看著被靈光包裹著的靈魂滲透到他的超凡核心之中,他若有所思,將其推入了鏡子之中。
幾乎是在這瞬間。
陰世鏡徹底粉碎了。
破碎的殘渣被捲入到他的內循環之中,不斷循環往復。
而那個靈魂,則消失在了這個時空。
「原來是你啊。」伊文喃喃地說。
……
與此同時,賽里斯的某處虛空之中。
一道璀璨光輝油然而生。
上帝沙啞的聲音響起:
【陰世鏡碎了,回家的路連那傢伙也找不著了】
緊接著。
虛空之中傳來一陣躁動。
無形無質的某種存在甦醒了。
「嗯。」
【你那邊沒有問題吧?那東西還壓得住嗎?】
「管好你自己。」
【行,看來還有餘力,可別讓那個神系復甦了】
短暫交流後,那個無形無質的存在,再次沉寂。
上帝搖了搖頭。
那傢伙自從融入規則後,願意和他對話的意願就越來越少了。
有時他都擔心他和星之血河一樣直接躺屍。
不過現在看來他多慮了。
只要確定祂和賽里斯還壓著那些傢伙,那就都好說。
畢竟……
那些東西可比在背後到處挑起戰火的那個組織難纏多了。
……
與此同時,一處扭曲虛空之中。
一群人跪在一處神座之下:
「主,煽動霧海和美尼亞相互廝殺的計策失敗了。」
那神座之上,傳來了一聲感慨:
「不愧是萬軍之主,真是一點可能性都不給我們啊!」
一名偉大者壓低聲音說:
「接下來該如何處理,阿撒茲勒,墮落上帝計劃失敗了。」
「阿撒茲勒」低笑了一聲說:
「你們又不是不清楚,墮落上帝計劃本來就是噱頭,我們求的,不過是蠶食掉那位萬軍之主的部分權柄,分出一絲墮落上帝的信仰。」
「可惜,最完美的計劃是不可能實現了。」
幾名偉大者皆是沉默不語。
想要和天國的主人競爭信仰完全就是笑話。
偉大者之間亦有不同。
似神聖秩序的那一位,屬於偉大者中的至高者。
真讓他們對上那位萬軍之主,絕對是一碰就碎。
可他們為什麼還敢膽大包天地去做這種事呢?
原因很簡單,他們就沒考慮過和萬軍之主正面碰撞。
畢竟,只要那一位露出三分虛弱,自然會有能和上帝匹敵的至高者與祂對峙。
「阿撒茲勒」聲音里滿是遺憾:
「最完美的墮落上帝計劃無法實現,阿撒茲勒的復活成為虛妄。」
「這樣一來,想藉助原初大天使蠶食天國信仰的可能就失敗了。」
「可惜了,當年謀劃阿撒茲勒的墮落,沒能徹底成功。」
「他本是上帝麾下最古老的天使,也是構成最初神聖秩序的重要齒輪。」
「原本我想著,那位萬軍之主的力量實在太過極端,從絕對的神聖秩序墮落向絕對的黑暗混亂,不過是一念之間。」
「阿撒茲勒的墮天,極可能徹底改變天國的走向。」
「可惜,那一位確實走的夠穩。」
「而且阿撒茲勒也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
哪怕同為偉大者,無名的其他三階也莫名地低下頭來。
能如此冷酷地談論至高者的往事,他們甚至有些不敢聽。
畢竟……
正是這一位,親手策劃了阿撒茲勒的墮天。
坐在神座上的「阿撒茲勒」搖了搖頭:
「真是可惜啊,絕好的機會,但誰能想到,阿撒茲勒正是察覺到了上帝太過極端,才故意選擇了墮天。」
「本是斬向上帝的一劍,反被阿撒茲勒當成了除掉上帝膿瘡的手術。」
「確實不愧是最初的大天使。」
「不過,萬軍之主也真是兇殘,明明隱隱猜到阿撒茲勒為何要做,依舊毫不猶豫地對墮落的阿撒茲勒發起攻擊。」
「也是……畢竟舊約的束縛,讓他無法容忍這等污染和墮落。」
「嘻嘻,雖然沒能徹底成功,但也讓咱們得以披上阿撒茲勒的外皮。」
「你知道嗎?阿撒茲勒被我蠶食時,開始還在努力反抗,但我告訴他,上帝要對他出手,他就沒再動了。」
那笑聲,讓幾名偉大者臉上都露出幾分異樣。
「逆生樹世界那邊動不了。」一名偉大者沉默片刻後說,「那個文明主動選擇融入賽里斯的道之秩序,被逮到翠星群旁邊掛著,我的人滲透不進去。」
「阿撒茲勒」輕聲說:
「不用浪費力氣了,蠶食稚子夢的計劃失敗,我們在這個方向的一切努力都歸為虛無了。」
「阿撒茲勒,你那邊有查到,是哪個精通命運的偉大者,切斷了我們的謀劃嗎?」
「不知道,我本以為是觀星者,所以十多年前才在斯瓦努格公國布局,引他過去查看,但現在看來不是。」
「有參考的方向嗎?」
「大概率和稚子夢的誕生有關。」阿撒茲勒也露出了幾分不解,「說實在的,無法理解那稚子夢是怎麼誕生的,按理說,就算背後有其他偉大者搭手,也不該讓她誕生。」
眾人為之沉默。
稚子夢踏入三階的那一刻,不止給多少偉大者震得下巴都掉了。
想衝擊三階,就不可避免地要和上界勢力接觸。
和上界勢力一接觸,必然會連鎖反應,引起某些偉大者的關注。
只要一對視,哪怕稚子夢是半神巔峰,也會被無法挽回的污染。
哪怕諸神投來的是善意的目光,不想對稚子夢出手,也沒辦法抵擋這種橫跨時間長河的侵蝕。
可稚子夢就是誕生了。
這就……很離譜。
就像兩個人在下棋,旁觀者在思考是黑棋勝,還是白棋勝?
這時,下邊的棋盤忽然長出了血肉:
「嘿,兄弟,體會過被棋盤砸死的感覺嗎?」
然後棋盤就將兩個棋手打死了。
就很畜生,你懂嗎?
阿撒茲勒沉思片刻後,說:
「那個第一寶鑽,你們得想辦法處理一下,他和稚子夢之間可能有著某種聯繫,稚子夢或許試圖將自己晉升的方法用在第一寶鑽身上。」
眾人點點頭。
同樣都是靈童,同樣擺脫了偉大者的蠶食,要說那第一寶鑽身上沒有一點稚子夢的隱秘,他們是半點也不信的。
甚至現在稚子夢都明牌護著那小子。
眾偉大者忍不住皺眉。
被四階明牌保護,他們直接出手是不可能的。
或者說,他們會匯聚到組織里,目的是為了晉升。
組織里四階也就兩個。
換句話說,除非阿撒茲勒和另一位出手,其餘人敢真身找上第一寶鑽……
一定會被稚子夢抽陀螺。
那就只能安排下邊的人想辦法靠過去了。
一名偉大者嘆息:
「可惜了,舊約雖然有部分力量因為我們而剝落,但那少之又少的勝利果實,卻不在我們手中。」
阿撒茲勒說:
「只能選擇最壞的計劃了,斯瓦努格公國那邊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
一名非偉大者的半神低頭說:
「和深淵的那幾個偉大者溝通過了,很快他們會採取行動,只是這樣一來,我們需要割讓的利益就更多了。」
「割讓利益,至少還有利益,總好過全盤皆輸。」阿撒茲勒淡淡地說,「盯緊逆生樹世界,看看誰最後會取走阿撒茲勒殘留的最後碎片。」
幾名偉大者皆點頭。
要是最後的碎片【卡巴拉生命樹】被某些偉大者帶走,那他們面對的難關會比現在更惡劣。
只是他們心中依舊產生了一個疑惑。
【到底是什麼髒東西把他們的局攪成了一團渾水】
……
與此同時,賽里斯內。
此時距離伊文他們離開美尼亞,已是四天後。
與此前在星界中,駕馭世界碎片穿行大半月不同。
塞尼亞政府和霧海公國那邊相互溝通後,開了星門,幫助他們直接將世界碎片傳送回去。
故而沒有多久,他們只花了很短的時間便回到斯翠海文。
回來後沒多久,格蘭特就著手舉辦馬丁的葬禮。
由於馬丁的屍體被葬在了塞尼亞,他們舉行葬禮用的是衣冠冢。
葬禮上,三師姐斯黛拉表情很平靜,就是眼神有些空洞。
見到伊文時,她輕聲地說:
「小師弟,謝謝。」
伊文多看了三師姐幾分,確定她狀態沒有差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心裡舒了一口氣,這才說:
「有什麼好謝的?」
「馬丁說,你可能已經猜出了一些事。」
「什麼?」伊文眨了眨眼,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樣。
「我其實知曉他大致計劃。」斯黛拉聲音很輕,「從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都是大義滅親,我本以為我會成為這樣的人,但沒想到,我最後還是選擇了默不作聲。」
片刻後,三師姐自嘲道:
「很可笑對吧,裝聾作啞這麼久,想著萬一真能幫到他,那他也許回去後,就有更多把握活下來了。」
「可結果呢,他竟然如此草率的死了。」
「違背了我的三觀和道德,做出這種事,無疑是對老師的傷害。」
「你知道嗎?其實我曾想過不管不顧,跟著他去美尼亞。」
「哦不,現在應該叫塞尼亞才對。」
「可最後我沒有跟過去,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伊文默不作聲。
斯黛拉抿嘴,這才說:
「因為我還有父母,我不能為了他,就去哪裡和他一起拼命。」
「我其實沒那麼怕死,但我不能讓爸媽傷心難過。」
「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和你大師兄能結為連理,不……能真正確認關係,我又會怎麼做?」
她愣愣的看著不遠處的衣冠冢,喃喃道:
「那我恐怕真會猶豫不決,保不准真就鬼迷心竅,跟他去了。」
「結果啊……那個蠢貨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
「我知道的,他就是不想讓我冒出跟過去的念頭,所以如今,我理所應當的留在了學院。」
「真的是……結果到最後,如果不是你們去幫了一把,我可能連完成他夙願都做不到。」
說著說著,三師姐眼中就泛出了淚花。
伊文停頓片刻,然後一臉迷茫地說:
「師姐,你說什麼?我剛才沒注意聽。」
「你看,和他說的一樣,你是裝傻的天才。」
「師姐,話說的有點刺耳了。」
「你就當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忍一忍吧。」斯黛拉笑了笑,「大不了之後我多給你煉點魔藥。」
說著,她就先行離開,準備去休息了。
沒過多久,諾拉走上前來:
「哥,你……別難過。」
伊文輕笑了一聲,若有所指地說:
「諾拉,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特別不喜歡上墳。」
伊文想了想,接著說:
「與其說不喜歡,還不如說不理解。」
「我無法理解人們為什麼會對一個土堆產生感情,理解不了要對死了的人說自己的近況。」
「看著他們在墳前哭泣,我便會想,為什麼每年都要去探望。」
「上墳真的這麼重要嗎?」
「這種情況,在我上大學時達到了頂峰。」
「為了上墳,每年不遠千里從一個城市來到另一個城市,只是為了爬到後山去燒點紙錢。」
「我舅舅他們更是,沒有假都得請假回去燒紙。」
「實在回不去,就在地上畫個圈圈,隔著山和海,燒著紙錢,就好像無論如何,這個墳他都必須得去上。」
「關鍵是,上墳就上墳吧,墳裡頭的人我還不認識呢。」
「每年回去,聽著老一輩絮絮叨叨地說,『這是你老祖,這是你爺爺的爺爺,這是叔公』……」
「那時我很茫然。」
「他們叫什麼我不知道,幹了什麼,我不知道,通通都不知道。」
「但就是得去上,少一個都不行。」
「你說我都不認識他們,這紙錢就一定得燒嗎?」
「每當我這樣說,就會被家裡一頓臭罵,說我讀書讀傻了。」
伊文停頓片刻,笑了笑說:
「你見過我爸吧?他平時挺懶的一個人,一到上墳,比誰都積極。」
「甭管颳風下雨,都得整點燒雞和烤乳豬,抱著紙錢去燒。」
「就好像古老的墳頭向他發起了召喚,那動作,一騎絕塵,簡直像是亞洲飛人。」
「我那時就納悶了,我說這小小的土堆到底有什麼魔力,能把他吸引到那裡。」
「後來……後來跟我關係不錯的四表哥死了。」
「在亞龍灣游泳,被暗流捲入。」
諾拉停頓片刻。
這件事發生在伊文上初中時。
諾拉了解此事。
畢竟……她的男孩那幾天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她知道,伊文其實不太喜歡看鬼片。
倒也不是害怕。
就單純不喜歡女鬼們蒼白的臉。
但那天,伊文參加完葬禮回來,卻和她說:
「看來我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不喜歡白臉。」
諾拉知道,伊文其實依舊討厭鬼片裡的白臉。
但她的男孩,那天參加葬禮時,看著表哥那慘白的臉,怕是怎麼看也捨不得移開目光吧?
似乎覺得氣氛有些凝重了,伊文笑了笑,又說:
「但後來我想開了,那年清明,我大表姐家那大胖小子也跟過來了。」
「剛上小學,我帶著那小子去上墳,上了一圈,就到了四哥墓前,擺上了貢品。」
「那小子指著我哥問我,說『四舅舅會吃嗎?』」
「我就告訴他,會的。」
「他又說,『那是等我們走了後自己出來吃嗎?那他不就是活人嗎?你們為什麼說他死了?』」
「那時,我回過頭看到我媽,她正在墳頭擺放供品和清理雜草。」
「我就聽到她說:『媽,我來看你了。』」
「那時我忽然明白,原來上墳和探望一個還在世的人沒有區別。」
「我們會帶上貢品,去燒紙錢,會對墳墓說話,會清掃周邊,就和我以後對父母一樣。」
「回家了,總得拎點禮物吧,畢竟要過節了,不能空手去。」
「和爸媽以及兄弟姐妹說說話,告訴他們自己近況,這沒錯吧?」
「臨走前再幫忙收拾收拾家裡,因為下次再回來就是很久以後了。」
「就算你不回去,也得給家裡打點錢,哪怕他們並不需要這點錢……」
伊文看著師兄的墓碑,聲音很輕:
「只不過從真錢換成了紙錢,從禮品變成了貢品。」
「還會回來,不過是覺得那些人還活著,既然活著就要拜訪。」
「清明就是那些人的年,總得拜個年不是?」
「所以啊,不遠千里的回去,就是想見見那個人。」
「可那個人就在土堆里,土堆你帶不走,這就是故土難離。」
「人呢,為什麼要對一個土堆說話。」
「因為裡邊的人想知道你最近過得如何了。」
「哪怕他們出不來,也會擔心你,會嘮叨著有沒有好好吃飯和睡覺。」
「可人啊,有時總得到離別的時候,才能看清自己的真心。」
「剖開心給他人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我就在想,我不喜歡看死人的白臉,到底是單純的不喜歡,還是畏懼他們的離別。」
諾拉輕聲說:
「這就是陰世鏡誕生的原因嗎?」
伊文笑了笑:
「連接死者之國,能夠重見故人,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會締造出這個靈魂武器的原因吧。」
尤其是現在。
畢竟嫉妒伊那男鬼一樣的性格,要說沒對自己產生影響,他都不信。
但無所謂。
他就這樣全盤接受了。
諾拉若有所思的看著伊文:
「你好像在想什麼壞事。」
「你這傢伙,怎麼還開始懷疑起我來了?」
諾拉輕哼了一聲。
有情緒感知在,伊文想將自己的心情藏起來,有一點點困難。
但,她分明能感覺到,他雖然有些難過,但也沒那麼難過。
她方才原以為,是他和師兄關係沒有那麼好。
可瞬間她就反應過來了。
伊文能千里迢迢奔赴美尼亞,怎麼可能感情那麼淡。
要知道前世她死了條狗狗都能哭得稀里嘩啦,上氣不接下氣。
忽然,諾拉想起了什麼,說:
「世界樹項目組第4小組要被解散了嗎?」
「對,斯黛拉師姐沒打算繼續深造,準備出去走走,之後找個合適的部門入職。
二師兄那邊,老師安排他去了某部門,具體哪裡,二師兄不讓說。
我的話,被丟給了娜塔莉亞。
真的是……我當時可是抱著能長久在老師這裡學習的心思來的。
結果到最後我成孤家寡人了。」
諾拉笑了。
伊文有些難過的原因找到了。
那……不難過的原因呢?
……
翌日。
斯黛拉覺得人生有些虛無。
她主動和娜塔莉亞教授說明了情況。
在馬丁死了,塞尼亞政府新生之後,有些事情也沒有必要繼續隱瞞下去。
斯黛拉願意接受學院的一切懲罰。
結果沒想到,娜塔莉亞副院長卻瞥了瞥她,說:
「去將你們小組最後的小項目完成再走人。」
「娜塔莉亞教授,我願意接受懲罰。」
「滿心難過的時候逼你去做小項目,這就是對你的懲罰。」
「這……合適嗎?」
「你為什麼覺得不合適?」
娜塔莉亞本來在整理魔法資料,聞言,便抬起頭,淡淡地說:
「你是學生,並不是教授,只要你還是學生一天,為你擔責的就是你的老師。」
「格蘭特有狠狠罵過你了嗎?」
斯黛拉點點頭。
娜塔莉亞則說:
「這不就得了,罵完了以後繼續給你們擦屁股。」
「伊文惹的麻煩可比你多多了,不還是該擦就擦?」
「行了,看到你們這幫小鬼的臉我就生氣。」
「出去出去,別妨礙我工作。」
於是,斯黛拉就這樣猶豫地離開了此地。
就……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只是終究心裡難過,她緩不過來。
想了想,斯黛拉決定去找一下伊文。
小師弟幫了那個混蛋太多太多。
她聽說,此行結束後,學院裡有高年級學生發生糾紛,都希望能讓他去當那個中間人。
無他。
很多人都認為,如果是伊文來當中間人,那他們就不用擔心「裁判下場打比賽」。
要知道,有些學員之間矛盾比想像中的要尖銳。
比如某個團隊在下界之中徹底擾亂了另一個團隊的計劃,導致其收穫資源大幅度下跌。
這種涉及到根本利益的事,就算學校教授出面,都很難攔得住這幫學生。
私底下沒有急頭白臉的大打出手都算是有素養了。
主動請求伊文幫忙調停,可以說,是對伊文的高度認可。
這可不是單純用實力就能得到的東西。
不過想想也是。
斯黛拉自嘲,她自己不也是萬分感激小師弟做的一切嗎?
她能做的,就是小師弟以後需要煉製魔藥時,大可來多來找她幫忙。
想著想著,斯黛拉發現自己停在了凱尼斯伯爵府。
她猶豫了片刻,準備讓護衛去報備一下。
卻沒想到剛好諾拉從外邊回來,見到了她,便推開車門,下來後說:
「這不是斯黛拉師姐嗎?快請進,是來找我哥的嗎?」
斯黛拉點點頭:
「這段時間我會出去一趟,可能幾個月後才回來,過來問一下小師弟,有什麼需要煉製的魔藥,最好提前和我說。」
「不然出去後就算能給他煉製,郵寄回來也很麻煩。」
諾拉很有禮貌的在前邊引路,帶著斯黛拉朝伯爵府內走去。
忽然,諾拉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說:
「要不,您先去會客樓那邊等一等,剛好管家剛上了茶點,我們家的茶點挺不錯的。」
「啊?」斯黛拉愣了片刻,有些迷茫。
過來找小師弟聊一聊,中途跑去吃茶點合適嗎?
但沒等她開口,諾拉便拉著斯黛拉朝著旁邊另一座樓房走去。
走著走著。
斯黛拉就聽到了孩子們嬉笑怒罵的聲音。
她愣了愣。
據她所知,小師弟家這一代就伊文這個獨苗。
諾拉……諾拉還是前家主帶回來的。
據說當時前凱尼斯家主和家主夫人出門時發現了個長得俊秀的可憐孩子,喊著「手慢無」就撈回來了。
而伊文他們和其他親戚那邊關係一般。
他們可不會搬來這裡住。
那現在在玩鬧的孩子哪來的?
總不能是小師弟和諾拉少家主的吧?
她腦海里冒出了奇怪的念頭。
不過很快,她就想起來了。
小師弟當時曾經從逆生樹世界帶了幾名天才回來。
甚至還使用了凱尼斯家族這些年積累下來的「下界名額」。
沒這個名額,下界天才想得到賽里斯的身份證,就不是一般困難了。
只是莫名的,斯黛拉腳步稍稍加快。
路過轉角時,一個小女孩就不小心撞在了她身上。
「溫蒂,你不要亂跑!」一名男孩的聲音響起。
尼爾小跑著過來將溫蒂拉起來,然後對斯黛拉說:
「抱歉,姐姐,她不是故意撞你的。」
斯黛拉揉了揉兩個小孩的腦袋,說:
「沒事,我自己剛剛也沒注意。」
溫蒂好奇的看向一旁的諾拉,又看向斯黛拉,說:
「姐姐,你是伊文哥和諾拉姐的客人嗎?」
諾拉揉了揉溫蒂的臉蛋,說:
「臭丫頭,都跟你說了,不要在走廊上快跑。」
被少家主的手無情蹂躪的溫蒂就在那嘿嘿地傻笑。
「行了,尼爾,溫蒂,不要讓客人困擾了。」一道無奈地聲音響起。
斯黛拉忽然抬起頭。
只見一個男孩聽到動靜,從房間裡走出。
尼爾哼了一聲,說:
「里昂,我們看起來是那種會給客人帶來困擾的人嗎?」
說著,尼爾回過頭看向斯黛拉:
「姐姐,我們還是很乖的,對不……誒,姐姐,你在哭什麼?」
斯黛拉只感覺嗓子像被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良久,她沙啞地開口:
「馬……」
對面的男孩將手指放在雙唇上:
「噓!」
她愣了愣。
不會錯的,那雙眼睛和看她的眼神,就算換了模樣,她也斷然不會認錯。
里昂慢悠悠地來到斯黛拉身前:
「斯黛拉姐姐,正式認識一下,我是被凱尼斯家族資助的孩子,叫我里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