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學塔外。
廣場上空無一人。
煤氣燈的光被頭頂那條光河映得慘白,投在青石地面上,影子都有些扭曲。
五道身影佇立在博學塔的青銅門前。
克勞斯站在最前面。
深灰色襯衫,手背上不時有青色一閃而過。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氣息。
他身後,雷克已經恢復了人形。
棕色短髮,消瘦的臉,深色制服。
個子矮了不少,大概只到克勞斯胸口的位置,管網裡的損傷還沒完全恢復。
但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面無表情。
再後面是兩道身影。
身穿守夜人長袍,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看不出年紀,看不出長相。
只能看到長袍下擺偶爾被夜風掀起的時候,露出的靴子上沾著乾涸血跡。
他們氣息極其內斂。
內斂到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幾乎會忽略他們的存在。
最後一道身影,站在所有人的最右側。
蒼老。
滿頭白髮。
黑霧籠罩全身。
是護衛者。
五個人就這樣站在青銅門前。
此刻博學塔已經完全封塔。
青銅門緊閉,門面上的銘文全部亮著。
銘文的光芒在門面上流轉,速度極快。
門後面,依稀能感覺到某種巨大的力量在運轉。
整座博學塔在嗡鳴。
克勞斯看著那扇門。
面色冰冷。
「我給你們十秒鐘。」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要麼你們開門。」
「要麼我打進去。」
沉默。
門後沒有回應。
克勞斯沒有等。
「十。」
他開始倒數。
右手無名指上的枯骨色戒指開始變化。
暗灰色的骨質從戒指表面蔓延而出,沿著手背迅速凝聚成型。
不是上次的骨刃。
這次凝成的是一柄巨大的錐刺骨錘。
錘頭有人的腦袋那麼大,尖端是一根螺旋狀的骨刺,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縫隙里滲出暗紅色的微光。
「九!」
克勞斯右手握住骨錘,手臂上的青色光芒暴漲。
護衛者和其他人都沒有說話。
沒有人阻止。
顯然所有人都認同了克勞斯的方案。
「八!」
也就在這一刻,青銅城做出了反應。
城牆上那些原本已經逐漸穩定下來的銘文紋路,再次亮起。
幽藍色的光芒從城牆匯聚,沿著銅質地面的傳導脈絡,朝博學塔廣場的方向湧來。
光芒在五個人腳下的石板縫隙中閃爍,形成一圈隱約可見的銘文陣列。
那是青銅城的壓制陣法。
目標是克勞斯一行人。
很顯然,壓制詭異氣息的同時,也壓制了詭異超凡的克勞斯。
但克勞斯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七!」
骨錘上的暗紅色微光越來越亮,錘頭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腳下的壓制銘文觸碰到他的氣息,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像是熱油落在冰面上。
「六!」
也就在這時。
博學塔內部傳來了聲響。
機括轉動的聲音。
齒輪咬合的聲音。
沉重的金屬構件在移動的聲音。
嘎吱...嘎吱...
青銅門上的銘文光芒驟然收斂,從刺眼的幽藍回落到暗淡的微光。
門開始動了。
巨大的青銅門緩緩向兩側推開,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門縫裡透出的光是暖黃色的,和外面的夜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三道身影,從門後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
氣度威嚴,周身散發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博學塔副院長,卡梅。
上次在鍊金坊門口被護衛者嚇得倉皇而逃的那位。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左邊是卡爾文·莫頓。
四十多歲,面容陰沉,眼窩深陷,單片眼鏡在門內透出的光線下反射著冷光。
鍊金系系監。
當初為難勞琳娜的那個導師。
右邊是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面容冷峻,深藍色長袍的領口處別著一枚徽章。
看服飾,應該也是某個系的導師。
卡梅走出門的一瞬間,目光掃過門外的五個人。
先看到了克勞斯。
面色冰冷,手持骨錘,氣息外放到連青銅城的壓制銘文都擋不住。
然後看到了雷克,是一個生面孔。
再往後。
兩個戴兜帽的守夜人。
看不到臉。
但卡梅能感覺到,那兩個人身上的氣息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安安靜靜的,一點波動都沒有。
越是這樣,越可怕。
最後。
護衛者。
滿頭白髮,漆黑氣息。
卡梅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尤其是回想起內城上空看到護衛者出手時的場面,一個人清理了整片天空的食屍鬼,像抹掉什麼灰塵一樣。
如果那種力量對準博學塔...
卡梅的後脊一陣發涼。
'守夜人的底牌...居然這麼多?'
他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然後迅速調整好表情,擠出一個笑容。
「哈哈,克勞斯副總長好久不見。」
卡梅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熱絡,但眼底的緊張騙不了人。
「這麼晚了來我們博學塔,準備做什麼?」
克勞斯沒有笑。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卡梅臉上。
「你們不解釋一下,天空上到底是什麼?」
卡梅笑容僵了一瞬。
「你難道不知道那片禁忌之地有多危險?」克勞斯的語氣冷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挖出來的。「知識之海的氣息從天上掉下來,大半個青銅城的人都看到了。」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卡梅的笑容維持得很辛苦。
身後的卡爾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被卡梅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那個女導師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沉默持續了幾秒。
卡梅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而是側過身,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多說無益,克勞斯副總長,裡面請。」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坦誠了幾分,像是放下了某種偽裝。
「現在實驗基本成功了,我想也沒必要繼續藏著掖著了。」
「大家都是為帝國服務,通力合作固然比互相猜忌來得好。」
克勞斯沒有動。
他轉頭,看向身後。
護衛者站在最右側,滿頭白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漆黑的氣息像一層薄霧籠罩在蒼老的身軀外面。
老人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極輕。
幾乎看不出幅度。
克勞斯收回目光。
右手鬆開。
骨錘的暗紅微光迅速收斂,骨質從指尖開始回縮,沿著手腕、手背,重新凝回戒指的形狀。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帶路。」
卡梅看到護衛者點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一口氣松下來的同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真打起來的話...'
他腦海中又閃過護衛者在內城上空出手的畫面。
分分鐘全砍死。
卡梅不敢多想,轉身走進青銅門。
克勞斯跟上。
雷克跟上。
兩個戴兜帽的守夜人無聲地跟上。
護衛者走在最後。
蒼老的身影邁過門檻的時候,青銅門上殘存的銘文光芒猛地顫了一下。
像是某種本能的畏懼。
一行人踏入博學塔。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博學塔內部,一片死寂。
走廊寬敞,彩色玻璃窗上映著夜色,只有牆壁上的鍊金紋路散發著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原本還能偶爾看到的零星學生,此刻一個都看不到了。
整座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命。
只有八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卡梅走在前面帶路,脊背挺得很直,但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
克勞斯的目光在兩側掃過,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學生呢?」他問。
「今晚的實驗規模比較大,提前疏散了。」卡梅頭也不回地說,「全部轉移到了外圍宿舍區。」
克勞斯沒有追問。
隊伍沿著走廊向主塔方向推進。
經過一處連廊的時候,卡爾文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對卡梅說。
「副院長,真的要讓他們都進去?」
「閉嘴。」卡梅的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卡爾文把後面的話全咽回去。
主塔入口的青銅門已經開了。
卡梅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克勞斯。
「主塔內部有些區域涉及核心實驗,進去之前我需要先說明一下。」
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副院長應有的沉穩。
「帝國總部的手諭授權的項目,由特派監察官全權監督。」
他頓了頓。
「監察官就在裡面。」
克勞斯的表情沒有變化。
「帶路。」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卡梅點頭,轉身走進主塔。
一行人沿著螺旋樓梯向上。
卡梅的腳步在第三層停了下來。
一扇厚重的銅門前,站著兩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導師,面色緊張,看到卡梅身後跟著的陣容,臉色瞬間煞白。
「開門。」卡梅說。
兩個導師對視一眼,沒有猶豫,合力推開銅門。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圓形房間。
穹頂很高,牆壁上鑲嵌著大量鍊金紋路,此刻全部亮著,散發著複雜的多色光芒。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
桌上鋪滿了圖紙、筆記和各種儀器。
圓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頭髮灰白,面容刻板,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徽章上鑄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握著一卷展開的書。
帝國總部博學塔的標記。
那個人看到卡梅帶著一群人走進來,緩緩站起身。
目光從克勞斯身上掃過,在護衛者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克勞斯副總長,護衛者大人。」
他微微欠身,動作不卑不亢。
「我是帝國總部特派監察官,亞瑟·海因茲。」
「我想,關於博學塔的實驗,我們確實應該談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