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下次見面?
帝國疆域遼闊,他要去青銅城,莫里斯要回王都,兩地相隔千里。以後各奔東西,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莫里斯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所以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那個理智環,他不打算要回來了。
又是一份人情。
陸淵收回目光,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海勒和文森特已經坐在車上了。
文森特朝陸淵點了點頭,算是告別。海勒則是看都沒看他一眼,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赫爾曼站在門口,目送著馬車離開。
「駕!」
車夫揚起鞭子,馬車緩緩啟動,揚起一片沙塵。
陸淵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走了?」
赫爾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走了。」陸淵收回目光。
赫爾曼走到他身邊,叼著菸嘴,一起看著遠方空蕩蕩的沙漠。
「尋路人的徽章啊...」他瞥了一眼陸淵的胸口,「不錯,比守夜人的好用。」
「怎麼說?」
「守夜人是執法的,到哪兒都讓人緊張。」赫爾曼吐了口煙,「尋路人不一樣,他們是探路的,走到哪兒都有人願意幫忙。」
陸淵沒有接話。
「商隊後天出發。」赫爾曼說,「趁這兩天,把你想做的事做完。」
他看了陸淵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卡爾那小子,天天念叨著要教你吹笛子,都快把我耳朵磨出繭子了。」
傍晚的時候,夕陽的餘暉將沙漠染成一片金紅。
陸淵盤腿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手裡握著那支沙蟲骨笛。
笛身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澤,觸感溫潤,比普通的骨笛要輕一些。上面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孔洞,排列得很有規律。
卡爾坐在他對面,同樣握著一支笛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真的要學嗎?」
「嗯。」陸淵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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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只是隨口說說呢!」
他興奮地挪了挪位置,湊近了一些。
「那我們從最基礎的開始,先學怎麼拿笛子。」
「你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要這樣放...」
卡爾認真地比劃著名,把笛子橫在嘴邊,吹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嘟—」
聲音有些稚嫩,但節奏很穩。
「然後是這個...」
「嘟嘟—嘟—」
卡爾吹完,抬頭看著陸淵,眼睛裡滿是期待。
「你試試?」
陸淵把笛子放到嘴邊,模仿著卡爾的指法。
深吸一口氣,輕輕吹出。
「嘟...嗚...嗤...」
聲音斷斷續續,還夾雜著漏氣的聲響,完全不成調。
卡爾皺起眉頭。
「不對不對,你的氣息不穩。」他站起來,走到陸淵身邊,「要用肚子吹,不是用嘴。」
「用肚子?」
「就是...」卡爾想了想,撓了撓頭,「爺爺說的,叫什麼來著...腹式呼吸?」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氣要從這裡出來,不是從嗓子裡擠出來。你再試試。」
陸淵挑了挑眉。
腹式呼吸他知道,以前在山裡找礦的時候,長時間憋氣就得用這個。但用在吹笛子上,還是頭一回。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方式,重新嘗試。
「嘟—」
這次好了一些,音色穩定了不少,雖然還有些生澀,但至少不再漏氣了。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輕輕跳動:
【古樂理:+0.2...0.3/10】
「對對對!就是這樣!」
卡爾興奮地拍起手來,臉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學得好快啊!我當初練了好久才能吹出一個完整的音,你第二次就行了!」
陸淵沒有說話。
經驗條在漲,說明方向是對的。
「那我們繼續。」卡爾重新坐下,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接下來是基礎音階,一共七個音,每個音對應不同的指法...」
夜幕降臨。
院子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芒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陸淵和卡爾仍然坐在原地,一個教,一個學。
「這個音要輕一點,氣息不要太猛...」
「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遍...」
「不對不對,手指按錯了,是這個孔,不是那個...」
卡爾教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要糾正好幾遍。
陸淵也學得很認真,每一個音都要反覆練習,直到完全掌握。
不知不覺,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
「今天就到這裡吧。」卡爾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明天繼續。」
陸淵點了點頭。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靜靜浮現:
【古樂理:0.7/10】
從0.3到0.7,一個晚上漲了0.4。
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
卡爾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知道沙蟲之歌里的故事嗎?」
「不知道。」陸淵說,「什麼故事?」
卡爾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沙蟲之歌是沙蟲鎮最古老的曲子,傳了好幾百年了。沙蟲聽到這個曲子,就會安靜下來。它們不會攻擊吹笛子的人,甚至會朝笛聲的方向游過來。」
「為什麼?」
「不知道。」卡爾搖了搖頭,「爺爺說,這是沙蟲和人類之間的約定,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據說,最早的沙蟲之歌不是人類創造的,而是沙蟲自己唱的。人類只是學會了而已。」
陸淵看著他,沒有說話。
沙蟲自己唱的?
那些沒有眼睛、只有獠牙的巨大生物,會唱歌?
陸淵想起那天在石場看到的一幕。獵手們吹響笛子,沙蟲從沙海深處浮起,像是被什麼召喚。
那不是簡單的馴化,而是某種更古老的聯繫。
「沙蟲之歌...」陸淵低聲重複這個名字。
【古樂理:+0.1...0.8/10】
第二天。
陸淵一大早就起來了。
他坐在院子裡,手裡握著沙蟲骨笛,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昨天學的內容。
基礎音階、氣息控制、指法切換。
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熟練,不能有任何差錯。
卡爾起床的時候,陸淵已經練了一個多時辰。
「你這麼早就開始了?」卡爾揉著眼睛走出來,一臉驚訝。
「睡不著。」陸淵說。
卡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笛子,忽然笑了起來。
「你比我當初認真多了。」
他跑回屋裡,拿出自己的笛子,在陸淵對面坐下。
「那我們繼續吧,今天教你連音。」
傍晚的時候,赫爾曼從鎮上回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他走進院子,看到陸淵和卡爾還坐在那裡練笛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還在吹?」
「爺爺!」卡爾抬起頭,「陸淵學得好快,已經能吹完整的曲子了!」
「哦?」赫爾曼走過來,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吹一個聽聽。」
陸淵沒有推辭。
他把笛子放到嘴邊,深吸一口氣,開始吹奏。
是一首簡單的小調,卡爾上午剛教的。旋律不複雜,但要求氣息平穩,指法流暢。
笛聲在院子裡迴蕩,低沉、悠遠,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感。
赫爾曼聽著,眼神漸漸變了。
一首曲子吹完,陸淵放下笛子。
「怎麼樣?」卡爾期待地看著赫爾曼。
赫爾曼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陸淵,眼神有些複雜。
「兩天。」他說,「你只學了兩天。」
陸淵點了點頭。
赫爾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拿著。」
陸淵接過,翻開看了看。
冊子很舊,紙張發黃,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手繪的圖案和文字,記錄著各種笛子的指法和曲譜。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靜靜浮現:
【檢測目標:古樂理手冊(手抄本)】
【記錄了沙蟲鎮流傳的多種古老曲目,包括沙蟲之歌的完整版本】
【註:部分內容年代久遠,需仔細辨認】
「這是...」
「鎮上傳下來的東西。」赫爾曼說,「原本打算留給卡爾,但那小子...」
他看了卡爾一眼,搖了搖頭。
「學了三年,基礎都沒過。」
「爺爺!」卡爾不滿地嚷了起來。
「閉嘴。」赫爾曼瞪了他一眼,又轉向陸淵,「你不一樣,兩天就能吹出完整的旋律。這東西給你,比放在我手裡有用。」
陸淵看著手裡的冊子,沉默了片刻。
「不用這麼客氣。」
「不是客氣。」赫爾曼搖了搖頭,「你幫我們解決了大麻煩,一本冊子算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而且,我有預感。」
「什麼預感?」
「你以後還會回來。」
陸淵看著他。
「沙蟲鎮要發展,需要和外面的世界打交道。」赫爾曼接著說,「你是守夜人,也是尋路人,認識的人肯定比我多。」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這本冊子,就當是提前付的定金。」
陸淵把冊子收好,點了點頭。
「會的。」
第三天清晨,商隊準備出發。
三輛馬車停在鎮子邊緣,裝滿了沙蟲皮、沙蟲油和各種沙漠特產。
幾個鎮上的年輕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確保貨物綁紮牢固。
赫爾曼站在第一輛車旁邊,和一個年輕人交代著什麼,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跑商了,以後作為沙蟲鎮鎮長,可就不能這麼隨意的離開這裡了。
陸淵背著包走過來,包里裝著他的家當。
守夜人徽章、尋路人徽章、沙蟲骨笛、古樂理手冊,墨水送的那本《知識途徑指南》還有那枚打不開的銅質徽章。
胸口處隱隱有些溫熱,那是融入身體的授時懷表。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靜靜浮現:
【理智:68/120】
【古樂理:1.2/10】
三天的休養,理智恢復了不少。
雖然剛過一半,但至少不會再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覺了。
「準備好了?」赫爾曼看了他一眼。
「嗯。」
「那就上車吧,路上還有三天。」
陸淵正要翻身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
是卡爾。
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你...你怎麼不叫我就走了!」
陸淵停下動作,看著他。
「太早了,沒想吵醒你。」
「那也要說一聲啊!」卡爾有些委屈,「我還以為...還以為你不告而別呢...」
陸淵看著他漲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卡爾愣了一下。
「真的?」
「嗯。」陸淵笑了笑說,「沙蟲之歌我還沒學完,下次回來,你得教我剩下的部分。」
卡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好!我一定好好練!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肯定比你吹得好!」
他把手裡攥著的東西塞到陸淵手裡。
是一小袋沙蟲干。
「路上吃。」卡爾紅著臉說,「我自己曬的,很好吃的。」
陸淵看著手裡的布袋,沉默了一下。
「...謝了。」
他把布袋收好,翻身上了馬車,在貨物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赫爾曼揚起鞭子。
「駕!」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沙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陸淵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沙蟲鎮。
低矮的土坯房,飄揚的曬衣繩,還有站在路口不停揮手的卡爾。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黃沙漫漫,一望無際。
青銅城。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