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最後兩個人到了。
雷蒙德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雷蒙德的面色有些笮憊,但精神不差。
他在博爾旁邊坐下,朝陸淵使了個眼色「一會兒再說」的意思。
至此。
克勞斯,陸淵,博爾,霍格爾,格洛克,雷克,雷蒙德,弗蘭茨,康拉德。
九個人。
克勞斯把手裡的茶杯放下。
沒有寒暄。
「人齊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克勞斯拿起桌上那封拆開的信,在指間翻了一下。
「今天一早收到的,教會的。」
他把信遞給格洛克。
「傳一圈。」
格洛克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擰起,然後遞給下一個人。
信在桌上轉了一圈。
陸淵接到手的時候,仔細看了一遍。
信封是淺金色的,封蠟上印著教會的聖紋標記。
信紙質地很好。
大意是三條。
第一,教會讚賞守夜人在青銅城維護秩序的貢獻,願與守夜人在知識之海捕撈計劃中展開深度合作。
第二,教會已組建專項研究團隊,對知識之海分流通道的穩定運行進行評估,希望守夜人方面指派聯絡人參與協調。
第三...
也是最後一段。
措辭極其委婉,幾乎是繞了三個彎才繞到主題上。
大意是:「教會近期在對青銅城內的超凡遺存進行系統性評估。其中涉及一批遠古時期留存的特殊物品。如守夜人方面持有相關物品,教會願意提供專業的評估與保管協助,以確保此類物品不會對青銅城居民產生不可控的影響。」
陸淵把信放回桌上。
特殊物品。
遠古時期留存。
評估與保管。
說白了就是種子。
教會知道了。
克勞斯等信轉完一圈,收回來拍在桌上。
「你們都看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所有人。
「說說你們的看法。不過在說之前,我先把另一件事也一併交代了。」
他看向霍格爾。
霍格爾從懷裡掏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內城方向的排查有進展了。」
克勞斯示意他繼續。
霍格爾翻開文件,語氣簡潔。
「博爾和我的人從馮·克萊恩那條線順藤摸瓜,查到了幾個在灰契會行動期間提供過協助的內城人物。」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幾下。
「物資轉運、信息傳遞、藏匿據點。全部有跡可查。」
「其中帶頭的是馮·林德男爵。這個人表面上是內城的體面貴族,實際上在灰契會滲透期間提供了大量便利,包括至少兩處地點的使用權。」
霍格爾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心。
「此外還有兩個商會成員。劣跡斑斑,不止和灰契會有牽連,之前教會入城的時候也兩頭下注。他們的態度很明確,誰給好處跟誰,完全不在乎青銅城的死活。」
克勞斯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證據夠嗎?」
「夠了。」霍格爾的語氣很篤定。
「博爾那邊從記憶提取的關聯信息中找到了直接證據。馮·林德和代號『8』有過兩次面對面接觸。」
博爾在旁邊輕聲補了一句。
「不是巧合。是約定好的見面。時間、地點、內容都能對上。」
克勞斯點了下頭。
「那就不等了。」
他的語氣冷了下來。
「處理掉。和上次一樣。」
霍格爾點頭。
「明白。」
上次。
馮·克萊恩。
那次的流程所有人都記得,一張報紙,四具屍體,「遇險罹
難」。
乾乾淨淨,不留餘地。
克勞斯把內城的事收了尾,目光重新落回那封淺金色的信上。
「好。現在說正題。」
他拿起信,在指間彈了一下。
「教會的信你們都看了。委婉得很,但意思很清楚,她們衝著種子來的。」
「不過她們還挺聰明。」克勞斯的語氣帶了一絲冷意。
「先邀請我們參與知識之海捕撈計劃,把我們拉進合作框架。等合作建立了,他停了一下。
「教會的手段一向如此。嘴裡念著天使大人,下手是真的狠。壓榨民眾,發展教徒,就她們手段最噁心。」
「但...」
他敲了敲桌面。
「教會入駐青銅城已成定局。知識之海分流通道開在博學塔上面,教會的人已經參與進去了。這個局面短期內改變不了。」
「種子的事,遲早要攤開來談。問題是用什麼姿態談。」
克勞斯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在談之前,我需要你們先了解種子到底是什麼。」
他看向陸淵。
「你來。」
陸淵沒有猶豫。
他站起來,看著桌上的眾人。
博爾、雷蒙德對種子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霍格爾和格洛克知道一部分。
弗蘭茨和康拉德完全不知情。
陸淵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
「種子來源和時間不明,但應該和青銅城建立之初有關係。」
「一共四顆。兩顆被灰契會取走,一顆失控萌芽,最終連同菌絲核心一起被消滅。最後一顆在我們手中。」
「種子和『願』有關係。」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弗蘭茨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被消滅的那顆,不知道吸收了什麼樣的『願』,萌芽失控,直接導致了北紡的菌絲事件。」
陸淵的語氣很平。
「在那場事件中,種子展現了超強的思維能力、求生本能、控制手段,還有極強的理智污染。」
他停了一下。
「那還只是初生體。」
「所以種子的潛力毋庸置疑。必須拿出足夠的態度去對待。」
話音剛落,霍格爾開口了。
「種子既然這麼不穩定,那我們為什麼要留著這枚燙手的東西?」
他抱著胳膊,看著陸淵。
「直接毀掉不行嗎?既然能毀掉一顆,為什麼不能把這顆也一併毀掉?這東西留在手裡,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問到了點子上。
格洛克的筆停了一下。雷蒙德也看了過來。
弗蘭茨依然沉默,但目光從桌面移到了克勞斯身上。
很明顯,不只是霍格爾一個人有這個疑問。
克勞斯沒有讓陸淵回答。
他自己接過了話。
「和『願』有關係的東西,代表的是潛力。」
他的語氣沉了一分。
「上次菌絲那種污染物,毀掉了也沒人說什麼。但眼下這枚種子,萬萬不能毀掉。至少不能毀在守夜人手裡。」
「因為這東西的珍貴程度,遠超你們想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不過你們說對了一件事。這枚種子接收到的『願』確實不一般。」
克勞斯看了陸淵一眼,示意繼續。
陸淵接著說。
「我的途徑能觀察到詭異污染和其他超凡事物的氣息。所以在種子萌芽階段,我就已經看到了。」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這枚種子接收到的『願』,極有可能和青銅城居民渴求安全有關。」
「它的氣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暖。」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很長的安靜。
博爾低著頭,手指交叉搞在膝蓋上,在想什麼。
格洛克的筆重新動了起來,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
霍格爾的表情從質疑變成了沉思。
弗蘭茨依然一動不動。但他的眼神變了,從漠然變成了審慎。
康拉德在旁邊微微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眾人已經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種子的潛力真的如此巨大,在「渴求安全」這種『願』的滋養下成長的種子,完全可以成為青銅城新的底牌。
前提是——可控。
克勞斯給了幾秒鐘的沉默。
然後他開口了。
「這次召開會議,就是探討種子的處理方案。」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
「我在這裡要著重說一點。」
「哪怕種子真的長成了,我們也不一定守得住。」
他的語氣很平,但壓力很重。
「眼下守夜人的壓力已經夠大了。教會、飛升會、灰契會殘餘,三方盯著,外加博學塔自己的算盤。在這種局面下,多一個需要保護的東西,不是好消息。」
「但如果種子的潛力確如陸淵所說...」
他停了一下。
「那它就值得賭。」
「所以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我需要你們的態度。」
他把目光投向博爾。
博爾從邊上的抽屜里取出一疊裁好的紙條和幾支短鉛筆,默不作聲地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三個選項。保護,拋棄,棄票。」
克勞斯掃了一圈。
「寫完折好,交給博爾。」
會議室里響起鉛筆划過紙面的聲音。
有人很快就寫完了。有人遲疑了幾秒。
弗蘭茨最慢。
他捏著鉛筆,盯著紙條看了很久,才落筆。
所有紙條收齊。
博爾把九張折好的紙條擺在克勞斯面前。
克勞斯一張一張打開。
每打開一張,他的目光都會在紙條上停留一瞬,然後放到桌上。
九張全部打開後,他把紙條按類別排好。
「七票保護。兩票棄票。零票拋棄。」
他抬起頭。
「結果出來了。」
沒有人說話。
克勞斯把紙條收攏,疊好,放進胸前口袋。
然後他說了今天會議上最重的一句話。
「既然都同意了,那就別後悔。」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
「從今天起,種子的事,死在肚子裡。」
語氣忽然沉下去。
「誰往外漏半個字...」
他停了一下。
「我親自處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克勞斯的話不重,但誰都聽得出來那不是恐嚇。
他說到做到。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克勞斯的神色恢復了正常。
他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轉回公事公辦。
「好。種子的事定了。」
「接下來,霍格爾和博爾說說內城那邊的詳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