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亨利·道格拉斯。
靈性之月的一員。
當然。
有時候連同伴都會忘記我的全名。
不過。
沒有人會忘記我的外號。
因為我叫【軍師】,曾經帶領第一首席小隊成為三王爭霸賽亞軍的真正的小隊負責人。
半年前,蘑菇大王找上了我。
他說,希望邀請我去參加一場偉大的冒險。
那時候我只覺得他在說笑。
眾所周知,遊蕩者/策士雖然有著蒙蔽他人心智之能,我還是遊蕩者專業的第一首席。
但在現階段,我所能發揮出的戰鬥力極其低下。
並非我實力不足,而是職業天性如此。
如果說蘑菇大王的慢啟動,代表他想要將自身力量發揮到極致,需要時間。
那我的慢啟動,就是想要將職業特性發展到極致,需要境界。
是的。
通常情況下,我至少得在團隊研發出大魔法,解決我後顧之憂後,才有一絲掙脫職業限制的機會。
這代表著零階90%前,我在這群天才手下,能做到的事極少極少。
可那天,蘑菇大王卻站在我宿舍門前,大聲和我說:
「我給我的小隊取名為第一首席,還邀請了鬼眼、肉山和催眠師,但我們需要一個能夠真正指揮小隊前進的智囊。」
「軍師,加入我們,去摘取那個桂冠吧。」
我草,牢!
這是我當時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我笑孢子結社拖沓,笑虛零宗少智,笑畸變術法無謀,笑惑控學派脆皮。
你的意思是,讓我和這四個臥龍鳳雛一起「慢啟動」嗎?
牢九門裡你們能占四個!
加了我,那就是第五個!
但蘑菇大王還是說服了我。
理由是不牢需要我這種微操大師嗎?
我無話可說,最終還是加入他們小隊。
我意識到我心中一直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想法。
那就是,我想證明,前期戰鬥力不足,不代表不能玩。
就是比起某些輪椅職業而言,太吃手法了!
只能說每個人加入小隊的原因不同。
鑑定為被蘑菇大王煩到不行了才入隊的。
絕對不是被某個大嘴巴喊著「我避他鋒芒」,最後硬生生給說動了。
無妨,既然加入了小隊,那就一定要取得第一名。
可那天晚上,蘑菇大王一臉天塌了的表情跑過來:
「救命,軍師,這次比賽有個病床職業!」
「什麼?」
「就是比坐輪椅打比賽都過分,躺病床上也能打死對手的畜生。」
「靈童伊文嗎?」
「還有覆雨劍諾拉和最終火力賽琳娜。」
「無妨,兩個一年級,我出手就好了。」
「對面還有龍愈者莉莉安。」
「……要不避其鋒芒。」
「還有個叫卡什麼來著的世界樹道途。」
「我草,怎麼還有個輪椅?」
那一刻,我真真真裂開來了。
有伊文不可怕。
謀劃的好,堆都能堆死對方。
有諾拉和賽琳娜不可怕,輸出有餘,防守不足,找機會引導某些爆破類的同行換掉她們就好。
但什麼叫他們背後還帶著4395級第一奶媽?
那還打個寄吧,不殺了奶媽,一個病床和兩個輪椅能無傷換掉一個完整的種子小隊。
而在聽到還有個世界樹道途時,我腦子裡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你的意思是,還有個能帶著輪椅突你臉上的盾戰?
要不別打比賽,第一名給你們得了!
但最後我還是覺得微操一下比較好。
直接放棄不是我的習慣。
只是這樣一來,我們難免要梭哈上一切。
一旦失敗,小隊別說擠進最前排了,怕是連堅持到冒牌賽選手入場的時間都辦不到。
但那天,蘑菇大王拍著我的肩膀說:
「你讓我做理論,我有一千種思路,但搞這種決策,確實不是我的強項,軍師,按你想的去做吧,我們所有人都支持你。」
要說我那時沒有感動,純屬假話。
第一首席小隊賭上一切,做決策的人是我,承受壓力最大的卻是蘑菇大王。
但他毫不猶豫地支持了我的選擇。
那還能說什麼?
冠軍必須拿下!
浮空城大決戰時,我看著蘑菇大王的超級孢子成型,心中滿是欣慰。
這樣一來,冠軍必然是……
必然是靈性之月了。
「我草,牢完了!」
看著黃金黎明樹大魔法都已經被打到崩潰,結果伊文一拍手,一個小號大魔法又悄然浮現,我釋懷了。
牢九門就是牢九門。
遇上躺病床里打比賽的,釋懷就對了。
蘑菇大王打完比賽後,他跑來找我嗷嗷大哭,說什麼「催動大魔法的能量不夠」,我頓時做出了個違背祖訓的決定。
我要將牢轉嫁給輪椅職業。
所以我說:
「那不簡單,找靈性之月一起就得了。」
嗯,我會這樣說,絕對不是因為打不過就加入。
只是覺得兩個小隊都有晉升傳奇的希望,合併了是真能互補。
後面我發現輪椅職業是真香。
嘿嘿,伊文,我的伊文,你怎麼就那麼有才呢?
看到大魔法里伊文提供的同調法術,我只想說「這基礎嗎」,然後是「繼續加大藥量」。
我這輩子已經和輪椅的加持分不開了!
尤其是看到鎧和琳那兩個牢九門也加入,我就更想笑了。
魔炮師,指因為後勤職業實在缺乏輸出手段,不得不花大力氣打造魔導炮。
創造師,除了「創造」的名頭聽起來厲害以外,沒有奇械師配合更是「牢九門」之最。
何德何能,一個13人的公會,像我這樣坐牢的超凡者竟有七個?
但我其實很清楚,所謂坐牢是相對的。
只要不對上斯翠海文最頂尖的那幫畜生,都還有操作的可能。
而牢九門職業距離輪椅職業,差的可能僅僅只是部分基礎數值。
一旦補全就是魚躍龍門。
更別說大魔法成果落地,我們就能基於自身需要,開發具有自己特色的大魔法分支。
【現在要坐牢的人是你們了】
那一刻,我洞察了數值的真諦。
其實,哪怕不考慮靈性之月的加持,我對我的隊友,認可度也是很高的。
要不然,也不至於因為蘑菇大王他們而坐牢。
真當其他超凡者不想請我出山嗎?
可我還是想和他們一起。
策士職業的一生,註定和鬼域伎倆相互拉扯。
我很清楚,從我選擇這個職業作為第一職業,純良的人生就徹底結束了。
玩策士的心都髒。
但正是如此,我才希望與我一同戰鬥的友人,是那種心性純良之人。
蘑菇大王他們是如此。
伊文他們同樣如此。
事實上,在前往塞尼亞臨時政府以前,我就已經明白,這場戰鬥恐怕不會一帆風順。
伊文想謀得的,有大概率是一場空。
出於我的身份和定位,我決定和伊文聊一聊馬丁·門羅之事。
那天。
我毫不客氣地問伊文:
「雖然我堅定的支持你前往塞尼亞,但我想說,伊文,你最好降低心理預期。」
言下之意是,一切未必會如你預料一般的發展,哪怕你是能在一定程度上預知未來的靈童。
而伊文則笑了笑說:
「先不說這個,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只要選擇足夠多,不斷往後挑,總能挑到最合適的選擇,對嗎?」
「當然不對了,在決策理論中,有一個極其反直覺的概率難題,被稱為秘書問題。」
「嗯,我知道,也叫最優停止問題。」
我瞬間明白了伊文的意思。
最優停止問題的設定是這樣:
【你需要從n個按隨機順序一次面試的候選人中,選出最優秀的那一個】
規則極其苛刻。
你只能見一次,面試後必須立刻決定接受還是拒絕。
一旦拒絕,就沒有後悔藥可言。
如果你把所有候選人看完再選,最好的那個大概率早就走了。
如果你太早選定,大概率會錯過後面更優秀的。
直覺上,多看看總沒壞處。
但數學給出的最優策略卻很殘酷。
【在面試完大約37%的候選人後,便立刻停止純粹的觀察,從這一刻起,一旦有一個人比前面所有人都優秀,就立刻拍板拒絕後邊的一切可能。】
這就是「我摘下最喜歡的麥穗,然後閉著眼穿過整個麥田」。
這個37%就是1/的近似值。
是自然對數的底數。
關於秘書問題最優解的經典推演,來自一個設定了明確拒絕邊界的思維實驗。
假設有100位應聘者依次入場,如果你採用一直看到底的策略,你確實能知道誰是最好的。
但這個人排在最後一位的概率只有1%。
你大概率早已在面試中途拒絕了那個真正的第1名。
如果你採用第六感即決策略,一上來就選第1個你覺得不錯的人,你的成功率約等於隨機猜測。
同樣也只有1%。
我很明白這意思,所以我說:
「如果你採用第六感即決策略,一上來就選第1個你覺得不錯的人,你的成功率約等於隨機猜測,也只有1%。」
「然而,如果你冷靜地把前37個人當做活體樣本,無論他們表現得多驚艷,都堅決不錄用,只記住他們中最高的那根標尺。」
「從第38個人開始,一旦有人突破這個標尺,就果斷鎖定。」
「伊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伊文點點頭,輕聲說:
「這種策略,能將你選定全局第一的概率提高到驚人的37.1%。」
「可你知道嗎?亨利,這個策略同樣也在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真相。」
「即使我們用了數學上最優的策略,仍有63%的概率會失敗。」
「更讓人痛苦的,是這個策略本身就是在逼迫我們親手拒絕掉某些極其優秀的選擇。」
「只因為他們雖然很好,卻出現在了錯誤的階段。」
「錯過的重點不是錯了,而是過了。」
我看著伊文,輕聲說:
「所以,你想說什麼?」
本來邊走邊聊的伊文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我:
「亨利,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總想著下一個會更好,於是不停地往後翻,往後等,像面試官一樣,把每個可能都默默比較一遍……」
「那秘書問題會告訴你一個更無法接受的真相。」
「那就是最好的那個人有概率出現在你還在觀察的前37%里。」
「而你,親手拒絕了這種可能。」
「不是因為不夠好,而是因為你覺得後面還有更好的選擇。」
「等你看夠了,算明白了,最好的那個選擇早就走了。」
我點點頭:「如果是你,伊文,你會怎麼做呢?」
伊文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
「你知道奧古斯都師兄嗎?已經卸任的西蒙院長的關門弟子。」
「我曾問過西蒙大人,如果人生能再重來,他會怎麼選?」
「你知道西蒙大人怎麼和我說的嗎?」
我說:「嗯,我很好奇偉大者們的選擇。」
而伊文說:
「西蒙大人說,他或許會後悔,但依舊會選擇為了國家,不直接幫助奧古斯都學長。」
「哪怕……他知道奧古斯都學長去那個戰場後,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為之沉默,而伊文則說:
「亨利,數學不肯給你100%的把握,他只肯給你37%的可能。」
「而看到希望時,就得立刻做出選擇,哪怕可能會後悔。」
「我是這樣做的。」
「馬丁師兄,也是這樣做的。」
「所以,我在前往美尼亞時,我就已經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可能。」
「但我依舊要去那片土地,義無反顧。」
「哪怕,你收到的可能不是讚許,而是無盡的憎恨?」我看著伊文說,「會長,你不是幼稚到認為革命不會流血犧牲的人。」
是的。
在我看來,馬丁·門羅學長在做的,是革命。
而只要革命,就一定要有人犧牲。
可能是他人,可能是自己。
伊文看著我,說:
「我原以為大師兄會與我並肩作戰很久。」
「他離開的那天,我做了個夢,夢到先前與他在世界樹項目組,照常對超凡知識相互研討,徹夜長談。」
「那個曾與我共同翻閱浩如煙海資料的身影,最後卻消失了。」
「亨利,你覺得我是個很友善的人嗎?」
「不,我並不是。」
「我在三王爭霸賽上做的一切,是為了驗證一些事,了卻一個心結。」
「而當陸沉區在尼卡爾手裡做減求空成型時,我就已經完成了夙願。」
「接下來,就是美尼亞人自己的奮鬥了。」
「我無意繼續幫忙,但我還是選擇報名參戰,為的,就是將師兄帶回來。」
伊文停頓片刻,然後說:
「老師、二師兄和三師姐會難過的,我不想他們難過,更不想大師兄離開,你懂嗎?」
「所以,從我報名開始,我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一刻,我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情感,說:
「什麼?」
伊文定定地看著我,說:
「哪怕大師兄真的功敗垂成,我也要俯下身去,補寫他未完的篇章,這一次,不是為了美尼亞人,是為了馬丁·門羅。」
「你的雙手將沾滿霧海人甚至是美尼亞人的鮮血。」
「我知道。」
恍惚中。
我好似看到了黃金黎明樹的本質。
一面向太陽。
一面向地下。
神聖之樹與褻瀆之樹的二位一體,構成了伊文。
然後,我聽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亨利,揮下靈王戟的瞬間,我會承擔一切。」
「無名組織的敵視也好,霧海人的憎恨也好,美尼亞人的不解也好,我一應擔下。」
那一刻。
有些事總有人要去做。
而這,將是我的工作。
維羅妮卡和伊文前去見大總統的那天,我讓他們帶上了我。
在大總統和伊文在偏房聊完天又離開後,我選擇留下來。
我來到大總統提圖斯和智囊查理的身前,說:
我毫不留情地否認了兩人的計劃。
因為我很清楚,他們的謀劃,有非常致命的漏洞。
明明我早已想好該如何去做,但最後我還是遲疑了。
可我最終還是說出了那些話:
「你做主帶頭推動計劃落地,是能成的,前提是你活下來。」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在徹底落地前不久,再將你殺了,嫁禍給新政府。」
「黎明前的黑暗,才是真正能重新引爆戰爭的至暗時刻。」
「發了瘋的無名,你們攔不住,我們也不行。」
「如果你們不想辦法解決這問題,這場戰爭還會延續。」
「除非……」
除非有人主動選擇流血犧牲。
大總統聽明白了我的意思。
補全這個計劃漏洞的方法簡單又粗暴。
只是……
難免要有犧牲者。
而提圖斯說:「很簡單,我死了就好了。」
沒過多久,塞尼亞臨時政府就徹底成為了歷史。
但我知道,真正的黑夜即將來臨。
那一天,我見到了失魂落魄的查理。
這位一直跟隨在大總統身旁的智囊,沒有了往日精英的模樣。
他靜靜站在那裡,好像一條落水狗。
我問:「提圖斯閣下死了嗎?」
查理點點頭:「不出意外,無名應該動手了。」
這是一場陽謀,我很清楚。
提圖斯不能活著回到霧海公國。
這樣的人,一定有辦法維穩國內的秩序,讓無名組織想要看到的戰爭失敗。
所以,無論對方願不願意,他們都必須阻止這位臨時大總統。
話音落下的瞬間。
馬車上傳來了車夫撕心裂肺的吼聲:
「大總統,大總統!殺人啦!塞尼亞人殺了大總統!」
我看到查理眼角落下了眼淚。
但我卻說:
「開始吧,最後的計劃。」
「好。」
我聯繫了鎧。
玩歸玩,鬧歸鬧,這小子的資訊技術,很可能吊錘新生的塞尼亞超凡。
他站在不止一位巨人的肩膀上。
而此刻,在我的安排下,他悄無聲息地侵蝕了塞尼亞的通訊網絡。
一瞬間,馬車內發生的一幕幕,暴露在了所有人能看見的平台里。
他們看到了提圖斯眺望著蔚藍的天空。
看到車夫與這位前總統的對話。
看到了提圖斯的頭顱竟被一名馬車夫直接割下。
視頻里,馬車夫猙獰的笑容清晰可見:
「殺了一個傳奇,你也力盡了啊,提圖斯大人。」
他提著那顆帶笑的頭顱,說:
「這場戰爭可不是你們說叫停就叫停的,我們親愛的臨時大總統哦,成為我主晉升五階的助力吧!」
緊隨而來的便是悽厲的哀嚎。
「大總統,大總統!殺人啦!塞尼亞人殺了大總統!」
查理看著我說:
「我以為你年紀輕輕,下手會輕一些。」
我說:「你指的是什麼?」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查理輕聲說,「你先前和我們說那話,不就是想要逼死大總統嗎?」
「這時候,你還叫他大總統嗎?」
「那是另一件事。」
我沉默片刻,然後說:
「我不介意為了我的夥伴而雙手沾血,畢竟,為大家擦屁股,本來就是軍師該幹的事。」
我沒有說的是,我很清楚查理知道這一切。
因為查理和我是一樣的人。
幕僚、智囊、軍師……這一類人無論願不願意,終究要邁向黑暗。
我的聲音很輕:
「我不想讓我的同伴邁入這裡,開開心心忙忙碌碌就好,這種髒活,還是交給我來做吧。」
這話無疑是默認了一件事。
我就是看明白了,提圖斯是什麼人,才要逼死他。
而提圖斯同樣也很明白,就像他竭盡全力為伊文找到下場的理由一般,他也同樣等待著自己人生的盛大落幕。
我的目光看向遠方的廣場大熒幕。
提圖斯忽如其來的死亡,讓這座本來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城市,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緊隨其後。
一個新的畫面出現。
那是……伊文和提圖斯之間的談話。
他們看到伊文詢問提圖斯是不是殺了人。
提圖斯則欣然承認並取出一顆頭顱,稱殺的是同胞里的傳奇。
但凡是了解塞尼亞臨時政府軍隊體系的人都知曉那顆頭顱的主人是誰。
整座城市陷入沸騰。
但隨後提圖斯揭露,頭顱的主人想要繼續號召人發動叛亂,他才選擇了動手。
他們看著伊文說,提圖斯會上軍事法庭。
看著提圖斯坦然地稱自己不在乎這些,並想幫呼喚和平的伊文減負,不讓他獨自面對無名組織的威脅。
看著伊文拒絕了提圖斯的提議,決定獨自背負無名組織的仇恨。
看著伊文明確說,不喜歡霧海的操作,但在這件事上,他選擇為霧海人吸引火力。
看著提圖斯揭穿智囊查理是賽尼亞解放組織的人。
看著提圖斯說他要最後一次拯救霧海公國。
「該說再見了,來自解放組織的查理。」
「是啊,再見了,大總統。」
再然後。
是一代傳奇的草率落幕。
整座城市一片寂靜。
查理輕聲地說:
「這樣一來,你滿意了嗎?靈性之月的亨利。」
我點點頭:「讓英雄成英雄,讓好漢當好漢,讓你我都擁有一個新的敵人。」
這是我從樸素的歷史規律中看到的另一種選擇。
陰溝老鼠之所以是老鼠,就是上不得台面。
將伊文的選擇披露出來,將大總統的赴死展現出來。
讓世界和後人,去評價他們為了阻止仇恨鎖鏈的延續,要付出什麼。
這,便是我的計劃。
樹根越是向下,就越是黑暗。
可大地的營養將反哺那棵樹,讓它茁壯成長。
至於我的朋友們——
盡情站在陽光下就好。
事情如我預料的那般,無名組織一直低估了大義的問題。
死亡和殉道的力量比想像的要大。
大總統被無名組織殺死的第1天,霧海公國內部還有些人抨擊他傳奇實力不足,甚至有人大罵他選擇投降是叛國,罵他識人不明,讓查理這個內奸留在身邊。
一直以來,因為主流輿論的宣傳,鎮壓美尼亞的想法還占據主流。
但到了第2天、第3天,越來越多霧海人反應過來。
提圖斯是為了霧海才去死的。
以身殉國是最高級的死法。
無論他曾經的做法存在什麼樣的爭議,如今都只能證明方法論有問題。
一直以來被壓制的反戰的聲音開始露頭。
喧囂遍地時,沉默者的意見和怒火無人聽見。
但現在,新的變化出現了。
提圖斯走出了能讓他活命的地堡,在陽光下,成為了新的亞伯拉罕。
哪怕是最憎恨霧海人的美尼亞人,也在罵完後,忍不住嘆息。
而陷入輿論風暴的人里,不只是這位隕落的大總統。
還有一直默默以隱秘陣線留在提圖斯身旁的查理,以及選擇背負一切的伊文。
那些瘋狂反對提圖斯的提議,反對伊文作為中間人的聲音,在漸漸消失。
一周後。
塞尼亞政府的領袖,與霧海公國的高層達成一致意見。
最後的戰爭火苗在雙方的主動推進下,徹底被撲滅。
簽訂終戰協議的第二天。
一場葬禮開始了。
塞尼亞人要以國葬的待遇,安葬迄今為止死亡的每一名「紅魔鬼」,並轉移提圖斯的殘骸。
塞尼亞政府罕見地為他用了上好的棺材。
前來接收提圖斯屍體的霧海領袖。
為提圖斯送葬的是前智囊查理,為他的棺材蓋上國旗的,是霧海的領袖。
無數人簇擁著查理。
消息出來的那一刻,隱秘陣線這些年來付出的努力,前所未有的披露在了眾人面前。
我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看著查理滿臉微笑地和同僚們相互擁抱。
然後看到查理走到了霧海公國的大公身前。
霧海大公說:
「他死的時候,還是帶著笑容的。」
查理說:
「死得其所,自然面露微笑。」
霧海大公沉默良久,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時,查理將手伸入懷裡。
然後,他竟然掏出了一個紅魔鬼面具。
眾人為之一愣,那不是塞尼亞人的紅魔鬼面具,高層們都知道。
而我卻閉上了眼,緊接著,查理溫和地聲音響起:
「您知道嗎?我的養父想要的,其實並不是將這片土地的霧海人驅逐出去。」
「他想要的,是這片大地能迎來久違的和平。」
「只可惜,一直到他死了的時候,和平都沒能降臨。」
「紅魔鬼面具有兩幅,一副代表曾經的美尼亞人,一副代表已經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留著霧海血統的人。」
很多人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這些事。
然後,我聽到他的聲音帶著疲倦:
「我曾和馬丁·門羅徹夜長談,他無比遺憾,自己從斯翠海文奪走了那個力量。」
「那無疑是對母校的背叛,是他過不去的心結。」
「我當時曾告訴他,等美尼亞和平以後,我會將他拿走的一切,還回去。」
這一刻。
我聽到了一陣清脆的聲音。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
那是查理職業核心粉碎的聲音。
他嘴角留下鮮血,顫抖地將那面具遞給滿臉麻木的格蘭特。
「塞尼亞政府建立了,我們的目標完成了,我也……該去陪他了。」
……
伊文靜靜地看著老師手中的面具。
上邊瀰漫著濃郁的傳奇之力。
而製造了這傳奇裝備的主人,靜靜地靠在大總統的棺材前,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霧海大公沉痛地看著這一幕,開口對塞尼亞政府說:
「我能再要一副棺材嗎?」
眾人點頭,安排人去處理。
現場陷入了悲痛之中。
伊文看著霧海大公將查理送入棺材,愣愣地站在那裡沒說話。
忽然,他抬起頭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維羅妮卡:
「小維,為什麼……」
「那個人……無限接近於半神了。」
「誰?」
「霧海大公。」
伊文愣了愣。
然後便見到霧海大公朝著伊文走來。
「第一寶鑽,我們可以聊一聊嗎?」
「什麼?」
「放心吧,戰爭結束了,那四位現在出不來,現在的霧海,沒有人能阻攔我的意志。」
這一刻,伊文悚然地看著眼前的霧海大公,然後他便聽到他說:
「尼卡爾很厲害啊,確實完成了約定,這樣一來,我也不能再耽誤機會了。」
「你、你該不會……」
「將霧海四神困入虛無之界的計劃,是我策劃的。」霧海大公扭頭看向了靜靜站在那裡的歐若拉,「時隔多年,又見面了,歐若拉。」
歐若拉停頓良久,然後說:
「這是你們約好的嗎?」
「沒辦法,不入半神,不具備和上邊談話的資格,困住他們四神,我再舉國之力晉升半神,這樣一來,就算兩年後他們破封而出,也沒辦法改變結局了。」
伊文驚悚地看著霧海大公,對方面露哀色:
「提圖斯是我安排來這裡的,我當年差點加入星河縱隊了。」
伊文不可思議道:
「霧海四神一點都沒察覺到你的問題嗎?」
歐若拉淡淡地說:
「怎麼可能察覺不到,你以為沒有他們默許,這傢伙能成長到現在這地步嗎?」
霧海大公平靜地說:
「你也不要覺得四神是什麼好人,他們選擇無視我的陣營,不過是多做一手準備。」
「萬一無名組織尾大不掉,已經反過來危害他們了,那被提前投資的我,便有機會不讓霧海那沾滿血腥的勝利果實,被那群老鼠吃掉。」
他頓了頓,又說:
「我也無所謂,只要達到我的目的,一切都好說。」
見伊文驚疑不定,他勉強笑了笑說:
「不要覺得我是好人,我可沒歐若拉他們那么正義,我會這樣做,單純只是認為無名組織會將我的國家拉入毀滅深淵。」
「事實證明,這群人就是瘋子。」
「離開此地後,我會在半年內晉升半神。」
「第一寶鑽,無論如何,感謝你為和平做出的犧牲。」
霧海大公看向那兩個棺材,這一刻再也壓不住悲色:
「他們都說你們是寶鑽一代,而你是最閃耀的那顆寶鑽。」
「可是今天,我們霧海永遠遺失了兩顆鑽石。」
「對了,這個東西你收好。」
「不要在這裡打開,等你們院長來了以後再打開。」
他將一個次元袋放在伊文手裡,然後讓人帶上那兩個棺材,離開了此地。
與此同時。
另一邊。
六王子理察看著這一幕,低聲嘆了口氣:
「這個地方到底還要捲走多少風流人物啊。」
在他身旁,賽琳娜淡淡的說:
「很快就到此為止了。」
理察忍不住看向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片刻後壓低聲音說:
「你想好了嗎?」
「嗯。」
「看來不枉費我將那件事壓下來啊。」
「你指的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理察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那小情郎體內流淌的那東西。」
賽琳娜明白,理察說的是【王族之血】。
她沉默片刻,然後說:
「再給我點時間吧,大魔法那邊,我要先處理好,處理好了,我就回國了。」
理察點點頭,但片刻後又說:
「雖然我已經隱約猜到了,但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下定決心。」
賽琳娜輕聲說:
「你指的是我要參與王位爭奪戰嗎?」
「嗯。」
賽琳娜指著遠方的那座墓碑。
理察抬頭看去。
今天本是陰天。
可此時天上的烏雲卻散開了幾分。
一道明亮的光落在那墓碑上。
理察作為超凡者,眼力極好。
看到了那光下熠熠生輝的碑文:
【紅魔鬼之墓】
賽琳娜似乎卸下了重擔,輕聲說:
「一直以來,我都不願和哥哥姐姐們爭奪那個位置。」
「所以我儘可能的選擇玩鬧,父王也放任我的驕縱。」
「但那時候的我不懂,如果真想做出改變,逃避是不正確的。」
「這一次更是,我在想,如果是我站在那個位置上。」
「是我主動去壓制廣沃之野,會不會這莫名其妙的戰爭能提早幾年結束?」
「然後我就明白了……」
「蒙上眼睛並不會讓問題消失,回到尼米茲的大地,那裡,才是我改變一切的舞台。」
理察微微低頭:
「我和母妃這邊會協助你競爭王位的。」
他母妃的家族,本就是保王派的核心之一。
他很早就知道,這個妹妹對霧海的情況已經有意見很久了。
很多王室應該遵守的規矩,她都不去遵守。
看起來是離經叛道,但實際上是還沒找到如何反對尼米茲那「該死的傳統」。
理察沒說的是,在王室內部有些人看來,他似乎是偏向廣沃之野的那一方。
但他自己清楚,從來都不是。
他傾向的是猩紅腐敗。
或者更準確的說,理察在通過靠近猩紅腐敗,悄無聲息地驗證一些事情。
【王室是否在衰落?】
【貴族派系是否過於強盛?】
【尼米茲聯邦國力是否在衰退?】
王室有所衰落,無所謂。
貴族派系是否過於強盛,無所謂。
但尼米茲聯邦國力衰落,不行!
當猩紅腐敗逐漸有朝著王室靠攏的念頭時,他就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問題。
王室這些年衰落得有些讓內部失去均衡,或者說貴族派系的強勢已經隱隱動搖了尼米茲的國本。
正是這一情況,讓他下定了決心。
其他幾名競選者確實有實力。
但在理察看來,他們缺乏對生命的敬畏,且沉浸在王室的虛假繁榮之中。
與那幫兄弟姐妹相比,賽琳娜是更適合執掌王室之人。
所以,當他意識到伊文體內有王族之血時,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生出了幾分喜色。
私自擁有王族之血,哪怕強如伊文都屬于禁區中的禁區。
讓伊文安全的最好方法,自然是王室內部有勢力干涉,不讓人去追究。
是的。
三王爭霸賽結束時,他當著兩人的面,提起這件事,便是在暗示賽琳娜:
【妹妹,如果你真想保護他,最好的選擇就是下場參加王位戰爭】
理察很清楚,賽琳娜本就在為到底要不要下場參戰而搖擺不定。
這一點和伊文無關。
正是因為沒想清楚這些事,賽琳娜當時才會選擇來到斯翠海文讀書。
他曾聽聞坎貝爾公爵府,那位赤龍姬選擇參加候選人的緣由。
沒有任何一個上位者願意身後有個能隨時將他推翻的隱患。
所以為了活著,為了更多人,赤龍姬只能參戰。
坎貝爾家族都尚且如此。
那……王室呢?
那幫兄弟姐妹誰不知道賽琳娜才是他們這一代里的第一天驕?
她想藏,真能藏一輩子嗎?
當然,賽琳娜也不是害怕。
她只是太年輕。
年輕到了不想將武器刺向兄弟姐妹。
理察本以為,最後會讓七妹提前參戰的原因會是愛情。
但,他發現自己好像低估了這個妹妹。
她真的已經想清楚,自己該為何而戰了。
理察情不自禁地將目光看向伊文。
討厭伊文歸討厭,但那是立場問題,加上……
額,一點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痛」。
但……
【這傢伙的水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誇張啊】
第一寶鑽之名,當之無愧。
還有那個大魔法,遠比他想像中的危險。
更可怕的是,這樣的大魔法還在繼續變強。
如今這傢伙,手上已經染了不止一位傳奇之血。
而這樣的情況以後怕是會更常見。
簡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