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沒有接話。
他盯著銅門看了一會兒。
準確地說,他盯著的是護衛者最後站立的那個位置。
「是啊。」
他喃喃自語。
「真是令人忌憚的存在。」
停了兩秒。
「可惜有點礙事了。」
卡爾文這時候終於開了口。
「監察官大人,如果他們真的動手...」
「不會的。」亞瑟打斷了他,語氣很平,「至少現在不會。帝國的大義還壓得住那個姓克勞斯的。但壓不了太久。」
他轉身走回圓桌後面,重新坐了下去。
「加快進度,院長那邊的最後一步,三天之內必須完成。」
卡梅點了點頭。
那個女導師始終站在原地,全程一言未發。
但她的目光在亞瑟說「計劃加速」的時候,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博學塔外。
廣場上空無一人。頭頂的光河還在流淌。
克勞斯走在最前面。
腳步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裡,面色看不清。
走出廣場邊緣的時候,他開口了。
「大人,你察覺到了?」
護衛者走在他右側。
「嗯。」
聲音低沉,沙啞。
「主塔有東西。很危險。」
護衛者的話很短。
「他沒說實話,他們藉助禁忌之物打開了禁忌之地。」
克勞斯的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繼續走。
「我知道。」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直接把博學塔一口氣端了?」
是從一件守夜人長袍下面傳出來的聲音。
是女聲。
清冽,利落,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意。
克勞斯沒有回頭,但嘴巴已經動了。
「暫時不行。」
幾乎是在女聲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就堵了回去。
克勞斯太清楚這傢伙的脾氣了。
但凡自己慢半秒鐘,這位說不定已經蹲到亞瑟家門口,考慮怎麼給那個監察官送走了。
「總部那邊的壓力山大。」
克勞斯的聲音沉了下來,他不再遮掩情緒。
「甚至這次的實驗計劃,總部都被排外了。不然我們也不至於強行介入博學塔...上次的事情鬧得非常不愉快,不然也不會有這個所謂的亞瑟被派過來。」
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我們如果真動手了,那才趁了那幫傢伙的意。他們巴不得守夜人先出手,這樣就有藉口把我們徹底踢出青銅城的事務。」
另一道粗嗓門的聲音從另一件長袍下面響了起來。
「那你說怎麼辦?」
聲音的主人也有些暴躁。
克勞斯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身後的所有人。
夜風吹著他深灰色襯衫的衣角。手背上青色光芒一閃一滅。
「雷克。」
「嗯。」
「你寫一封加急密信,問總部要人,要說法,不給我們就安排人做好撤離準備,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這才多少事情,總部那幫搞外交的就開始裝死了!真他媽廢物。」
雷克沒有接話,棕色短髮在夜風中微微晃了一下,算是應了。
克勞斯又看向粗嗓門那個方向。
「把那幾個東西安排人布置好。貴族那邊加快交涉速度...不能全讓博學塔那幫人給凝成一條線,市政廳、內城議會、各大家族,能拉的全拉過來。至少不能讓他們全站在博學塔那邊。」
粗嗓門點了點頭。
兜帽下的面容模糊,但聲音乾脆。
「嗯,我去。」
長袍一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速度快到連腳步聲都沒有。
克勞斯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微微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護衛者。
「護衛者大人。」
他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
和剛才罵罵咧咧的樣子截然不同。
「您還能堅持多久?」
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護衛者的漆黑氣息在夜風中緩緩流轉。
身上的黑色眼球已經全部沉入了氣息深處,看不清老人的面容。
「足夠這次實驗結束。」
沙啞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來。
頓了頓,
「相信你自己的判斷。」
克勞斯重重的點了點頭。
護衛者的身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
漆黑的氣息裹著蒼老的身軀,無聲地向鐘塔方向飄去。
克勞斯看著那道消散的身影,站了很久。
「那我呢?」
女聲又響了起來。
比剛才平靜了多,但還是帶著一絲不甘心。
「先回去。聽我安排。」
「哦。」
乾淨利落。
說走就走。
長袍一甩,第二道身影也消失了。廣場上只剩下兩個人。
克勞斯和雷克。
兩人站在遠處,沒有馬上走。
頭頂的光河還在流。
發光的文字碎片時不時從河流中脫落,輕飄飄地降下來,在距離地面十幾米的位置消散。
煤氣燈的光被光河映得有些失色。
克勞斯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得很重。
重到連旁邊的雷克都微微側了一下頭。
「你做好統計和準備。」
克勞斯沒有看雷克。
他看著天上那條光河。
「將物資一部分轉移走。做好撤退人員名單。」
他停了一下。
「守夜人不能再這樣一代一代地折損下去了。」
雷克看著克勞斯的側臉。
煤氣燈的暖光和光河交織在一起,在克勞斯臉上投下複雜的陰影。
「嗯。」
雷克應了一聲。
很輕。
兩人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朝分部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空蕩的廣場上迴響。
頭頂的光河安靜地流淌,將整個內城浸泡在一片夢幻般的光輝之中。
第二天。
上午。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陸淵睜開眼。
身體很輕鬆。
昨晚篆刻三枚腦核的消耗,經過一夜睡眠回補了大半。
陸淵坐起身。
視野邊緣,灰白文字安安靜靜地浮了出來。
【理智:+12…81/120】
來到二樓,他將目光移向實驗台。
三枚食屍鬼腦核還並排放在檯面上。
昨晚串聯之後,三個腦核表面的銘文似乎又自行調整了一些。
刻痕比昨晚更加圓潤,線條之間的連接更加流暢。
暗紅色微光早已消退。
三顆灰白色的小石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陸淵把三枚腦核揣進口袋,簡單洗漱之後,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比前幾天冷了一些。
走在街上的時候,陸淵抬頭看了一眼內城方向。
光河還在。
白天看不到昨晚那種夢幻的色彩了,但天空中那條裂縫依然隱約可見。
蒼穹上一道極淺的痕跡,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
偶爾有一兩片透明的光點從裂縫中飄出來,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路過的幾個行人偶爾抬頭看一眼,然後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走了。
分部。
主樓一樓。
走到盡頭。
克勞斯辦公室的門開著。
陸淵敲了兩下門框。
「進。」
克勞斯坐在桌後,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手邊一杯茶,看起來還熱著。
但人明顯比上次憔悴了一些。
克勞斯看了陸淵一眼。
「坐。」
這次讓坐了。
陸淵拉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
他沒有繞彎子。
「有一些情報需要向你匯報。」
克勞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說。」
「關於種子。」陸淵斟酌了一下措辭,「我通過一些渠道獲得了一些消息。信源可靠,但不方便說是誰。」
克勞斯沒有追問信源。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繼續。
「第一,種子可能和『願』有關係。具體什麼關係不清楚。」
克勞斯的手指在桌面上的動作停了。
他的表情變了。
「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說這東西為什麼帶著幾分熟悉的氣息...原來是和『願』有關係。」
陸淵看著克勞斯的表情,很顯然克勞斯知道點什麼。
陸淵沒有追問。
他繼續說。
「第二,教會盯上了種子,態度很明確。」
克勞斯的眉頭微挑。
「飛升會也看上了,前兩天似乎還和灰契會的殘餘人員發生過衝突。」
「飛升會...」克勞斯的語氣冷了半分。
「還有灰契會最後一個人...極有可能是『九』...已經被人發現了行蹤,但沒有被抓到。」
克勞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靠回椅背。
「換句話說,教會、飛升會、灰契會,三方同時盯上了種子。」
「是。」
「而我們守夜人手裡正捏著這東西。」
陸淵點了點頭。
克勞斯嘆了口氣。
「沒關係。」
他話鋒一轉。
「就放在後勤部。他們有本事儘管來就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會有人對付的。」
放下杯子。
「而且『願』可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不用太過理會。」
陸淵聽到這裡也鬆了口氣。
「博學塔那邊的情況呢?」
陸淵反過來問了一句。
克勞斯沒有遮掩。
「那邊的實驗計劃成功了。天上那條河就是他們搞出來的東西...後續還會有動作。」
他沒有展開說更多。
沉默了幾秒。
克勞斯忽然換了個話題。
「對了。」
他看著陸淵。
「你有沒有興趣去暮色鎮,幫我將一部分物資調過去?」
陸淵愣了一下。
物資轉移。
陸淵一下子就聽出了話外音。
「青銅城很危險?」
克勞斯稍稍沉默了一下。
「目前還在掌控之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但趁早離開,最安全。」
他看著陸淵。
「而且,我想你也有你要做的事情吧?」
他端起茶杯,又放了下來。
「青銅城留不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