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形房間裡，穹頂的鍊金紋路全部亮著。
多色光芒交織在天花板上，緩緩流轉。整間房間被照得纖毫畢現。
圓桌上鋪滿了圖紙和儀器。
銅管連接著幾個刻度盤，指針在微微顫動。
亞瑟·海因茲站在圓桌後面。
頭髮灰白，面容刻板，深灰色長袍剪裁考究。
領口那枚金色徽章在穹頂光芒中反射著冷光。
展翅之鷹，鷹爪下握著一卷展開的書。
他看著八個人走進來，目光從克勞斯身上掃過，在護衛者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站直了身體。
「諸位請坐。」
亞瑟伸手示意圓桌周圍的椅子，語氣不卑不亢。
沒有人坐。
克勞斯站在圓桌對面，手揣在口袋裡，面無表情。
雷克站在克勞斯右後方。
棕色短髮，消瘦的臉，個頭矮了不少，只到克勞斯胸口位置，安安靜靜的，一句話沒說。
兩個戴兜帽的守夜人分立兩側。
長袍垂到腳面，兜帽壓得低，看不清臉。
如果不是偶爾有衣料摩擦的細小聲響，幾乎會忘記他們的存在。
護衛者站在最遠的位置。
滿頭白髮，漆黑的氣息籠罩全身。身上那些不斷浮現又消散的黑色眼球映著穹頂的光芒，詭異而沉默。
卡梅站在亞瑟身側。
副院長的面色比剛才在門口平靜多了，但後頸的肌肉依然繃得很緊。
卡爾文·莫頓和那個女導師站在更後面。
卡爾文單片眼鏡上的冷光一閃一閃，嘴唇抿成一條線，女導師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亞瑟看了看眾人的站位，沒有勉強。
他微微欠身。
「先自我介紹一下。」
「帝國總部特派監察官，亞瑟·海因茲。本次博學塔項目的所有實驗進度和方案，均經由我的手。」
「換句話說。」他整了整領口的徽章，「我對這裡發生的一切，負有全權責任。」
克勞斯的表情一直沒變。
「所以？」
亞瑟沒有被打斷的不悅。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所以我來給各位一個交代。」
他雙手撐在圓桌邊沿，身體微微前傾。
「本次實驗，基本成功。」
房間裡沒有人接話。
亞瑟繼續說。
「原定的任務目標是打開缺口，從知識之海中撈取特定知識樣本。這個目標已經完成了。」
他頓了一下。
「不止如此，我們超額完成了。在知識之海中打開了一條分流通道。不是一次性的缺口，是一條穩定可持續的通道。」
他指了指頭頂。
穹頂的鍊金紋路之上，依稀能感覺到某種巨大的力量在運轉。
整座主塔的微弱震動，就是從那上面傳下來的。
「今晚各位看到的那條『河流』，就是分流通道的外在表現。目前通道和限制措施基本穩定，不會對城市造成直接影響。」
克勞斯終於動了。
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基本成功？」
他看著亞瑟。
「你確定是基本成功？」
亞瑟的笑容沒有收。
「你這次讓青銅城上面的銘文大量透支。」克勞斯的聲音沉了下來，「整面城牆的銘文同時運行，亮度高到連外城居民都能看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向前走了一步。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慌情緒，你又要給我掀起來。食屍鬼事件剛剛過去多久？外城那些人好不容易不再整晚整晚地點燈了，你現在告訴我這是『基本成功』？」
克勞斯的語調沒有抬高。
但每一個字都壓著人。
亞瑟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但他沒有退讓。
「克勞斯副總長的擔憂，我完全理解。」
他直起身，雙手背到身後。
「關於銘文透支，這次確實動用了青銅城的銘文儲備。為了打開知識之海的分流通道，需要藉助城市銘文體系作為輔助錨點。所以動靜大了一些。」
他稍稍停頓。
「但這是一次性的，通道已經穩定了，後續運轉不需要再借調城市銘文。青銅城畢竟是帝國極為重要的財產，這一點我當然會格外注意。」
亞瑟說到這裡，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克勞斯身後。
護衛者站在那裡。
蒼老的身軀籠罩在漆黑的氣息之中。
身上那些黑色的眼球浮浮沉沉，偶爾有一兩隻緩緩轉動，方向不定。
亞瑟的目光在護衛者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收了回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繼續說。
「至於恐慌...」
亞瑟的語氣鬆了半分。
「各位守夜人放心，為了這次實驗，帝國已經正式取消了青銅城的稅收。」
他攤了攤手。
「所以哪怕那些居民繼續恐慌，也不會有任何人問罪。」
他指了指頭頂。
「而且上面那條河，各位也看到了，那可是知識之海的分流，如果利用得當，光是捕撈知識碎片這一項，就足以讓青銅城的學術產出翻上好幾倍。」
他笑了笑。
「多美啊。」
像是為了回應亞瑟的話一樣。
主塔穹頂之上，天空中的裂隙似乎又擴大了幾分。
夢幻的色彩透過塔頂的銘文間隙滲了進來，將圓形房間裡的光芒映得更加斑斕。
時不時有發光的文字碎片從高處飄落，在穹頂紋路之間打了個旋，然後消散。
亞瑟看著那些飄落的光點，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克勞斯沒有看那些光。
他的目光始終釘在亞瑟身上。
亞瑟接著轉向了護衛者的方向。
聲音收斂了幾分。
「而且現在外界在變得危險，各地的詭異事件頻發，帝國邊境線以外已經不太平了。提前讓青銅城的居民想起詭異的危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微微低了低頭。
「您說呢，護衛者大人？」
護衛者沒有說話。
那蒼老的身影就那樣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漆黑的氣息在他周圍緩緩流轉，身上那些黑色眼球一隻只地浮起來，又一隻只地沉下去。
其中有幾隻，正看著亞瑟。
方向很明確。
亞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的眉心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那些眼球的注視讓人極度不適。
亞瑟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沒有繼續追問。
沉默了幾秒。
他決定打出底牌。
「各位應該也清楚。」亞瑟的聲音低了半分，語氣變得鄭重，「最近帝國中樞有些動盪。」
他沒有解釋「動盪」的具體內容。
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是那些大人下達的第一個任務。也是能否扭轉帝國當前困局的關鍵任務。」
他看向護衛者。
「沒有地方比青銅城更合適。這裡有完整的銘文體系，有博學塔的設施，有可以錨定知識之海的基礎條件。」
「一切為了帝國。」
護衛者聽到這裡終於動了。
只是將那揚起的目光緩緩收了回來。
那些黑色眼球從亞瑟身上一隻只地移開，重新沉入漆黑的氣息之中。
亞瑟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無形壓力一下子消失了。
心裡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一關過了就好辦了。』
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但克勞斯注意到了。
克勞斯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看著亞瑟那一瞬間的放鬆，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幾分。
「博學塔還有活著的學生？」
克勞斯忽然開口。
「你們還要再犧牲多少人？」
克勞斯的目光掃過亞瑟身後的卡梅和卡爾文。
「還有院長呢？」
卡梅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搶話。
亞瑟回答得很快。
「還有不少活著的學生。都在外圍宿舍區，安全的。」
他頓了一下。
「不需要犧牲更多的人了，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院長目前在參與實驗的最後階段，狀態良好。」
他看著克勞斯，語氣變得坦誠了幾分。
「而且既然已經到了這個階段，我們也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後續通道的開啟和知識捕撈計劃的推進，我們都會提前通知守夜人。」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開放的姿態。
「甚至如果需要的話，可能還要請守夜人的協助，當然，這些都會正式走流程。如何？」
克勞斯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
走了兩步。
忽然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你確保知識之海不會泄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圓形房間裡聽得很清楚。
亞瑟面露自信。
「我確認。」
他的語氣篤定。
「事實如此。」
克勞斯沒有再說話。
邁步走向門口。
雷克無聲地跟上。
兩個戴兜帽的守夜人無聲地跟上。
護衛者走在最後。蒼老的身影邁過門檻的時候，圓形房間裡的鍊金紋路同時顫了一下。
亞瑟就那樣站著，看著五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去。
銅門在身後合攏。
腳步聲漸漸遠了。
圓形房間裡重新只剩下三個人。
亞瑟看著合攏的銅門。
笑沒了。
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
「卡梅。」
「嗯。」
「計劃加速。」
亞瑟的手指在圓桌邊緣輕輕敲了敲。
「那傢伙比我想像的更難對付。他察覺到什麼了。」
卡梅走到亞瑟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嗯，沒想到守夜人居然還有這麼多藏起來的後手，兩個四階就算了，連護衛者都搬出來了，還好這次也算是把他們引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