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推進到了洞口前方二十米。
博爾帶著人往前壓,銅劍劈砍的聲音和灼燒聲交織在一起,每一劍都帶著金色的尾焰。
陸淵在後方點射,負責清理側翼漏網的散兵。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身上的金色光膜在變薄。
不是所有人都在變薄。
博爾身上的金光依然濃厚均勻,其他守夜人也一樣。
只有自己身上的祝福,正在逐漸消散。
剛附上的時候還看不出差別,但隨著戰鬥推進,差距越來越明顯。
別人的銅劍泛著明亮的金色,他的左輪上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層。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內部排斥它。
【注意:天使賜福與宿主自身特殊屬性產生微弱排斥...賜福附著效率持續降低...】
剛才修女抬手賜福的時候,飛升會的三個人被直接彈開了,兩個降生者和那個灰白頭髮的女人,金光碰都碰不上去。
而自己如今也在被聖光排斥,很明顯自己身上,或者說超凡途徑,和天使信徒的賜福產生了一定的衝突。
陸淵沒有聲張。
不過還是調整了戰鬥方式,不再依賴聖光附著的額外殺傷,轉而利用精準射擊配合銅殼彈本身的灼燒。
只是省著點打。
正面,兩個降生者依然守在最前。
那個右臂斷裂的降生者,殘肢上只剩一截短刺,左臂也已經完全變形,但它擋在屍堆前方一步不退。
它的狀態比反攻開始前更差了。
腰部的黑袍早就被撕爛,露出下面扭曲的齒輪和連杆,有幾根已經脫落,懸在體外晃蕩。
肩甲上布滿咬痕和抓痕,右側鎖骨處的金屬框架裸露在外。
但它還在廝殺。
一隻食屍鬼撲過來,短刺從下方捅入它的下頜,貫穿頭頂。
第二隻緊跟著咬上了降生者的背脊。
金屬被瞬間咬穿。
尖牙刺入內部結構,咬斷了一根負責傳動的金屬軸。
降生者的左半身瞬間癱瘓。
變形的左臂垂了下去,不再受控制。
但右臂的短刺還在動。
食屍鬼看到目標受傷的一瞬間,同時壓了上來。
降生者被瞬間推倒。
金屬骨架在重壓下發出連續的斷裂聲。
它倒在地上,短刺還在機械的刺動,但已經夠不到任何目標。
只是在空氣中徒勞的戳刺。
越來越慢。
陸淵餘光掃向陣地最左端。
灰白頭髮的女人還在那裡。
反攻開始前她就出過手。
抬了一下手,三隻食屍鬼從內部碎裂,乾乾淨淨。
那之後陸淵就沒再留意她,正面和兩翼的壓力太大了,沒有餘力去關注一個不需要關注的人。
但此刻反攻推進到前方,後方壓力驟減,陸淵終於有時間看清了。
她站在那裡。
離正面降生者的戰鬥不到十五米。
雙手背在身後。
沒有出手。
剛才清理左翼時她毫不猶豫,現在降生者正在被撕碎,她卻站在原地不動。
很顯然,她並不在意,降生者的生死,她只是在看著。
看著那個斷臂降生者被食屍鬼撕扯。
看著齒輪從裂口裡迸出來。
看著它越來越慢。
仍舊面無表情。
像是在觀察什麼,一直到降生者徹底報廢。
金屬骨架在食屍鬼群中被撕成了碎片,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散落,鳥嘴面具被拽掉了半邊,露出下面的...
陸淵只看了一眼。
降生者並沒有臉。
面具下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層黑色的金屬內襯,和密密麻麻的細小齒輪。
食屍鬼們還在撕扯那些碎片,像是在搶食什麼東西。
灰白頭髮的女人看到這裡才動了。
她走上前幾步,蹲下身,從碎片中撿起了一個東西。
一塊拳頭大的金屬組件,還連著幾根斷裂的銅線。
她仔細翻看了一陣。
放進了衣袋裡。
站起來的時候,她微微皺眉,嘴唇微動,像是說了什麼。
就在這時,三隻食屍鬼從左側廢墟缺口湧入,距離她不到十米。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
只是抬了一下手。
和之前一模一樣。三具身體同時定住,從內部碎裂,化作粉末。
乾乾淨淨。
【檢測目標:飛升會·大改造者(?)】
【從腦部開始改造的異類。保留了完整的人類肉體外觀,但捨棄了人類的其他東西。改造程度極深,外部無法觀測到任何機械痕跡,作用方式未知。】
【禁忌學-求知者:+0.2...12.2/100】
經驗條跳了一下。
從腦部開始改造。
陸淵想到了馬庫斯,那個半張臉是機械的男人,改造從軀幹開始,由外而內。
而這個女人恰恰相反。
由內而外。
外表完整無缺,但裡面已經不知道換成了什麼。
保留了人類肉體,卻捨棄了人類的其他東西。
什麼東西?
一隻半蛻變期的大食屍鬼從屋頂跳下來,直朝她撲去。
她側身讓過。
右手兩根手指併攏,點在大食屍鬼的後頸上。
嗤。
一聲極輕的響。
大食屍鬼的整個後腦從內部炸開。角質碎裂,腦漿飛濺。
它還保持著撲擊的姿勢,直直栽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她收回手。
面無表情。
像是捏死了一隻螞蟻。
博爾在十幾米外看到了這一幕。
銅劍還插在一隻食屍鬼的腦袋裡。
他用力拔出來,甩了甩碎屑。
什麼都沒說。
默默把自己的防守範圍從左翼收了回來。
那邊不需要他。
戰鬥還在繼續。
但壓力在驟降。
洞口方向湧出的食屍鬼越來越少,很顯然,塌陷下面負責指揮的東西,也察覺到了,這樣只會讓食屍鬼白白送死。
但倖存的食屍鬼,仍舊發出不甘的嘶吼,最後極為不耐的朝洞底退去。
剩下的那個降生者守在正面屍堆前方,鳥嘴面具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左臂完全變形,但它依然站著,一動不動。
陸淵感覺到身上的金色光膜又薄了一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輪。
槍管上幾乎看不到金光了。
而博爾他們身上的賜福還很明亮。
只有他的在加速衰退。
陸淵沒有猶豫。
「全部退回防線!」
博爾正砍得順手,聽到命令愣了一下。
但他沒有問為什麼。
刀從食屍鬼的腦殼裡拔出來,轉身就往回跑。
其他人跟著退。
「補拒馬!拉銅絲網!銅粉鋪滿前沿!」
陸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趁賜福還在,重建防禦縱深。
等它消散了再被沖一次,就沒有第二個屋頂上的修女了。
守夜人執行得很快。
三個人衝到前沿補拒馬,兩個人重新拉銅絲網。
博爾親自把最後的銅粉撒在拒馬和掩體之間的空地上,厚厚一層。
他已經學會了不問為什麼。
賜福逐漸消散。
金光褪去。
銅劍變回普通的銅。
子彈不再附著光芒。
身上那層金色的光膜像被風吹散的薄霧,無聲無息的消失。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暖意。
但洞口方向已經安靜了。
只剩下極遠極深處偶爾傳來的嘶吼。
陣地上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握著武器,盯著前方。
但已經沒有新的食屍鬼爬出來。
遠處的嘶吼也在變弱,像是在朝更深的地方退去。
陸淵慢慢放下左輪。
拇指從擊錘上挪開。
手指有些僵。
握了一整晚的槍,五根手指彎成了扣扳機的形狀,一時間伸不直。
他活動了幾下,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四名修女從屋頂躍下。
領頭修女的臉色蒼白,但步伐平穩,經書已經合上,握在手裡。
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很顯然天使之眼結束了。
另外三個修女跟在她身。
她走過陣地。
目光掃過守夜人,掃過那個還站著的降生者,掃過左翼的灰白頭髮女人。
灰白頭髮的女人回了她一個眼神。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修女繼續走。
在經過陸淵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像是聞到了什麼。
她看著陸淵。
眉頭微微皺起。
但並沒有附帶敵意,反倒像在一堆正常的氣息中,忽然捕捉到了一絲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她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沒有開口。
移開目光,繼續向前。
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修女走出幾步。
沒有回頭。
「天使庇護迷途之人,也審視每一個被庇護者。」
聲音不大。
說完,她繼續向前,白袍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博爾湊過來,壓低聲音。
「隊長,你和那個修女認識?」
「不認識。」
博爾露出一抹狐疑,見陸淵沒有繼續說的意思,也沒追問。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把銅劍插在沙袋旁邊,靠著掩體坐下來。
陣地緊接著就是沉默。
誰也不知道下一波食屍鬼會在什麼時候,湧來,今晚的戰鬥雖然時間並不算長。
但是劇烈的情緒波動之後,所有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遠處有其他陣地傳來零星的槍聲,不知道是哪個方向還在交戰,還是只是清理殘餘。
陸淵也坐下來。
後背靠著沙袋,左輪放在膝蓋上,微微放空心神,同時計算著下一瓶藥劑什麼時候喝。
博爾靠過來,從腰間解下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順著下巴流下來,和臉上的黑血混在一起,順著脖子淌進衣領。
他抹了抹嘴。
「兩晚了。」
博爾的聲音啞了不少。「兩晚守在這個鬼地方,子彈都快打完了,我在青銅城駐守太久,感覺身體都生鏽了。」
他頓了頓。
「不過兄弟們,居然一個都沒死。」
博爾自己說完,罵了句髒話。
笑了。
不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是一種說不上來,混雜疲憊和荒謬的東西。
他把銅劍擱在腿上,摸了摸刃口,嘶了一聲,指尖被割出一道血痕。
「賜福的時候砍得太痛快,一下一個。」
他咧了咧嘴。
「可惜賜福時間太短了,後面都有點砍不動了,刃口都卷了。」
他把劍放下,沒在繼續說話。
「這不知道明天怎麼辦?」
「明天再說。」
博爾點了點頭。
呼出一口氣,半躺在那裡。
此刻他左臂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不知道什麼時候傷到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痂。
他靠著沙袋,視線越過拒馬防線,看向洞口。
那裡靜悄悄的,不再有食屍鬼從中露頭。
天已經漸亮。
第一縷光從東面的城牆後面透出來,照在洞口前方那片焦黑的戰場上。
白煙在晨光中緩緩消散。
銅拒馬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清理的焦屍碎片,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地面上到處是銅粉,彈殼,還有黑色的血跡,。
地面鋪滿食屍鬼碎裂後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倒下的降生者的殘骸散落在正面防線附近。
各種扭曲的金屬骨架,和食屍鬼的屍塊混在一起。
隨著光線變強,那種從地下傳來的酸腐氣息也在減弱。
陽光是天然的屏障。
至少白天是安全的。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安靜的跳動。
【禁忌學-求知者:12.4/100】
那最後的0.2,是他在戰鬥中觀察灰發女人時積累下來的。
一晚上,加上聖光排斥反應的觀察,總共0.4。
並不算多。
但比在鍊金坊磨藥強。
而且從當前局勢來看,青銅城的調動了不少人來對付,這次的食屍鬼浪潮。
如果僅僅只是這種強度的話,食屍鬼永遠都不可能突破青銅城的防禦。
除非塌陷在多幾處。
最關鍵,這次自己讓守夜人小隊,刻意保留了幾句大食屍鬼的屍體。
自己的禁忌學能否升級,全看這一次了。
陸淵收起左輪,插回腰間。
站起身。
遠處,其他陣地的槍聲已經完全停了。
鍊金坊方向有人在喊什麼,聽不太清,應該是在匯報戰況。
博爾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起去看看格洛克那邊什麼情況。」
陸淵點頭。
兩人朝鍊金坊方向走去。
身後,陣地上的守夜人開始收拾東西。
彈殼,空了的彈藥箱,用完的沙蟲油罐。
還有陸淵吩咐保留的大食屍鬼屍體。
那個還能動的降生者依然站在原位。
鳥嘴面具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左臂完全變形。
但它依然站著。
朝向洞口方向。
一動不動。
灰白頭髮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陸淵回頭看了一眼她站過的位置。
『不愧是飛升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