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太久。
大約二十分鐘後,管網深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雷克走在最前面。
或者說,那團灰色的東西走在最前面,肉蟲構成的軀體在行軍燈的光下蠕動著,棕色短髮是唯一證明這是個人類的特徵。
他身後跟著所有人。
海因里希走在第二個,鎧甲上的凹痕還在,但聖光已經恢復了大半,金白色的微光在他身周流轉。
兩名聖甲軍騎士緊隨其後。
伯倫拄著拐杖,老頭的臉色雖然不好看,但依舊神采奕奕。
修女低著頭,跟在伯倫身側。
鐵衛營兩人架著沃爾夫走在隊伍中段。
沃爾夫的頭垂著,腳幾乎是拖在銅面上的,狀態仍舊不好,博爾則在最後。
還好沒有減員。
全都回來了。
『很顯然那個追自己的傢伙,沒有搭理後面這群人。』
格洛克迎上去,快速清點人數,確認無誤後,立刻開始安排。
「支援小隊,護送傷員返回地面,沃爾夫優先處理,海因里希你帶騎士跟著走,修女負責沃爾夫的狀況。」
海因里希沒有異議,點了下頭。
修女也沒說什麼,只是走到沃爾夫身邊,手掌懸在他背後,淡金色的微光若有若無。
鐵衛營兩人架著沃爾夫,跟著支援小隊往回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
中繼點安靜下來。
剩下的人不多了。
格洛克,陸淵,博爾,伯倫,雷克。
陸淵把格洛克拉到一邊。
壓低聲音,但也沒刻意避著其他人。
「銅柱下面挖出了一個東西。」
格洛克看著他。
「銅柱下面挖出了一顆種子,和北紡菌絲核心同源。」
格洛克的眉頭擰了起來。
「管網裡有外人,異化超凡,能隱身,有遠程攻擊,至少兩個,雷克追的那個是四階,襲擊我的那個弱一些,但具體幾階不確定。」
格洛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有,另外兩根銅柱下面,大概率也有種子,必須儘快確認。」
格洛克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不用聯繫了。」
雷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看向他。
雷克站在中繼點邊緣,那副肉蟲構成的身體在行軍燈下看著很不舒服,但他的聲音和正常人一模一樣。
「我去接人的路上已經聯繫了克勞斯。情況都說了。他推掉了會議,正在回來的路上。」
格洛克愣了一下。
陸淵也看了雷克一眼。
追擊四階異化超凡,折返接人,護送全隊回到中繼點,在這個過程中還抽空給克勞斯通了信。
雷克做事效率確實高。
格洛克沉默了幾秒。
「那就等。」
等待的時間不長。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克勞斯到了。
深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額角有汗,很顯然這位副總長一路沒停過。
他掃了一眼中繼點剩下的人,沒有寒暄。
「東西呢。」
陸淵從工具箱裡取出那塊拳頭大的石頭,遞過去。
克勞斯接過,放在掌心裡。
翻了兩下。
灰撲撲的表面,粗糙,沉重,看不出任何特別。
但陸淵注意到,克勞斯翻動石頭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枯骨色戒指的紋路閃了一下。
極短,幾乎是一瞬。
克勞斯的表情沒有變化。
把石頭還給陸淵。
「帶上,路上說。」
他轉頭看向伯倫。
伯倫沒有跟傷員走,老頭拄著拐杖站在中繼點,一副「你不叫我我也不走」的姿態。
「銅柱需要現場判斷。」伯倫說。語氣不容商量。
克勞斯沒有拒絕。
他的目光從格洛克身上掃過。
「格洛克,你留在中繼點,協調地面。博爾跟格洛克。」
博爾看了陸淵一眼,
陸淵微微點頭。
博爾沒再說什麼,退到格洛克身邊。
四人組確定。
克勞斯,雷克,陸淵,伯倫。
「出發。」
雷克走在最前面。
和之前在隊伍里偽裝成普通守夜人的樣子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已經不再有任何遮掩。
腦袋以下,全部是蠕動的灰色肉蟲。
深灰制服的碎片還零星粘在表面,像舊皮一樣掛著。
數十條觸鬚從軀幹兩側伸出來,在空氣中輕輕擺動,像是在嗅探什麼。
污染氣息毫不收斂。
濃烈到管網通道里殘存的小食屍鬼聞到就逃。
有一隻躲在側岔通道里的灰白色幼體,在雷克經過的瞬間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然後拼命往黑暗深處鑽去。
四人行進速度極快。
雷克開路,他的感知範圍遠超常人,覆蓋周圍幾十米的管網通道。
同時做兩件事,追蹤之前那些襲擊者殘留的氣息,按伯倫給出的坐標尋找銅柱位置。
克勞斯走在雷克身後兩步的位置。步伐穩定,呼吸均勻,仿佛在散步。
陸淵在第三個。
伯倫在最後。
老頭拄著拐杖,但速度一點不慢。
陸淵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拐杖幾乎不怎麼點地,像是懸在銅面上方一兩寸的位置,『得找個時間問一問,這老頭到底是不是會什麼體術。』
陸淵收斂心中的想法。
管網通道在行軍燈的光下飛速後退,銅壁上反射的光斑一道接一道閃過。
管網異常安靜。
只有四個人的腳步聲和伯倫拐杖偶爾點地的聲音。
陸淵看著走在前方的雷克。
那團蠕動的灰色人形。
從腦袋以下完全不像人類的東西。
「克勞斯。」
陸淵開口。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管網裡足夠清晰。
「異化超凡和詭異超凡,到了四階之後,都是這樣?」
克勞斯沒有回頭。
腳步沒停。
「想來也沒人和你系統說過。」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和平時開會一樣。
「帝國所有超凡途徑里,最強大,最尊貴的,是神選超凡。」
「他們一旦被選中,那麼將會擁有遠超普通超凡的力量。」
「往下,知識超凡,信徒超凡,詭異超凡,異化超凡。依次向後。」
「排序的原因很現實。」
克勞斯的聲音在管網通道里迴蕩,帶著一種說慣了的平淡。
「詭異超凡和異化超凡,本質上是在借用黑暗中那些東西的力量,你借得越多,被腐蝕的越深,與此同時,自己就越不像人。」
他側了一下身,避開一根從牆壁里突出的銅質管路。
「四階之後,絕大多數的詭異超凡和異化超凡,都不可能再往上走了。」
「極少數突破到五階的,也幾乎沒法正常出手,因為他們的人性和身體,都在被一點一點地吞噬。」
「在徹底淪為怪物之前,他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克勞斯頓了一下。
「為帝國駐守各大城池,哪也去不了。」
陸淵聽著這段話,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
白髮蒼老的身影,站在鍊金坊門口,什麼都沒做,博學塔副院長就倉皇而逃。
後來在內城上空釋放力量,一個人清理了整座城市的食屍鬼。
護衛者。
「護衛者。」克勞斯像是知道陸淵在想什麼。「你見過吧。」
「見過。」
「他是我們守夜人的前輩,真正的天驕,邁入了五階。」
克勞斯的聲音帶著幾分遺憾。
「但如今,也即將徹底變為詭異了。」
管網通道安靜了一瞬。
只有腳步聲。
克勞斯沒有停,走了兩步之後,又補了一句。
語氣很淡。
「想必我也快了。」
陸淵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看著克勞斯的背影。
深色襯衫,捲起的袖口,正常人的體態。
和雷克形成的對比太過強烈。
如果不是灰白文字,恐怕沒人會知道,這位副總長也是詭異超凡。
克勞斯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知識超凡不一樣。」
他的話題轉得很自然。
「知識超凡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超凡,不借用外力,不依附黑暗,完全依靠自身對知識的理解和掌控來獲取力量。」
「但門檻看著低,實際上絕大多數人連入門都做不到。三階之前,知識超凡沒有任何攻擊手段,對理智和意志的要求極為苛刻,稍有不慎,就會被知識吃乾淨。」
「所以帝國常見的知識超凡,但大多數走的是相對安全的分支。」
克勞斯看了一眼身後的伯倫。
「比如銘文,進階無比困難,但三階之後,在帝國的地位將會呈指數上漲。甚至比我這個副總長都要重要。」
伯倫在後面插了一嘴。
「克勞斯總長說笑了。這個重要只是相對的。」
老頭拄著拐杖,喘了口氣。
「但三階何其難啊...哎。」
克勞斯的目光轉向陸淵。
「你選的方向很危險。」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但如果你能到三階,在帝國也將擁有一定的話語權。」
「尤其是眼下。」
克勞斯的語氣微微沉了一分。
「帝國北方已經開始了戰亂,詭異的數量和智力似乎有明顯增加,各大城池的壓力都在變大,知識超凡的需求只會越來越高。」
陸淵記下了這個信息。
北方戰亂,詭異增加。
伯倫這時候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陸淵兩眼。
「你該不會選的詭異超凡吧?」
老頭眯了眯眼。
「難怪看起來黑黑的。」
陸淵沒有接話。
伯倫也沒追問,只是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淹沒在拐杖點地的聲響里。
管網通道繼續向深處延伸。
行軍燈的光在銅壁上拉出四個人長長的影子。
就在眾人各自沉默,腳步不停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