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陸淵出了門。
沿著內城的石板路,走向分部。
到分部的時候,前台只有一個值守的年輕守夜人。
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陸淵先生。」年輕人認出了他,「有什麼需要?」
「兩件事。」陸淵快速說,「藥材庫的鐵杉萃取液,還有檔案室。」
「藥材庫我幫您取。檔案室...」年輕人翻了翻登記簿,「雷蒙德先生已經打過招呼了,您直接下去就行。地下一層,走到底。」
「謝了。」
年輕人去藥材庫取東西,陸淵沿著走廊盡頭的樓梯往下走。
地下一層的通道不長,燈火昏暗,走到底就是檔案室。
一扇厚重的青銅大門,門旁的牆壁上嵌著一尊獅子頭石雕,張開的嘴恰好是徽章大小的凹槽。
陸淵取出守夜人的徽章,放進獅子嘴裡。
一陣機括聲響起,青銅大門在沉悶的嗡鳴中緩緩打開。
走進去,裡面的空間比想像中大。
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檔案櫃整齊排列,按字母和編號分類。柜子的盡頭是幾排書架,塞滿了裝訂好的報告、年代久遠的手抄本,以及各類歷史文獻。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帶著一絲乾燥的霉味。
陸淵沒有漫無目的地翻找。
他有明確的目標。
《北海航志》。
昨天在書店裡,莫里斯桌上那本《北海航志》刻意翻開在第七十三頁。深淵裂隙附近的海域。
和子爵府那隻貝殼銘牌上的產地一樣。
這不是巧合,是暗示。
莫里斯想讓他看到那一頁。
那就查。
陸淵來到標註著「歷史檔案」的書架前,手指划過一排排泛黃的書脊。
很快,他找到了。
《北海航志·青銅城卷》。
一本厚約兩指的硬皮書,封面已經褪色,邊角磨損嚴重。
陸淵抽出來,翻開。
前面大部分是青銅城歷年來參與的海上活動記錄。
貿易航線,漁場分布,海域測繪...瑣碎而枯燥。
他快速翻過這些,目光在年份標註上掃過。
翻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停了下來。
帝國曆1107年。
距今整整二十年。
那一頁的標題是:
「北海聯合探險隊——第七次遠航記錄」。
陸淵開始仔細閱讀。
「帝國曆1107年春,由帝國海軍部牽頭,組建北海聯合探險隊。」
「人員構成:海軍軍官12人,守夜人6人,博學塔學者8人,尋路人4人,後勤及水手若干。總計63人。」
「目標:對北海深處未標註海域進行勘測,尋找傳說中的『永夜群島』,評估資源與威脅。」
翻到下一頁。
這裡的記錄來源標註得很清楚:
「以下內容整理自搜救隊於目標島嶼地表營地回收的探險隊航行日誌原本」。
陸淵注意到了這行小字。
搜救隊找到了島,也找到了日誌。
但沒找到人。
他繼續往下看。
「4月17日出航。前三周航程順利。」
「5月9日,進入未標註海域。海圖空白區。」
「5月14日,發現一座無名島嶼。島上有人工建築痕跡,已廢棄,隊伍登島探查,發現地下洞穴系統。」
再翻一頁,字跡明顯變得潦草。
「5月16日,地下洞穴第三層發現異常礦物,博學塔學者判定為高純度鍊金基材,價值極高,開始採集樣本。」
「5月18日...」
這一行的墨跡洇開了一些,像是書寫時手在發抖。
「—部分人員出現精神異常。失眠、幻聽、行為反常。博學塔學者建議立刻撤離,但海軍方面以『任務未完成』為由拒絕。」
接下來的記錄越來越短,字跡也越來越難辨認。
「5月21日,三名水手失蹤。搜索未果。」
「5月23日,撤退途中遭遇異常海霧,通訊中斷。」
「5月25日...最後一條記錄。」
最後那行字,幾乎是刻在紙面上的。
「信標已損毀。海霧中有東西在移動,63人,目前確認存活11人,日誌留在營地,我們往北走。如果有人找到這本日誌,不要進洞穴。」
之後,就是空白。
陸淵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秒,翻到後面的附錄。
附錄是搜救隊的後續調查記錄。
「搜救隊於1107年7月抵達目標海域,在無名島嶼地表營地中發現探險隊航行日誌及部分個人物品,未發現任何倖存人員。地下洞穴入口已坍塌,無法進入。」
「1107年9月,帝國海軍部將北海聯合探險隊全部63人列為失蹤,案件歸檔封存。」
陸淵沒有合上書。
他翻到附錄的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張名單。
63人的名字、職務、所屬機構,密密麻麻排列在泛黃的紙面上。
陸淵的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
掃到中段之後,紙面的狀態急劇惡化。
下半部分被水漬浸泡過,墨跡洇成一片,大部分字跡已經無法辨認。
能看清的只有前三十個左右的名字。
海軍軍官,守夜人,後勤...
博學塔學者的名字不在其中。
按照名單的排列習慣,機構分類排序,博學塔的八個人大概率排在後半段。
恰好在水漬最嚴重的區域。
陸淵的目光在那片洇開的墨跡上緩緩移動。
大部分已經徹底糊了。
但水漬的邊緣,有兩個名字的殘餘字跡勉強可辨。
「...恩,博學塔材料學院,鍊金...」
「...特,博學塔材料學院,鍊金...」
再往後就完全看不清了。
專業方向、詳細職務,全部被水漬吞沒。
陸淵的手指慢慢從名單上移開。
材料學院的鍊金師。至少兩個。
具體研究什麼方向,這份名單看不出來了。
但時間吻合帝國曆1107年。
勞琳娜說「很多年前」,「出了遠門,再沒回來過」。
雖然還有疑點,但已經足夠陸淵繼續往下挖了。
陸淵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然後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想莫里斯。
書店裡那本《北海航志》翻開在第七十三頁——深淵裂隙。
他順著這個線索查到了探險隊,查到了材料學院。
一切都很順。
太順了。
像是有人在他前面鋪了一條路,他只需要沿著走就行。
但鋪路的人,不可能沒有目的。
莫里斯想讓他知道這些。
問題是,為什麼?
一個「超出認知」級別的存在,為什麼要給一個剛升二階的人餵信息?
是在幫他?
還是在牽著他的鼻子走?
當一個獵物以為自己在追蹤獵物的時候,它往往正走在獵人鋪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