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在沙漠中緩緩前行。
三輛馬車排成一列,車輪碾過鬆軟的沙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很快,風沙就會將這些痕跡抹平,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陸淵坐在第一輛車的貨物旁邊,背靠著一捆沙蟲皮,半眯著眼睛。
陽光很烈。
即使戴著斗篷的兜帽,臉上還是被曬得發燙。
赫爾曼坐在車頭,手裡握著韁繩,嘴裡叼著菸嘴,神情悠閒。
他的皮膚黝黑粗糙,布滿了風沙侵蝕的痕跡,顯然早就習慣了這種環境。
「第一次走長途?」
「算是。」陸淵眯著眼睛說。
「習慣就好。」赫爾曼吐了口煙,「白天熱,晚上冷,中午最難熬。」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看到那邊沒有?地平線上有一排黑影。」
陸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確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像是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那是石林。」赫爾曼說,「今晚在石林前面紮營,明天穿過去。石林後面是一片森林,再穿過森林,傍晚就能到青銅城。」
「森林?」陸淵有些意外,「沙漠裡有森林?」
「不是沙漠裡。」赫爾曼笑了笑,「過了石林,地貌就變了。那邊靠近青銅城,水源充足,長了一大片林子。」
他頓了頓。
「不過那片林子也不太平,白天走問題不大,晚上就別想了。」
陸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的目光掠過遠處起伏的沙丘,看向天際。
黃沙漫漫,天地一色。
除了偶爾掠過的風聲和車輪碾過沙地的咯吱聲,什麼都沒有。
陸淵收回目光,從懷裡摸出那本古樂理手冊,翻開看了起來。
手冊是手抄本,紙張發黃,邊角捲曲。
字跡有些潦草,但還算清晰。
上面記錄了十幾首曲子,每首都配有詳細的指法圖示和演奏說明。
同時還將古樂理分了等級。
一共五級。
前三級有詳細的解釋。
一級是掌握各種指法和技巧,同時能吹奏完整的曲子。
二級則需超凡才行,要求更加嚴苛。
三級寫得有些模糊,四五級之後完全沒有記錄。
陸淵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
《沙蟲之歌》。
曲譜很長,占了整整三頁。音符密密麻麻,指法變換複雜,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疼。
旁邊有一行小字注釋:
「此曲需以沙蟲骨笛演奏,古樂理需達一級以上。」
陸淵皺了皺眉。
一級以上?
他往前翻了翻,發現不只是沙蟲之歌,手冊里大部分曲子都標註著類似的要求。
《喚風謠》——需一級以上。
《眠沙調》——需一級以上。
《蟲母悲歌》——需三級以上,慎用。
《深淵迴響》——需四級以上,禁止獨自吹奏。
陸淵看了一眼視野邊緣的灰字。
【古樂理:1.2/10】
按手冊的說法,到達十點經驗應該對應一級。
他現在連一級都不到。
陸淵合上手冊,看向赫爾曼。
「有個問題。」
「嗯?」
「手冊上說,沙蟲之歌需要一級以上才能吹。」陸淵接著說,「但卡爾才多大?他怎麼能吹?」
赫爾曼聞言,笑了一聲。
「你說那小子啊。」
他把菸嘴從嘴裡拿出來,彈了彈菸灰。
「他吹的不是完整版。」
「什麼意思?」
「沙蟲之歌有好幾個版本。」赫爾曼解釋道,「完整版太長,太複雜,對吹奏者的要求很高。所以老一輩的人把它簡化了,只取了開頭那一小段。」
「簡化版?」
「對。」赫爾曼點了點頭,「簡化版沒什麼危險,小孩子都能學。用來安撫沙蟲,夠用了。」
陸淵沉默了一下。
「完整版呢?」
「完整版?」赫爾曼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那玩意兒...沒人敢吹。」
「為什麼?」
赫爾曼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韁繩,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那本手冊,後面是不是有一些筆記?」
陸淵點了點頭。
「看過了?」
「看過一些。」陸淵說,「裡面提到有人召來了什麼東西,然後瘋死了。」
「那就是我要說的。」
赫爾曼吐了口煙,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人叫...叫什麼來著,我忘了。只記得他是鎮上最厲害的獵手,古樂理到了四級。」
「四級?」
「嗯。」赫爾曼點了點頭,「在沙蟲鎮,那已經是傳說級別的人物了。普通獵手能到二級就不錯了,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卡在一級。」
陸淵想起卡爾吹笛子的樣子。
那小子學了三年,基礎都沒過。
看來古樂理的提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後來呢?」
「後來?」赫爾曼又吸了口煙,「後來他覺得自己夠厲害了,想試試沙蟲之歌的完整版。」
「結果?」
「沒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赫爾曼的聲音變得很輕,「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沙丘上發現了他。」
「死了?」
「死了。」赫爾曼點了點頭,「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開,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頓了頓。
「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但人已經沒氣了。」
「死因呢?」
「驗屍的人說,他的腦子...空了。」
陸淵眉頭微皺。
腦子空了?
什麼意思?
理智被抽乾?還是別的什麼?
「具體怎麼回事,沒人說得清楚。」赫爾曼搖了搖頭,「反正從那以後,鎮上就沒人敢吹完整版的沙蟲之歌了。簡化版夠用,何必去冒那個險?」
他看了陸淵一眼。
「你要學古樂理,我不反對。但別急著去碰那些高階的曲子,等級不夠硬上,會出事的。」
陸淵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把手冊收回懷裡,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東西,不是現在該碰的。
馬車繼續前行。
日頭漸漸西斜,沙漠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暗紫。
溫度也開始下降。
白天的酷熱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涼意。
晝夜溫差極大,這是沙漠的特點。
傍晚的時候,商隊在一處背風的沙丘下停了下來。
前方不遠處就是石林。
那些巨大的岩柱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看起來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
「今晚在這兒紮營。」赫爾曼跳下馬車,伸了個懶腰,「明天一早穿過石林,再穿過森林,傍晚就能到青銅城。」
幾個年輕人開始忙活起來。
卸貨、搭帳篷、挖灶坑、生火做飯。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
有人從車上搬下了幾盞沙蟲油燈,掛在營地四周的木樁上。
皎白色的光芒亮起,和篝火的暖黃色形成鮮明對比。
四盞燈圍成一個圈,將營地籠罩在光域之中。
陸淵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摸出沙蟲骨笛。
趁著天還沒完全黑,練一會兒。
他把笛子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幾個音。
「嘟——嘟嘟——嘟——」
笛聲在沙漠中迴蕩,悠遠而空靈。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輕輕跳動:
【古樂理:+0.1...1.3/10】
漲了。
陸淵繼續練習。
基礎音階、連音、氣息控制。
卡爾教的那些東西,他已經基本掌握了。
接下來要練的,是一些更複雜的技巧,顫音、滑音、斷音。
手冊上有詳細的說明,但看和做是兩回事。
最關鍵的是,只是掌握還不行,陸淵吹奏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理智會隨著吹奏而出現向下的波動。
看來很多東西,必須自己去摸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夜幕從天邊緩緩壓下來,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沙漠的夜晚來得很快,也很徹底。
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篝火和沙蟲油燈的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圓圈。
陸淵收起骨笛,坐到火堆旁邊。
他一邊吃著乾糧,一邊打量著周圍。
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吃飯,有的在聊天,有的已經裹著毯子準備睡覺。
氣氛很平靜。
但陸淵知道,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沙漠的夜晚從來都不安全。
他的目光掃過營地邊緣的黑暗,保持著警惕。
果然。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忽然浮現:
【環境感知:檢測到大量低級詭異靠近,請遠離。】
來了。
陸淵放下手裡的乾糧,看向光圈邊緣。
黑暗中,紅色的光點正在亮起。
一點,兩點,三點...
越來越多。
那是眼睛。
它們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焦黑的外形,像是被烈火灼燒過的屍體,皮膚皺縮,肢體扭曲。
姿勢詭異,脊椎弓折,四肢以不該有的角度撐在地上。
和在沙蟲鎮看到的一模一樣。
它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那些猩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營地里的人。
盯著光。
盯著他。
赫爾曼端著一碗肉湯走過來,在陸淵旁邊坐下。
「看到了?」
「嗯。」陸淵的語氣很平靜,「和上次一樣。」
赫爾曼點了點頭,喝了口湯。
「沙蟲油燈不滅,它們進不來。」
陸淵沒有說話。
他再次看向那些東西。
數量比在沙蟲鎮那晚多。
十幾個。
二十幾個。
三十幾個。
越來越多的焦黑身影出現在光圈邊緣,像是從沙地里長出來一樣。
「石林這邊還算好的。」赫爾曼不在意地接著說,「再往前走,黑暗裡的東西就不止這些了。形狀、大小、習性都不一樣,有些見了光也不怕。」
「森林裡呢?」
「森林更麻煩。」赫爾曼吐了口煙,「那邊的東西不一樣,沙蟲油燈對它們沒什麼用。所以我們只能白天穿過去。」
他頓了頓。
「靠近青銅城就好了。那座城的材質特殊,詭異都不敢靠近。」
陸淵看了它們一會兒,確認那些東西不會越過光圈。
和在沙蟲鎮那晚一樣,沙蟲油燈的光能擋住它們。
既然如此,沒必要浪費精力。
他收回目光,找了個避風的位置躺下,閉上眼睛。
那些東西愛看就看吧。
不知過了多久,陸淵從睡眠中醒來。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
他看向光圈邊緣。
空無一物。
那些焦黑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靜靜浮現:
【理智:+12...80/120(總值)】
休息了一晚,理智恢復了不少。
「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赫爾曼的聲音響起。
年輕人們開始拔營。
帳篷收起來,沙蟲油燈熄滅,貨物重新裝車。
一切井然有序。
陸淵爬上馬車,在貨物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沙丘。
陽光下,什麼都沒有。
就好像昨晚那些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駕!」
赫爾曼揚起鞭子,馬車緩緩啟動。
商隊朝著石林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