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別難過了。」諾拉拉著伊文的手,輕聲地說。
伊文搖搖頭:「死得其所,有什麼好難過的?」
諾拉沒吭聲。
看,他又忘了自己還掌握情緒感知了。
伊文並未注意到諾拉的表情。
說實在的,他覺得現在比自己更難過的應該是格蘭特老師。
畢竟,和大師兄相處最久的人里,格蘭特老師絕對算其中一位。
看著他愣愣的抓著另一個紅魔鬼面具,伊文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老師,這東西還是先放在我這裡吧。」
他幾乎是用搶的,將紅魔鬼面具從格蘭特手中奪走收到次元袋裡。
這時格蘭特才回過神來,低笑了一聲說:
「結果到最後還是來晚了。」
伊文說:
「時間上看,我們無論如何都趕不上。」
「我知道。」
格蘭特聲音很輕。
他都知道。
就算他不管正常的離職流程直接趕來此地,也趕不上那場忽然爆發的裂隙之戰。
理論上,國與國之間有跨國傳送陣。
他們趕來塞尼亞臨時政府這邊,時間最多不超過一天。
可實際上不是這樣算的。
因為除非一國已經徹底占領了另一國,否則只要當地政府還在運轉,這種跨國傳送陣就一定是雙向的。
一方想傳送過去,也要看另一方給不給審批開通。
嚴格來說,只要超凡等級達到零階50%,使用傳送陣的審核時長就會大幅度上升。
一旦抵達傳奇,兩國若沒有提前協商,更是連使用的機會都不給。
無他。
從傳奇開始,超凡者的破壞力就太大了。
想想看就知道了。
你想將一把手槍非法輸送到禁槍國家或許很難,但和將飛彈非法運往他國相比,那就真是小兒科了。
靈性之月和赤龍姬也好。
境界更高的格蘭特也罷。
他們只能老老實實地走星門。
說白了,就是為了防爆。
任何一個主權國家都不會同意這種事發生。
所以,就算他們提早遠航,算算時間,也是不夠的。
或者說……伊文只能用這種方式安慰老師了。
格蘭特看著馬丁師兄,或者說紅魔鬼們的葬禮結束,就找了個理由先行離開。
伊文沒打擾他。
老師需要一點時間自己想明白。
諾拉跟在伊文身邊,遲疑片刻後說:
「賽琳娜去見他哥時,和你說了什麼?」
伊文說:
「她告訴我,她到時會多關注一下廣沃之野派系是否有將提圖斯、查理以及大師兄相互捆綁,有的話,會安排人阻止。」
諾拉愣了一下,小聲問道:
「雖然提圖斯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查理和馬丁學長那邊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伊文搖了搖頭:
「不,有問題的。」
見諾拉沒有想明白,伊文便說:
「你還記得咱們以前一起讀書時,你看過《百年孤獨》嗎?」
「記得,怎麼了?」
「當時你還吐槽,說網上一些人將百年孤獨稱為史上最無爭議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品,但你看了卻很不喜歡。」
諾拉想了想,說:「額,雖然確實不符合我喜好,但從文學性看,《百年孤獨》確實有這個資格吧。」
伊文笑了笑:
「《百年孤獨》確實是個偉大的作品,也是個反殖民主義作品。」
「但如何給這個作品下定義,不該是諾貝爾獎來做。」
見諾拉眼中有幾分迷茫,不太明白這和賽琳娜要做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伊文又說:
「首先你得明白,百年孤獨的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一定不是個殖民主義者。」
「站在他的立場上,百年孤獨確實是一部批判殖民主義的小說,這一點毋庸置疑。」
「就和《紅樓夢》的本質,也是一部批判封建統治的小說一樣。」
「但諾拉,你要想明白,白人將百年孤獨擺到如此高的地位上,又是給諾貝爾文學獎,又是給無上榮光的讚譽,真的是因為這部作品批判殖民主義嗎?」
「我再舉個例子,你當時也看過《三體》吧?雖然你當時沒看完,但這部作品從基調上看,就是一部宇宙尺度的華夏近代史。」
「但你覺得《三體》第一部能獲得雨果獎,真的是因為他讚美了華夏人民的抗爭史詩嗎?」
「明顯不是。」
「那是因為羅輯、章北海,還是雲天明?」
諾拉毫不猶豫地說:
「當然是因為葉文潔啊。」
她很清楚,葉文潔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遭遇了巨大的創傷,這一情節才是讓三體能拿到雨果獎的原因。
話說出來的瞬間,諾拉就愣住了。
伊文輕聲說:
「看,你察覺到問題了嗎?」
「我和賽琳娜,就是為了避免某些人,為了那一碟醋,包了一頓餃子。」
「百年孤獨為什麼獲獎,你得看西方文學界對這部作品的評價。」
「他們有多少人是站在小說譴責殖民主義上的?」
「比你想的少。」
「那些文學評論家更喜歡說……」
講到這裡,伊文停頓了片刻,臉上露出幾分譏諷:
「『小說淋漓盡致地描繪了苦難、瘋狂、幻滅、亂倫,孤獨家庭的激情,它反映的是整個拉丁美洲大陸的殘酷現實,以及宛如夢幻般的生活場景。』」
「翻譯過來,就是『南美人果然腦子有毛病,全他媽是瘋子,這群瘋子如果沒有老子去殖民,天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來』。」
「你看,是不是這個意思?」
諾拉點點頭。
在那個魔幻現實主義小說里,所有人的理想都沒有實現,所有人的生活狀態都是瘋癲的,一切努力終將化作夢幻泡影。
唯一一個特別美好的事物,是宛如天使般不沾城市氣息的女孩蕾梅黛絲。
那她的結果是什麼?
誤喝了毒咖啡,物理意義飛升了。
伊文輕聲笑道:
「你看,美好的東西無法停留在這片土地上。」
「哪怕他們曾經來過,最後也一定會消失。」
「於是整個村子被颶風摧毀,嬰兒被螞蟻吃掉,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片土地就活該被宿命統治,沒有霧海人,那這裡只會在混亂的輪迴中走向滅亡。」
「某些人可喜歡這種論調了。」
「嘿,宿命!嘿,輪迴!嘿,絕望!嘿,滅亡!」
「這不就是殖民地該有的完美狀態嗎?」
「還有比這本書更適合介紹給殖民地的嗎?」
伊文嗓音里的譏諷濃到要透出來。
諾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總統也好,智囊也好,他們做的事情,在他們的角度,確實能稱得上有幾分豪傑氣。
但一旦讓某些人將他們和紅魔鬼,和馬丁學長牽扯到一起,就會被漸漸異化。
會有人高高在上的,以先進文明的姿態憐憫地俯瞰著塞尼亞。
【看,這群螻蟻,不管怎麼掙扎都逃脫不了死亡的宿命】
【他們沒有機會成為主子,只是命運的奴隸,所以我們來了】
但這是不對的。
一片土地可以貧窮,人民可以愚昧,但不能喪失希望,不該被外人否定希望。
南美人可以自己寫出百年孤獨批判自己,就像曹雪芹可以提筆寫下紅樓夢。
這都沒問題。
霧海人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評價大總統救國的決心,可以透過在百年戰爭中顛沛流離的查理,來反省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尼米茲也好,霧海也罷,他們沒資格藉助大總統和查理為跳板,理所應當的批判塞尼亞和塞尼亞上的人。
賽琳娜想要制止的便是這個。
正是因為出身於尼米茲,她才太清楚某些人的習慣了。
不止馬丁。
甚至提圖斯和查理所做出的犧牲,都能理所當然的被他們套到自己身上。
這便是最大的偽善。
也是伊文和賽琳娜都想要阻止的。
諾拉沉默良久,然後說:
「賽琳娜很快就要離開了。」
「我知道。」
「你早就猜到了,對嗎?」
伊文沒吭聲。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賽琳娜愛著自己的國家,但也能看到尼米茲曾做了什麼。
伊文感覺,她應該也猜到了自己猜到她的想法。
這才是為什麼,這段時日賽琳娜和他纏綿時越來越瘋狂的原因。
哪怕還能重逢,但她回到尼米茲,兩人想再見面的難度便大幅度提升了。
所以賽琳娜才會縱容諾拉她們靠近。
伊文其實隱隱猜到了。
但他沒想到告別之日會來的這麼快。
賽琳娜留在斯翠海文的時間不多了。
回到房間後,伊文看著那個紅魔鬼面具。
那是由查理點燃自己力量後鑄造的面具。
老師那邊也默認了將此物帶走。
大師兄那邊的面具,還是留在新生的塞尼亞更好。
真一定要按照要求帶走,有恩也會成仇。
只是莫名的,伊文看著那面具,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
這時,伊文收到了消息。
威爾遜院長親自趕來了。
與先前不同。
塞尼亞新政府成立後,原先卡住賽里斯派人前來的政治阻力蕩然無存。
接下來一段時間,國內和塞尼亞會進入一段蜜月期。
嗯,只是蜜月期,不結盟。
饒是如此,也足夠賽尼亞放任威爾遜院長前來。
伊文思索片刻,便前去找威爾遜院長。
霧海大公離開前,已經偷偷給他塞了個次元袋,並提醒伊文,一定要等到威爾遜前來才打開。
臨時辦公室內。
威爾遜和娜塔莉亞走了進來。
伊文隱隱感覺到威爾遜情緒有些不對。
娜塔莉亞表情也不太好看。
伊文說:
「院長,副院長,發生什麼了?」
威爾遜搖搖頭:
「我回斯翠海文你就知道了。」
但美尼亞一戰後,伊文多少有些pt。
看出這點的帽子尖尖女士嘆了口氣,說:
「格蘭特拒絕了學院的ff,世界樹第四項目組永久性解散了。」
伊文頓了頓,然後說:
「也好,讓老師出去好好走走吧。」
難怪威爾遜和娜塔莉亞臉色不太好看。
伊文很清楚,他們雖然同意了格蘭特的離職申請,但那只是為了堵住外界的嘴,才做出的選擇。
哪怕格蘭特真下場干涉塞尼亞臨時政府,幫弟子圓夢,只要不是做得讓賽里斯和外界不好交代,回斯翠海文後,還是有復職的機會。
可,這一切都隨著馬丁師兄的死亡而告吹了。
威爾遜看向伊文:
「我收到了你發的消息,將霧海大公給你的那東西拿出來吧。」
伊文點點頭,將那個次元袋取出。
威爾遜檢查了一遍,這才幫伊文打開,從其中取出了一張紙條和一顆寶石。
「沒有危險。」威爾遜說,「寶石我看了一下,是星界定位寶石,指向虛空的一處角落。」
伊文愣了片刻,說:
「給個坐標是什麼情況?」
「你先等我查一下。」
「好的,麻煩院長了。」
沒過多久,威爾遜便說:
「有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要聽哪個?」
「先說壞消息吧。」
「壞消息是,坐標的所在,有一處資源近乎枯竭的次級世界碎片,裡邊除了空蕩蕩的土地,幾乎沒什麼可用的東西了。」
伊文驚在原地:
「該不會是烈焰川吧?」
威爾遜點點頭:
「好消息就是,那應該是被涸澤而漁的烈焰川的殘骸。」
次級世界烈焰川,是百年前美尼亞政府偶然發現的一處次級世界。
那裡有著相當豐富的火焰類資源。
明面上,霧海公國攻擊美尼亞,便是為了掠奪烈焰川的資源。
「好消息就是,這是烈焰川的世界碎片嗎?」伊文忍不住說。
「嗯,算是霧海大公給你們靈性之月的賠禮了。」
「好大方。」
「確實挺大方的,要是四神還在,他可未必能這樣做。」
按理說,烈焰川如今已資源枯竭,沒有什麼值得挖掘的東西,更別說如今只剩下些許世界碎片了。
但這就能說明這東西沒價值嗎?
別開玩笑了。
哪怕沒有一點資源,這個世界本身對於想要衝刺傳奇的靈性之月眾人而言都很重要。
「可這紙上寫了什麼?」
伊文探頭看去,卻發現紙上一片空白。
威爾遜將紙條遞過去:
「你拿著看看。」
伊文握住紙條,隱隱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從體內被抽取出去。
那東西少到微不可查,而且剛抽走一絲,就快速補上了。
伊文愣住。
然後便聽到帽子尖尖小姐說:
「果然是要消耗靈性才能展現出的特殊紙張啊。」
威爾遜點頭:
「霧海那邊好像想用伊文的靈性來隱藏這部分內容。」
伊文說:
「靈童本來就讓我更容易被他人發現,又怎麼能隱瞞紙張上的內容呢?」
娜塔莉亞搖搖頭:
「靈童會被污染,是因為他們天生具備偉大者的部分特性,難以控制自身與其他偉大者對視。」
「但這不妨礙你以靈性反向干涉他人窺探紙張上的內容。」
「這紙張,方才抽了你些許靈性,你再等等,怕是很快,上邊便會浮現文字了。」
威爾遜壓低聲音說:
「看來那位霧海大公很擔心紙張上的內容暴露啊。」
娜塔莉亞沒說話,但那尖尖帽子上卻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哪裡是擔心,分明是恐懼,小伊文,快看看上邊到底寫了什麼?】
伊文點頭,在那等著上邊字樣浮現。
閒暇時,他盯著尖尖帽子,表情有些古怪。
尖尖帽子笑嘻嘻地說:
【小伊文,雖然我們娜塔莉亞魅力四射,但被你這樣看也會害羞的!】
伊文看向面無表情的娜塔莉亞。
片刻後,他選擇實話實說。
「我只是有些奇怪,以前娜塔莉亞教授的帽子不是只會發出男女不分的尖銳聲音嗎?」
哪裡像現在,發出的聲音,完全就是小女孩銀鈴般的笑聲。
娜塔莉亞淡淡地說:
「帽子是半身,是魔寵,也是施法道具,以前因為控制力略有不足,雖然有我部分靈魂碎片,但更多依賴植入的機械心智操控。」
「我晉升後,就不需要機械心智,單純依靠靈魂碎片就能支撐它運轉了。」
伊文恍然。
意思是帽子從擬人變得更像真人了。
難怪連發音都變成女孩子的聲音。
這時,伊文感到那紙張微微發燙,隨後便灰飛煙滅。
淡淡地靈性裹挾著灰燼,在虛空中凝成一行行文字。
這一刻,三人的臉色都變了。
因為那行文字赫然寫著:
【無名組織的目標是幫助阿撒茲勒晉升五階】
阿撒茲勒,最初的墮天使,失樂園第一代主人。
在晨曦天使路西菲爾沒墮天,成為路西法以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墮天使第一人。
娜塔莉亞聲音都尖了幾分:
「不可能,阿撒茲勒早就已經死了,根本沒可能從深淵歸來。」
「不,娜塔莉亞,先別急著質疑。」威爾遜忍不住說,「你得先站在霧海大公的角度去理解這個情報。」
娜塔莉亞頓住,在那思索片刻後,眼神里的不可置信更多了:
「院長,您的意思是……」
「嗯,阿撒茲勒可能真的出現了,但應該不是我們說的那位阿撒茲勒。」
伊文忍不住開口:
「院長,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在逆生樹世界時,不就已經確認了阿撒茲勒死得乾乾淨淨了嗎?」
「伊文,阿撒茲勒可能復活了,但復活的可能不是阿撒茲勒。」威爾遜眉頭緊鎖,「霧海大公終究只是一階,很多事他不了解。」
伊文忍不住皺眉。
他有些沒聽明白。
好在之後,威爾遜院長便和他捋了一遍情況:
「真正的阿撒茲勒大概率沒有復活,因為神聖秩序並未感受到阿撒茲勒的歸來。」
「其次是,霧海大公如此小心謹慎地給出情報,又說明阿撒茲勒真活過來了……至少在霧海大公眼裡是這樣。」
「霧海現有的超凡底蘊實在是太淺了。」
「由於種種原因,他們現在並不敢輕易和神聖秩序聯絡。」
「所以自然無法從天國得知阿撒茲勒是否從歷史中歸來。」
「但霧海確實保留了相當一部分希伯來神話的傳承。」
「阿撒茲勒作為希伯來神話的重要組成部分,自然會和那些傳承響應。」
「所以至少可以說明,有『某個存在』與阿撒茲勒的本質極其接近,以至於讓霧海認定,那個存在就是阿撒茲勒。」
伊文頓住,不知為何,毛骨悚然之感瀰漫全身。
他沉默良久,忽然開口說:
「院長,您了解阿芙拉嗎?」
威爾遜看向伊文,說:
「你說的是那個當時被我們從逆生樹世界帶出來的女孩嗎?」
「對。」
「我倒是想問,你到底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
「那你應當聽說過,阿芙拉就是稚子夢的現在身吧?」
「什麼鬼?」一旁的娜塔莉亞傻眼了,「院長,你在開什麼玩笑?」
阿芙拉被帶到上界的手續還是娜塔莉亞辦的。
當時西蒙院長還沒有回來,威爾遜負責全校工作,人確實是他帶上來的,但處理後續的流程都是娜塔莉亞在跑。
但她可從沒聽說過,那個女孩就是稚子夢。
威爾遜嘆了口氣說:
「這個消息你知道就好,不要多嘴對外說。」
「好。」
威爾遜再次看向伊文:
「你忽然提起稚子夢,到底是為何?」
伊文思索片刻,決定稍微多說點隱秘:
「稚子夢的現在身阿芙拉,如果沒有我加以干涉,怕是在逆生樹世界就被阿撒茲勒蠶食殆盡了。」
這一刻,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威爾遜說:
「伊文,你可以為這句話的真實性負責嗎?」
「可以。」
「麻煩大了,我要上報中央,這事情已經不是我可以處理的了。」
「那阿撒茲勒是真復活了嗎?」
「復活是不可能復活的,阿撒茲勒的情況特殊,就算墜入深淵,也不可能瞞過上帝復活。」
「可霧海那邊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竊取了阿撒茲勒的力量、存在、信仰乃至所有的一切,披著那個墮天使的身份行動了。」
伊文頭皮發麻。
他先前就隱隱有所猜測,現在威爾遜這樣說,就基本蓋棺定論了。
阿撒茲勒和天國之間的關係太過密切。
哪怕祂早已脫離天國,神聖秩序也不可能一點沒察覺到。
但,如果阿撒茲勒的一切都被他人竊取,那,竊神者雖然使用著對方的力量,卻又不是真的阿撒茲勒。
這樣一來,自然能繞過天國的監管。
那威爾遜為什麼會臉色大變?
因為靈童的特性是一敗永敗。
正是這個特性,才讓所有的靈童,甚至連伊文在內,都沒能逃脫浩劫。
畢竟,現在的伊文更該叫欲王。
由此可以推斷出,若真如伊文所言,沒有他干涉,阿撒茲勒就會在阿芙拉身上復甦。
那這代表,早在逆生樹世界,稚子夢就差點死掉了。
這代表著……
賽里斯史上最年輕的四階偉大者【稚子夢】會直接隕落。
而阿撒茲勒將占據她的一切力量,從歷史中歸來。
可,阿撒茲勒是最終贏家嗎?
不,並不是。
因為在如今的這個時代,初代阿撒茲勒不可能存在。
他的利與權,他的存在,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被無名組織背後的那位存在竊取。
阿撒茲勒蠶食了稚子夢。
而無名組織的四階蠶食了阿撒茲勒。
這,就是沒有伊文干涉之下,最可能發生的未來。
這怎麼可能不讓威爾遜頭皮發麻。
一尊四階的隕落,帶來的風暴將席捲九國。
「難怪,難怪霧海那邊態度如此奇怪。」娜塔莉亞喃喃地說,「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們會發癲一樣攻擊美尼亞了。」
伊文沒吭聲。
因為他也捋清楚了邏輯。
霧海公國自稱自己是希伯來神話的代言人,這點深入滲透到了每個霧海人的骨髓。
按理說,希伯來神話能直接和基督教派對接。
【前提是霧海公國沒積累這麼多血債】
由於種種原因,霧海祖上可以說根本沒法洗白。
他們但凡敢借著希伯來神話的名頭,跑到神聖秩序麾下,嚷嚷自己和上帝之間的關係……
那恐怕要面對的,就是萬軍之主投下的滅世火焰了。
可他們連放棄希伯來神話繼承權都做不到。
缺乏底蘊的他們要是全面摒棄希伯來神話,都用不到外敵干涉,自己就會解體。
正是這種一根筋兩頭堵的情況,導致霧海如此瘋癲。
和希伯來神話深入綁定本來也沒啥問題。
——前提是沒有人藉助阿撒茲勒的存在本質,降臨人世間。
那個「阿撒茲勒」,進一步加劇了霧海的內外矛盾。
可以說,無名的那位偉大者,比霧海更具備希伯來神話的繼承權。
所以霧海公國便被綁上了戰車。
理論上霧海公國有辦法擺脫無名組織。
比如說直接跑去神聖秩序抱大腿,朝那位「主」大聲哭訴他們遇到的場景。
嗯,結局大概是可能會死上一兩個半神。
畢竟那一位脾氣雖然相較舊約時好上了不少,但遇上霧海的神人,伊文很難想像祂能忍住不先殺一輪。
無名組織很清楚這情況。
霧海的某些存在也很清楚難以逃脫罪責。
所以他們只能去做選擇。
要麼徹底導向神聖秩序,死上一兩個半神甚至一批傳奇,以此作投名狀,和阿撒茲勒脫鉤。
要麼,就考慮配合那位「阿撒茲勒」,趟入渾水。
前者雖然會死傷部分高層,但中下層,反而可能因此得救,甚至走向新時代。
後者雖然保住了上層的生命,但等於將整個霧海公國都綁上通往地獄的戰車。
很顯然。
霧海最終選擇了後者。
伊文太清楚這局有多無解了。
理論上,霧海公國有著自我救贖的機會。
實際上,如果霧海高層敢於犧牲和自我革命,又何必當這麼多年的牆頭草?
不早就回歸神聖秩序麾下了?
所以現實是主宰著霧海公國的那一批人,怯懦而又怕死,堵住耳朵當起兩面派的太多太多。
用肉食者鄙來形容他們,都是誇讚。
無名組織正是吃死了這一點,讓霧海徹底走向狂暴戰爭機器的道路。
於是便有了百年前,美尼亞地區的那場浩劫。
他們乾脆將錯就錯,任憑戰爭的鐵蹄拉扯著這個國家,一路墜向深淵。
【反正美尼亞人的命不是命】
這便是這場百年戰爭中最殘酷的真相。
頂尖巨頭為了晉升而掀起的飛沙,壓垮了太多人。
伊文沉聲說:
「沒有任何值得同情霧海公國的理由,他們不願意流血,將代價轉嫁給他人,最終被判定為狼狽為奸,那也是他們自己選的。」
威爾遜嘆了口氣說:
「你先回去休息,這件事就藏在心裡,不要告訴給外人,哪怕是你公會的那些夥伴。」
「聽好了,此事遠比你想像中的複雜。」
「伊文,等上頭那邊給出具體的回覆後,我會告訴你誰有可能知曉這一消息。」
「娜塔莉亞,你也是。」
「先簽保密協議,做好心理準備,將這件事死死埋在心裡。」
兩人點點頭。
在伊文即將離去前,娜塔莉亞忽然開口說:
「伊文,你……也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
「格蘭特不願回來,那接下來的時間,不可能放著你不管。」
「……」
「你的導師名額暫時會由我來主管,之後會不會變更,等回去後再看。」
「我明白了。」
……
回到房間後。
伊文只感覺心裡亂糟糟的。
沒想到,如此多的事情,早在逆生樹世界便有徵兆。
這樣說來,二代阿撒茲勒死得那麼莫名其妙,恐怕還有內情。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為什麼會選擇阿撒茲勒。
然後,他便回憶起先前他和梅芙聊天時提到的某個可能。
【藉助阿芙拉復活的阿撒茲勒,將蠶食屬於上帝的權柄】
這個讓人不寒而慄的猜測,怕是三人都有所猜想。
可最後的結果是沒有一人當面提起。
因為那個猜測實在是太離譜了。
想著想著,伊文拿起了紅魔鬼面具。
「師兄啊師兄,四階的一場陰謀,落下的飛沙就吞了你的故鄉。」
「百年浩劫竟是因為此事,何其荒誕。」
他將紅魔鬼面具輕輕扣在臉上,恍惚中好像又想起師兄妹四人在世界樹項目組第四組時經歷的一幕幕。
忽然。
伊文忽然發現紅魔鬼面具被激活了。
他愣了一下。
這個面具只保留了智囊查理的部分力量傳承。
雖也是一階,但相較師兄留在另一個面具里的力量要薄弱太多。
可這一刻。
透過面具,他隱約看到了查理的記憶。
看到了那被血色染紅的天空和空間裂隙。
「這是……吞噬了師兄的那個裂隙嗎?」伊文喃喃道。
伊文看到了查理髮了瘋的朝著裂隙奔去,終於,在裂隙那裡看到了渾身被鮮血染紅的馬丁師兄。
「馬丁!馬丁!你堅持住!」
記憶里的查理焦急地大喊。
可站在上帝視角下的伊文,卻看到了上帝。
是的。
這不是玩梗。
伊文見過那位萬軍之耶和華。
那是在嫉妒的人生的最後時刻,他曾與那位「主」有過接觸。
他無比確信,從裂隙中走出的馬丁師兄身上,瀰漫著上帝的力量。
這時,他忽然看到,原本和查理對視的師兄,目光忽然越過查理,看向了後方。
伊文萬分確信,對方看的是自己。
「接住……」馬丁沙啞地說。
「接住什麼?」查理焦急地說。
「接住他的一切。」
馬丁抬起的手緩緩落下,飛沙之中,傳來了查理崩潰的聲音。
但,站在上帝視角下的伊文卻知道,那些話,是「馬丁師兄」說給他聽的。
只見一道光輝閃爍。
緊隨而來的是一陣刺痛。
扣在伊文臉上的紅魔鬼面具被彈開。
緊接著那明明存在於記憶里的光輝,卻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出現在伊文身前。
當那個力量融入到伊文體內時,他腦海里浮現了新的記憶。
那是更完整的,屬於馬丁師兄的記憶。
空間裂隙忽然展開,師兄殺向裂隙的那一頭,開啟了傳奇之戰。
賽尼亞解放組織的高層緊隨其後,幾乎是以全軍覆沒為代價,將一頭傳奇惡魔強行斬殺。
那時,師兄的視野已經模糊。
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在發出哀嚎,單膝跪在地上,久久未能起來。
「終於……終於阻止了。」
師兄的嗓子裡吐出顫抖的聲音。
可就在這時。
喧癲空隧中傳來了新的腳步聲。
師兄艱難地抬起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前砍去。
緊接著。
師兄的大半邊身子就被蒸發殆盡。
左腿更是從膝蓋以下消失。
「還差……一點……」
伊文聽到了馬丁師兄的哭腔。
他最後一根完好的食指努力向前,想要推開站在他身前的身影。
「無用之舉,別說你如今是個廢人,便是完好如初,半神和傳奇之間的差距也無法跨越。」
那冰冷的半神惡魔發出沙啞的嗓音,就像是在無情的宣判馬丁生命的終末。
是的。
若非伊文得到了這個記憶,根本無人知曉,當時出現裂隙時,即將入侵的存在並非傳奇,而是半神。
沒有任何意外。
師兄無力的手並未在惡魔的鱗甲上留下任何傷痕。
他馬上要死了。
以塞爾尼亞解放組織高層大半死亡的代價,換來的卻是一場無用功。
師兄就這樣跪在地上。
站立這個動作所需要的骨骼和肌肉已經不存在了。
「求求你……」
師兄跪在廢墟之中,頭顱低垂著,聲音小到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淚水從乾涸的眼眶中湧出,沿著皸裂的皮膚滑落,還未落下就被高溫蒸發。
「求求你啊……!」
那個素來冷靜的男人在哭泣。
他在哭,這個荒謬的世界。
這個不允許美尼亞人摘下勝利果實,不允許這片土地的子民幸福的世界。
倒在未完成的日出前,比身受酷刑更為殘忍。
「我只想結束這一切……」
馬丁的聲音如風中殘燭。
「將這該死的戰爭……讓所有人都……不必繼續戰鬥……」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百年戰爭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眼看著勝利就在眼前,卻又要被惡魔捲入新的戰火。
這讓他如何接受?
惡魔站在那裡,對於人類的祈求毫無反應。
它是惡魔,只認殺戮而不相信眼淚。
「這就是我們的結局嗎……」
師兄的聲音在啜泣:
「將一切都放棄……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惡魔低聲說:
「難以想像,你這亂糟糟的身體竟然還能動得起來。」
它舉起了手中的武器,決定給這個美妙的靈魂無痛的死亡。
【神啊!】
這一刻,伊文聽到了師兄的心聲。
【為什麼要對我們如此殘忍!】
伊文知道的。
師兄厭惡著神靈。
早在先前師兄和他提起牧師晉升的關鍵時,他就隱隱察覺出來了。
師兄不認為神明可以拯救他的人生。
或者說,如果神真的能降臨,那美尼亞人又為何淪落到如此結局?
他……不願向諸神祈禱。
可在這一刻。
伊文清晰地感受到師兄的聲音里滿是虔誠的乞求。
【為什麼……死了這麼多人……難道就要落到這種結局嗎?】
【誰都好!】
【神也好,魔也罷!】
【求求你們!】
【我願獻上我的信仰,我的虔誠,我的祈禱,我的一切……】
【求你們……不要讓惡魔蹂躪我們的家園】
忽然。
世界變得一片寂靜。
緊接著。
一個光輝的人形出現在空中。
身上的疼痛逐漸消失。
師兄仰起頭,看向那人形。
明明沒有闡述自己的身份,可那一刻,師兄卻明白了那光輝人形的真名。
那是傳聞中神聖秩序的主宰者、天國的主人和萬軍之王。
那光輝中投下一道溫柔的視線。
【孩子,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這一刻,疼痛感似乎離開了師兄的身體。
痛苦消失了。
他也逐漸恢復平靜。
「你是上帝嗎?」
【用你的話說,我是】
「可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沒想到竟然能呼喚您的降臨。」
【我聽到了你的祈禱】
「你能幫我們嗎?」
【不能,不過如果你願意,可以從我這得到一些問題的答案】
師兄緩緩地閉上眼,再次睜開後,說:
「那,請你放我離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放心,此地的時間流動不會干擾現實位面】
「您是在讀取我的心聲嗎?」
【我有這能力,但我從未主動這樣做,也不會這麼做】
「那……我們美尼亞革命的方向是正確的嗎?」
【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聽您的意思,我們未來的情況很不妙。」
【情況從一開始就不是很妙。】
「我們會勝利嗎?」
【哪種勝利?】
「美尼亞人能在霧海四神從虛無之界中掙脫出來前,掌握徹底戰勝霧海公國的力量?」
【如果勝利是這樣,那,美尼亞必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