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本以為自己會很生氣,但出乎預料的,知曉真相後,他心緒沒那麼動盪了。
或者說,他早就預料到可能出現這種結果了。
伊文仰起頭看向天空。
擊殺上界傳奇,通常伴隨著擬造大陸的解體。
哪怕是無名組織培養的黑袍人堪稱沒有一點道德底線,依舊有延綿不絕的哀嚎聲,從不知隱遁於何方的擬造大陸中傳出。
那些聲音伴隨著擬造大陸和傳奇之間冥冥的連接,從黑袍人的屍體中傳出。
那感覺並不好受,但伊文沒有一絲後悔。
這時。
城裡的廣播聲忽然被激活。
……
早在一周前,再一次又一次確認紅魔鬼在戰鬥中受了致命傷的塞尼亞情報部門,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那就是紅魔鬼並非只有一人。
今天。
紅魔鬼主動代表塞尼亞解放組織向政府發起全面對抗。
情報部門裡有不少人義憤填膺,欲將紅魔鬼的情況披露出去。
但大總統命令他們先壓下這一消息,留待最關鍵的時候使用。
而今天。
大總統的命令傳來,稱可以將這一消息披露出去。
這時他們便知道,發動對紅魔鬼的精神毀滅的時間到了。
他們在廣播電台里公布了紅魔鬼並非一人的事實,旨在一舉摧毀塞尼亞解放組織的精神傳承。
廣播裡精確而殘酷的列舉了那些幾乎無法辯駁的事實。
他們用早早收集好的證據,試圖將那個屹立不倒的紅魔鬼釘死在棺材裡。
塞尼亞情報中心的人正四處監視。
從線下到網絡,屏息等待著這一傳奇身份的落幕。
他們本以為會看到一群哭得像個屁精一樣的美尼亞人的哭喊,或是信仰破滅後的絕望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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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一番寂靜後。
塞尼亞的網絡論壇上,有塞尼亞解放組織的成員發了一條回復。
【我們知道b死了很多次】
那句話就像個鐵錘,重重敲在情報人員的心頭。
而後是下方有人回復。
【是啊,所以你們霧海人才不明白,b也回來了很多次】
大範圍的廣播,讓如今陷入動亂的塞尼亞政府首都局勢進一步惡化。
情報部門認為,這樣能夠擊穿塞尼亞解放組織的心理防線。
確實。
是有一部分人悄無聲息地裂開了。
但。
那些沉默的大多數。
那些往日裡苟且偷生生活在塞尼亞的美尼亞人,開始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了家門。
塞尼亞政府軍的組成人員很特殊。
由於種種原因,這批士兵里有人本就是美尼亞人,有人可能已經在塞尼亞紮根並在當地娶妻生子。
當他們舉起屠刀時,卻茫然無措地發現,手中的刀砍向的可能是舊日手足,可能是對他們多有關照的鄰居,可能是來自美尼亞的妻子。
有人臉色沉痛,有人心如死灰,有人陷入瘋狂並毫不猶豫發起攻擊。
當「紅魔鬼」≠馬丁·門羅時,反而有更多的「紅魔鬼」站了出來。
有些人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他們可能會被大肅清,眼中便閃過一絲狠辣,毫不猶豫衝上前,欲將那些手無寸鐵之人的反抗意願給鎮壓下去。
可迎接他們的,卻是瞬間將其吞沒的苦痛魔咒。
扭曲的苦痛魔咒在伊文手上幻化成索命的飛蛇,伊文的眼神格外平靜,只是仰頭看向天上的世界碎片。
有軍官忍不住說:
「伊文閣下,讓開,這是我們和這群恐怖分子的事。」
但回應他的,卻是伊文平靜的聲音:
「馬丁師兄既已身死,那他身上的斯翠海文至寶,不在無名組織身上,就在你們身上。」
「無名組織的傳奇已被我們斬掉,那東西,我們沒見到。」
「停手吧,不要逼我懷疑你們想動用那個東西。」
塞尼亞政府軍又氣又急。
誰都知道賽里斯派遣這支小隊前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哪怕是政府軍的核心人員也根本不曉得,馬丁·門羅到底拿走了什麼東西。
「您這是在故意刁難我們。」那軍官咬牙切齒地說,「怕是那個至寶到底存不存在都不好說。」
伊文靜靜地看著他,並沒給出任何回復。
反倒是另一名軍官嘆了口氣說:
「空間裂隙里的深淵領主,就是被那東西殺死的吧?」
「你們明明也知道的,那個裂隙周邊只有坍塌的大片隧道,那本該存在的入侵者們卻絲毫沒見人影。」
「想來……紅魔鬼確實催動了那寶物,並隕落在其中。」
此話瞬間讓在場眾人臉色微變。
有些消息外界不知曉,但政府軍這邊終究要處理空間裂隙。
相關消息私底下早就有所流傳。
尤其是那條裂隙通往的位面……但凡超凡底蘊強一點的人都知曉,那裂隙大概率就是演化成深淵之門的前兆。
彼時大總統甚至大規模調人前去那裡,做好準備與惡魔廝殺。
可結果卻是虛驚一場。
一直到裂隙關閉,都沒有見到有惡魔從其中出來。
有的人以為是幸運。
但那些知識體系比較完整的士兵,更相信是有人提前處理了深淵領主。
情報部門的人將馬丁·門羅死亡的消息爆出來,恰恰佐證了很多人的猜測。
塞尼亞太小,霧海也好不到哪裡去。
對於他們而言,剛晉升傳奇的馬丁·門羅,是沒有可能憑藉自己的本事鎮壓深淵領主的。
畢竟大總統大概率都夠嗆。
眼界受限之下,他們很難區分出上界傳奇之別。
故而真有很多人相信了伊文所言。
是啊,甚至連美尼亞人和塞尼亞解放組織里也有不少人相信了這話。
不然……
很難解釋一名深淵領主如何死的這般悄無聲息。
只有塞尼亞政府軍才最清楚,那個裂隙周邊瀰漫的惡魔腥臭幾乎是撲面而來。
沒有人相信裂隙對面沒有惡魔。
在認定了這一事實後,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就簡單多了。
要麼無視賽里斯這邊,繼續發起攻擊,然後被判定為「可能持有高危道具,並隨時準備引爆」,而被第一寶鑽他們出手阻止。
要麼認同賽里斯的說法,暫時休戰。
可這樣一來,如今動亂的塞尼亞政府將再也沒辦法抗衡四面八方蜂擁而來的美尼亞人。
有人選擇發狂。
他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美尼亞人能不能占據這片土地對他們而言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知曉自己曾做過什麼,深深的畏懼著之後可能存在的大肅清。
所以,難言的恐懼使他們發了瘋一般殺向那些手無寸鐵之人。
回應他們的,便是撕裂空氣的衝擊。
一顆顆頭顱高高飛起。
一具具猙獰的屍體被一分為二。
伊文給他們最大的「仁慈」,便是讓蔓延的苦痛魔咒瞬間將他們的身體吞沒。
至少……
不用曝屍荒野。
伊文靜靜地看著他們,說:
「你們大可以賭,賭我什麼時候會疲倦。」
塞尼亞解放組織那邊,有人見狀,便打算痛打落水狗。
可下一秒,同樣的苦痛魔咒撕裂地面,將戰場一分為二。
他的表情似乎沒有絲毫變化。
「我動手,是為了拿回那個危險的道具,而不是給你們屠殺他人的理由。」
靈王戟的鋒芒與戟尾,就像一條分隔線般,將遙遙對峙的兩批人分離開來。
這時,廣播中傳來了大總統提圖斯疲倦而沙啞的聲音:
「放下武器,配合第一寶鑽做調查吧。」
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塞尼亞政府軍放下武器後,怕是很難再拿起來了。
聖王歷4397年5月,調查開始的第三天。
塞尼亞臨時政府首都基爾里亞,美尼亞三方勢力順利合流。
西部陸沉區的美尼亞人,在和百年後的同胞短暫會師後,便來到靈性之月公會入住的酒店,邀請他們前去首都的山丘上。
美尼亞愛國陣線的旗幟在硝煙中緩緩升起。
伊文站在首都山丘的最高處。
腳下是滿目瘡痍的街道。
耳邊是斷斷續續的槍聲。
橫跨百年的恩怨,讓這個並不算大的地區在血泊里翻滾了一圈又一圈。
數之不盡的人因此而死在這片土地上。
百年下來,死亡人數怕是比如今美尼亞大陸的人口還多幾倍。
空氣里瀰漫著腐臭和鐵鏽味。
伊文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難民營里擠滿了200多萬的霧海人。
他們恐懼的眼神里寫滿了同樣的內容——我或我的同胞殺過你們的人,你們一定會來報復的。
廢墟之中,那些在交戰中坍塌的樓房裡。
倖存下來的美尼亞人正撿拾著親人僅存的遺物。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片空曠的虛無。
這個連國家的名字都沒有的地區,在很長時間裡都被劈成兩半。
每一半都攥著對另一半刻骨的仇恨,攥著用血澆灌的傷口。
而大總統要做的事,聽起來像是個瘋子才會幹出的事。
他要將那200多萬的霧海人拆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沒有意願繼續留在這裡,更不願意參與到戰爭之中的霧海人,會在之後由霧海公國陸續將人帶走。
另一部分早已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無法再離開的不知第幾代霧海人,他希望能和美尼亞人溝通,讓大家嘗試著相互原諒,一起活下去。
消息傳開時,美尼亞人說他瘋了,霧海人說他軟弱,更多的人沉默不語。
在這片剛剛被仇恨醃漬透了的土地上,「原諒」兩個字聽起來像是某種背叛。
在屠殺中失去丈夫的妻子聞言握緊拳頭,嵌入掌心的指甲滲出血痕。
親眼看見父母被砍死的少年整夜整夜地發抖,夢裡全是血。
這樣的未來,讓他們怎麼原諒?
但大總統提圖斯卻提出了一個建議。
他會帶頭,代表塞尼亞臨時政府,將這片土地的一切權利轉回到美尼亞人手中。
靈性之月參加了那場會議。
會議上,他開始談論那個大家都知道,卻沒人願意主動提起的真相。
本地霧海人與美尼亞人的裂痕從來不是這片土地自帶的傷痕。
當年霧海公國通過強制劃分民族身份、發放種族身份證,在這個本有機會世代共生的族群之間,撕開了一條無法癒合的口子。
提圖斯說:
「各位,各位,你們都知道的,如今塞尼亞的霧海人里,到底有多少是這百年來與當地居民相互繁衍生息的後代。」
「可,就因為一個身份,讓霧海人與美尼亞人的後代里,被人為製造出了分裂和仇恨。」
「你們明明知道的!他們中很多人,更多的血脈來源於美尼亞,而非我們霧海。」
「往上溯源四五代,他們怕是這輩子都沒離開過塞尼亞的土地。」
「如今美尼亞積貧積弱,若再將他們趕盡殺絕,那如何重建和解與團結的新美尼亞?」
可是,語言能寬恕,邏輯能和解,但那些真實的傷口,那些需要被安葬的屍骨,那些需要聽到的真相呢?
百年來,直接或間接參與到各地迫害美尼亞人的人,數量之多,已經超過了這個新生的國家司法系統的負荷。
可,美尼亞人和霧海人之間互相的不信任,實在讓雙方難以相互合作。
於是,提圖斯提出了一個註定讓他成為英雄,也將被無數同胞咒罵的決策。
「第一寶鑽啊……請您成為本次中間人的審判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別說美尼亞人了,連霧海人都瞠目結舌。
提圖斯低著頭說:
「讓第一寶鑽,讓基督教派的聖子,親眼見證我們的罪與罰,於這片大地上,建立起神聖秩序的審判庭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伊文。
也是在這時,有人才隱約想起,坊間流傳著的第一寶鑽曾是基督教派聖子之名。
早有所料的伊文輕聲說:
「提圖斯,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嗎?人心是不能輕易剖開給別人看的。」
「但如果不剖開來,傷口的膿將一直存在。」
這便是提圖斯所能想到的,以最靠譜的方式,完成權力交接的方法。
如果美尼亞人和霧海人相互不信任,那就讓能一定程度上影響到雙方的、相對公正的人,來充當中間人。
而在無數的可能性中,唯有伊文,有這個資格。
無他。
神聖秩序的特殊性,能極大程度壓制霧海公國某些信仰群體的暴動。
只要霧海公國還在自稱他們是希伯來神系的正統繼承人,就必須要認那位三位一體的「主」。
哪怕他們真正認的,僅僅是萬軍之耶和華亦是如此。
否決神聖秩序的判決,就是在否決霧海公國文明的根基。
而且,在大總統有意宣傳之下,很多霧海人都聽說了,美尼亞人準備復仇時,是伊文和他的同伴們強行叫停的。
那是他們僅有的安全感。
可,美尼亞人相信上帝嗎?
答案是,美尼亞人不信。
但他們一定程度上信伊文。
陸沉區的美尼亞人,認可度最高的人,首當其衝是做減求空的尼卡爾和星河縱隊。
其次便是一手主導20%賽場局勢,讓全體參賽者攔截浮空城的三大小隊。
靈性之月。
第一首席。
單名。
這三個小隊的全體成員有一個算一個,幾乎都能在美尼亞人心中留下痕跡。
而如今,靈性之月和第一首席徹底合併,甚至連單名小隊都有兩名成員加入其中……
連伊文都沒想到,現在陸沉區乃至整個美尼亞地區,都隱隱流傳著靈性之月十三傑的傳說。
伊文作為這個團隊的會長,可以說能讓陸沉區放下三分顧忌。
而塞尼亞地區就更不用說了。
塞尼亞解放組織的領袖和伊文之間的關係,可以說,讓該派系天生親和靈性之月。
被分成了三份的美尼亞大陸,如今便得了兩份。
而一直在和霧海公國纏鬥的美尼亞東部,難道又真一面倒的不認可伊文他們嗎?
這不是開玩笑嗎?
非議聲肯定是有的。
但讚譽絕對占據主流。
這便是提圖斯打出的最後一張牌。
他是極其罕見的能勉強讓大多數人滿意的中間人。
特事特辦。
無論是塞尼亞臨時政府還是美尼亞新政府,都沒有想等星界法庭那慢如蝸牛的審判。
他們打算在未來一年內建立超過2萬個神聖秩序審判法庭。
最先開辦的法庭,由天使們負責,讓想留在本地的霧海人,那些行兇者或是行兇者的後代,跪在他們曾經高舉砍刀的地方,顫抖的說出埋藏的真相。
在哪裡殺了人?屍體埋在哪?有哪些人參與……
受害者的親屬便坐在那裡,聽著每一個字,眼淚無聲地流進泥土。
幾百萬起的案件,未來將由伊文主理,由天使佐證,將過往的血披露在太陽底下。
美尼亞新政府的領袖在提及此事時也很是痛苦。
但他依舊和同胞說:
「我們別無選擇,要麼被碾碎在黑暗與殘酷之間,就此消亡,要麼站起來面對,繼續戰鬥。」
他告訴國民,那些為了黑暗過去負責的人不會停止嘗試,但和平之所以不會破碎,是因為「總有人會站起來戰鬥」。
就像百年來歷經風雨的美尼亞先輩一樣。
於是。
在這種情況下,僅僅一周不到的時間,美尼亞的領袖就通過了新憲法,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他們不光需要神聖秩序的審判。
想要這個國家還有明天,就必須摒棄名為「霧海人」和「美尼亞人」的身份。
為了紀念以塞尼亞為中心,席捲全大陸的解放運動,所有願意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身份證上再也沒有霧海族或美尼亞族的字樣。
他們有了一個統一的新名稱。
【塞尼亞人】
延綿不絕的戰爭已經耗盡了這個國家的一切心力。
塞尼亞臨時大總統主動放權之下,美尼亞政府,不,塞尼亞政府的新領袖,在正式走完就職流程後,給出的一個簡單得近乎殘酷的答案: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明白,雙方並非異類,而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姐妹。」
也是在這一天。
塞尼亞臨時政府徹底成為歷史。
提圖斯前總統帶著智囊查理主動找上伊文。
他看著伊文,說:
「這樣的結果如何?有沒有稍微符合你的期待?」
伊文皺了皺眉說:
「你來的路上殺人了?」
提圖斯笑了笑,從次元袋中取出一顆頭顱,放在桌上。
伊文皺眉說:
「傳奇?」
「嗯,傳奇,霧海那邊的傳奇,表面上同意投降,實際想繼續召集人發動叛亂,不過這次,就不需要你來了,我親自動手。」
「親手殺死自己的同胞,之後你回到霧海,怕是要上軍事法庭。」
「我早已不考慮這些事了。」提圖斯笑著說,「也算是給你減輕一些負擔,此人背後那位,和無名組織有關聯,你既出手保住我的同胞,我也樂得多做一步。」
提圖斯知道,現在賽里斯留在塞尼亞的超凡,是能直接擊殺傳奇的。
因為另一位後援格蘭特也到場了。
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提圖斯大笑道:「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早看這幫傢伙不爽了,借著你這名聲,能親自動手處理,也是一樁妙事。」
而伊文的目光則看向智囊查理,片刻後,他搖了搖頭說:
「確實省了我不少麻煩。」
「哈哈,沒事沒事。」
「但是,我拒絕。」
「額……」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早就看無名組織不爽了,借著你這機會,我多個殺無名傳奇的名頭,也是一樁妙事。」
「竟能如此相似?」
「就該如此相似。」伊文輕聲說,「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我也不差多背這個鍋,你少背點鍋才是好事。」
「哈哈,第一寶鑽,我看你可不像同情我的模樣。」
「我只是覺得你為了保護那些霧海人,會想盡辦法和霧海高層周旋,這對新生的塞尼亞很重要。」
「你倒是一點也不隱藏啊。」提圖斯感慨道。
「行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之間也言盡於此了。」
提圖斯低笑了一聲,離開伊文的房間。
出酒店時,他抬頭看向天際。
莫名的,那籠罩在這片大地上的陰雲被撕開,一束光照在了這片土地上。
「和平的時代啊……會有多久呢?」
「會很久很久,一直這樣下去的。」智囊查理嘆息著說:「畢竟現在沒有我們干涉了。」
「我們?」提圖斯輕笑了一聲說,「查理,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查理不明所以,皺眉道:
「閣下,我們已經失敗了。」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你是霧海人吧?」
查理愣在原地,片刻後,他嘆息道:
「是的,我是霧海人。」
他停頓片刻,又說:
「也是塞尼亞解放組織的人。」
「早有預料,畢竟是那個將自我獻祭給面具的蠢貨送過來的人。」
查理頓住。
提圖斯說的「蠢貨」,便是以自我獻祭為引,打造了「紅魔鬼」面具的塞尼亞最後的大匠人。
查理曾被那位大匠人收養過一段時間。
後來,後來大匠人死了。
「離開吧,查理。」提圖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在這片土地,去做你該做的事,那些捨棄了霧海之名的同胞,需要你成為他們的護盾。」
查理輕聲說:
「我以為你並不會在意他們。」
「他們也曾是霧海人,不是嗎?」
「您永遠如此雙標。」
「哈哈,正如你所說的,我只深愛著我的同胞。」他低聲說,「而且我已經帶走了霧海的希望。」
「希望……嗎?」
「查理,知道我為何要冒著上軍事法庭的危險主動殺死同胞嗎?」
「我知道……您說過,您要最後報效霧海公國。」
提圖斯忍不住大笑。
是啊。
這就是他來到這裡的目的。
百年前的霧海士兵和百年後的霧海士兵不一樣。
前者很清楚他們來到美尼亞,就是為了蹂躪這片大地。
那些真正殘暴的蹂躪者,如今大部分已退出這片土地,躲在國內享受著沾著血的勝利果實。
可,在百年如一日的輿論宣傳中,很多事情,在新生代早已被歲月史書成了別的形狀。
新生代霧海士兵一直認為塞尼亞是霧海固有的領土。
而美尼亞人在入侵他們的家園,是必須擊退的罪犯。
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到這片土地,想要為國盡忠的士兵不是一個兩個。
來這裡久了,誰又能看不出真相?
可申報來塞尼亞容易,想回去就難了。
提圖斯想保住的,正是這些真正愛著祖國的珍寶。
那才是他認為的,屬於霧海的第一寶鑽。
「該說再見了,來自解放組織的查理。」
「是啊,再見了,大總統。」
兩人在此分道揚鑣,查理的手卻在抖。
送提圖斯回國的馬車已在此地接他。
「提圖斯大人,我們該回家了。」
「嗯。」提圖斯上了馬車,那馬車向著遠方疾馳。
他看向窗外。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片天空如此蔚藍而美麗?
車夫說:
「提圖斯閣下,我們就這樣放棄,真的好嗎?」
「沒什麼不好的,已成定局了。」
「不,未必。」
「什麼?」
「我的意思是……」馬車夫的聲音無比陰冷。
可,比他聲音更早出現的,是血肉飛濺之聲。
馬車裡染上猩紅的血色。
提圖斯還帶著微笑的頭顱重重落在地上。
「殺了一個傳奇,你也力盡了啊,提圖斯大人。」
馬車夫提起那顆頭顱,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這場戰爭可不是你們說叫停就叫停的,我們親愛的臨時大總統哦,成為我主晉升五階的助力吧!」
下一刻。
他猙獰的表情瞬間變得平靜。
一具塞尼亞高層的屍體出現在馬車裡。
緊接著。
他口中吐露出悽慘的哀嚎,瘋瘋癲癲地從馬車上墜落:
「大總統,大總統!殺人啦!塞尼亞人殺了大總統!」
只是他並未看到。
遠方的樓房上,智囊查理的眼角,悄然划過一滴淚水。
他想起大匠人養父死亡的那個冬天。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查理蹲在牆角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飽飯了。
北風颳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他縮了縮脖子,把最後一點熱氣裹進懷裡,心想,這可能是他在人世間最後的一個冬日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土上,嘎吱嘎吱的一路響到他面前。
查理抬起頭,逆著光,看見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人。
一雙眼睛亮得像剛點起來的燈——這是查理對提圖斯的第一印象。
「你叫什麼名字?」初來乍到的大總統問他。
查理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已經有段時間沒和人說話了。
那年的塞尼亞趕上了饑荒,誰見了孤兒都要繞著走,幾乎沒人願意施捨,更不願停下腳步。
可提圖斯不僅停了腳步,還蹲下來,將一個餅子塞到他懷裡。
「吃吧。」
查理接過那個麵餅,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咬了一口,乾澀的面屑在嘴裡化開,差點嗆出眼淚。
提圖斯皺了皺眉,又將腰間的水壺解下來遞過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一直到吃完餅子,查理才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查理。」
那是大匠人給他取的名字。
提圖斯點了點頭,站起身。
風將提圖斯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果然沒能忘乾淨。
許多年後再回憶起來,那天傍晚的事已模糊成了一團暈開的水墨。
唯獨提圖斯蹲下來時逆光的輪廓,依舊清晰地在腦間迴響。
提圖斯將他帶回去,當了資助人。
彼時,提圖斯皺著眉上下打量著面黃肌瘦的查理,最後嘆了口氣:
「資質倒是不錯,老師那邊也說你挺聰明,只是入門太晚了。」
但提圖斯還是選擇資助查理成長。
從此,查理便像影子一樣跟隨在提圖斯身後。
提圖斯改文件,他就整理資料。
提圖斯出去考察,他就準備車。
當時還有人吐槽,說他哪裡像是被資助的人,分明是趕過來當跟班的。
查理不反駁,也不解釋。
他知道自己當年能活到今天,提圖斯幫了大忙。
但,查理很清楚,他深深厭惡著霧海人的血。
對提圖斯,心裡同樣也藏著幾分恨屋及烏。
明明自己流淌著與提圖斯相同的血脈,可他卻更認可塞尼亞解放組織。
這百年來,霧海公國源源不斷的讓國內中下層移民。
很多人真的是抱著建設國家的想法來到這片土地。
然後,殘酷的現實將他們內心的純良撕扯得支離破碎。
查理的父母便是如此。
他們抱著民族大融合的理想而來,卻發現自己是揮舞著屠刀的劊子手。
於是,在孩子出生後沒幾年,夫妻兩人便鬱鬱而終。
從此,對那個「見不到的祖國」的恨,就這樣埋在了心裡。
提圖斯對他好,他知道,都知道。
可他依舊選擇了走向另一條路。
塞尼亞解放組織這些年能一直存續下來,和他作為內部高級線人的關係很大。
查理一直在默默等待著。
等待那個染滿了無數人鮮血的塞尼亞臨時政府終結。
終於,他等來了紅魔鬼馬丁·門羅。
那一刻,他意識到,這可能是美尼亞人此生僅有的機會。
所以,他決定賭一把。
【裡應外合,鑿了這個破船】
可千算萬算沒料到,無名組織下手竟如此之快。
馬丁·門羅為了避免深淵之門在家鄉洞開,就這樣如此草率地死在了空間裂隙的另一頭。
也是在那一天。
無名組織的黑袍人找上了提圖斯和他。
「提圖斯,難道你真要看塞尼亞解放組織繼續猖狂下去嗎?」
提圖斯說:
「霧海會落得如此結局,你們少說占了三分『功勞』,你怎麼敢出現在我面前的?」
黑袍人卻笑了笑說: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在塞尼亞解放組織里有內應,隨時可以幫到你們呢?」
提圖斯說:
「你想要做什麼?」
黑袍人聲音里多了幾分愉悅:
「提圖斯,我知曉你深愛著自己的同胞,若非如此,也不會主動申請來到此地。」
「可,若是塞尼亞解放組織成功了,知道會有多少同胞死在他們的復仇烈焰下嗎?」
「你不可能愚蠢到認為政權更替不會死人。」
「我可以代表無名向你們承諾,你若願意,便去替我們斬了那紅魔鬼。」
「這可能是你們在當前局勢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我知道你討厭我們組織。」
「但,為了你的同胞不被血洗,你應該願意做吧?」
那時的查理,只感覺渾身發涼。
他差點開口詢問,塞尼亞解放組織里到底誰是間諜。
可沒想到,提圖斯卻說:
「美尼亞大陸正處於亂世,似你我這樣的傳奇,鮮有人能約束。」
「比起塞尼亞解放組織,你們這種有力量卻立場模糊曖昧的傢伙更危險。」
「因為你們總是會給自己的鬼蜮伎倆合理化。」
「道理也好,歪理也好,反正總能給你們吹妖風的理由。」
「離開吧。我們贏了也好,輸了也好,碰到了最後,至少也得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戰。」
查理剛想說什麼,卻發現提圖斯已經先一步動手了。
可惜。
沒成功。
黑袍人笑著化作飛煙消失,只留下一句話:
「好濃的殺意,看來今日不宜談話,但,我們親愛的大總統,你會為你今天的選擇後悔的。」
那天之後,查理問:
「大總統,這樣做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提圖斯說:
「查理,能為了自己的渴求做到這種地步,我是絕對不會放任這種怪物紮根在霧海公國的。」
「為什麼是霧海公國?」
提圖斯緩緩閉上了眼:
「跟這種傢伙繼續合作,我的祖國,一定會被拉入無底深淵。」
「我不知上邊是怎麼想的,但……我不能看著我的同胞這樣下去。」
「我要殺了他們,哪怕和美尼亞人聯手,也要將他們剷除。」
他說話時,如此的平靜。
恍惚中,查理似乎出現了幻視,看到了那逆著光朝著他伸出手的老頭。
可。
他更恨了。
恨他對美尼亞人如此絕情。
恨他為什麼不是美尼亞人。
時間緩緩流逝。
他和大總統接到了第一寶鑽帶著靈性之月趕來此地的消息。
那時。
他們心裡是擔憂甚至惶恐的。
因第一寶鑽而引發的三階戰,對於只有二階的霧海而言,太過震撼。
無論霧海還是美尼亞,在真正的頂尖大國面前,就像風中的蘆葦。
風往哪裡吹,就只能往哪裡倒。
好在第一寶鑽比他們想像中的要理智。
那天見面,提圖斯提出希望伊文保住不想繼續發動戰爭的霧海人時,第一寶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可,無論是他倆,還是伊文,都很清楚,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理由。
一個為賽里斯創造介入機會的理由。
雖然很不甘心,但早早知曉了馬丁·門羅之死的查理,在見到伊文後便知道,怕是這次要隨了提圖斯的心愿了。
有那麼一瞬間。
查理感覺霧海公國真的很幸運。
可,當伊文離開此地出去戰鬥時,靈性之月的軍師卻留了下來。
查理當時還在想,對方單獨留下來的原因是什麼?
那時,那位帶著單面鏡的少年冷冷地說:
「我不太想在會長面前說些太殘忍的事,畢竟……我就是喜歡大家的少年氣,才加入了他們。」
「可,有些醜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們別以為自己能安然無恙。」
明明查理恨極了製造一切的霧海公國,可那一刻,心裡卻生出幾分慍怒: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少年推了推單面鏡:
「我猜你們是想讓會長來當中間人吧,畢竟只有他才有概率終止這段仇恨的枷鎖。」
「但如果我是無名,想讓你們這計劃報廢,也沒有多困難。」
查理當時第一反應便是那小子在胡說。
可,那少年接下來說的話,讓兩人骨子裡滲出寒意:
「你做主帶頭推動計劃落地,是能成的,前提是你活下來。」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在徹底落地前不久,再將你殺了,嫁禍給新政府。」
「黎明前的黑暗,才是真正能重新引爆戰爭的至暗時刻。」
「發了瘋的無名,你們攔不住,我們也不行。」
「如果你們不想辦法解決這問題,這場戰爭還會延續。」
「除非……」
查理忍不住說:
「除非什麼?」
提圖斯拍了拍查理肩膀,臉上露出笑容:
「除非我們反過來利用這件事。」
「怎麼利用?」
「很簡單,我死了就好了。」提圖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