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斯看向霍格爾。
「從馮·林德開始。」
霍格爾翻開文件,手指點了點最上面的名字。
「馮·林德男爵。」
「內城東區的老牌貴族,家族傳了三代,主要經營礦產轉運和倉儲。表面上和市政廳走得近,和博學塔也有生意往來。」
霍格爾的語氣很平。
「但他在外城還有一套沒上過明面的產業,其中三處倉庫的位置,和灰契會成員潛入管網的路線高度吻合。」
博爾接過話。
「我們在其中一處倉庫地下室發現了琉璃水的殘留。和之前灰契會據點裡的成分一致。」
「除了馮·林德,還有兩個商會成員...」霍格爾翻了一頁,「一個是外城南區的糧商,一個是內城的布匹行老闆。都和馮·林德有長期的帳目往來,而且在食屍鬼事件期間有大量不明資金流動。」
他合上文件。
「不是什麼大人物。但留著是隱患。」
克勞斯聽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處理方案呢?」
「和上次一樣。」霍格爾的聲音很淡。
上次。
馮·克萊恩。
那次的流程所有人都記得,一張報紙,四具屍體,「遇險罹難」。
乾乾淨淨,不留餘地。
克勞斯點了下頭。
「那就今晚動手。」
他的語氣忽然從「討論」切換到了「命令」。
「三個目標,三個地點,同時行動。不給他們互相通風報信的時間。」
他看向霍格爾。
「馮·林德那邊你帶人,弗蘭茨、康拉德跟你,他府上有私兵,數量不多但有武裝。外圍先封,再進去拿人。」
霍格爾點頭。「沒問題。」
弗蘭茨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
康拉德在旁邊點了下頭,臉上的緊張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準備就緒的神情。
克勞斯又看向雷蒙德。
「糧商在外城南區,你去。那邊地形複雜,巷子多,注意別讓人跑了。」
雷蒙德應了一聲。
克勞斯的目光最後落到陸淵身上。
「布匹行那邊,你去。」
陸淵看著他。
「博爾跟你。」克勞斯補了一句。「那個老闆本身不是超凡者,但他在內城有些關係,手下也不乾淨。你們速戰速決,不要拖。」
博爾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膝蓋,算是接了活。
「格洛克留守分部,協調三線通訊。雷克跟我,隨時準備支援。」
他站起身。
「青銅報社那邊的悼文模板我已經審過了。事情辦完之後,報紙立刻印發。明天一早,全城只會知道這幾位『不幸遇難』了。」
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陸淵也站了起來。
「陸淵。」
克勞斯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其他聲音都在散,他的聲音反而更清楚了。
陸淵停住腳步。
幾個人從他身邊走過。
博爾掃了他一眼,面色如常,沒停。
雷蒙德拿著筆記本走在前面,已經在翻下一頁。
弗蘭茨和康拉德起身的動作幾乎同步,沉默地朝門口走。
霍格爾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目光在陸淵和克勞斯之間掃了一遍,什麼都沒說,側身出去了。
雷克最後一個走的。
從窗邊經過陸淵身旁時,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門帶上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只剩兩個人。
克勞斯沒坐。
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緩緩磕了兩下。
「今晚馮·林德那邊,你跟霍格爾一起去。」
陸淵微微一頓。
剛才部署的時候,他被安排的是布匹行那條線。
「布匹行那邊博爾自己能辦。」克勞斯語氣沒什麼起伏。「我剛剛那麼安排主要是測試一件事情,而且馮·林德那邊需要你。」
他抬了下手,示意陸淵先不要問。
「不是讓你動手,霍格爾的人手夠了。」
「馮·林德是三個目標里跟灰契會接觸最深的。灰契會撤的時候帶了兩顆種子,從哪條渠道出的城、經了誰的手,到現在都沒查清楚。」
他看著陸淵。
「他的地方如果還殘留著灰契會的氣息,或者別的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你的途徑能看到。」
「有發現最好,沒有,也不勉強。」
陸淵點了下頭。
「明白。」
這確實只有你能幹。
克勞斯沒有立刻說下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陸淵身上,停得比平時久了一些。
忽然問了一句。
「你突破了?」
陸淵的呼吸稍頓。
「還是二階。」陸淵想了想還是說道。「距離三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這不是假話。
禁忌學的經驗連一半都沒到,博學者的門檻還遠得很。
但克勞斯顯然沒有完全接受這個回答。
他微微皺眉,目光在陸淵身上轉了一圈。
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看一件說不出哪裡變了、但確確實實變了的東西。
「你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克勞斯聲音很低。
「說不上來。但確實不一樣了。」
沉默了兩秒。
克勞斯先移開了目光。但沒有就此收住。
「最近注意點。」
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有人可能已經在盯你了。」
陸淵的目光微動。
「你在某些人眼裡,多少有些礙眼。」
克勞斯沒有說是誰。
可能是教會。
也可能是灰契會餘黨。
只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記住今晚跟霍格爾的線走,去找他。」
陸淵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什麼。
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霍格爾果然在。
靠在門對面的牆上,雙臂抱胸,面色和開會時沒什麼兩樣。
看到陸淵出來,他從牆上直起身。
「跟我走。」
沒有多餘的話。
兩人沿走廊下了樓,來到分部一樓側翼的一間小會議室。
門虛掩著。
裡面已經有人了。
弗蘭茨坐在桌邊,坐姿筆直,雙手交疊靠在膝上。
顎骨高高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康拉德站在窗邊,背靠窗框,雙手插在口袋裡。
看到陸淵和霍格爾進來,微微直了直身子。
四個人。
霍格爾走到桌前,從內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白紙,展開,啪地拍在桌面上。
手繪平面圖,墨跡很新。
「馮·林德府,內城東區,鑄冠巷盡頭。」
手指點在正中央。
「三層石砌主樓,哥特尖拱窗,鐵藝欄杆陽台,後面一棟附樓,連著馬廄。院牆兩米半高,頂上嵌了鑄鐵尖刺。」
手指移到圖紙邊緣,分別點了三個位置。
「三個出入口,正門朝南,側門朝東,後院馬廄門。」
「守衛。」他的語氣和念清單沒什麼區別。「八到十個私兵,夜間集中在附樓一層。配了短銃和佩刀。」
他停了一下。
「沒有超凡者,至少明面上沒有。」
抬頭掃了一圈。
「別大意。內城老貴族壓箱底的東西誰也說不準。」
弗蘭茨的目光落在平面圖上,沒有說話。
康拉德從窗邊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標註的幾個位置,也沒吵聲。
霍格爾接著說。
「男爵本人住主樓二層。夜裡的習慣是待在書房,燈亮到後半夜,管家兩個,一個管日常,另一個是馮·林德的遠房侄子,管帳的,跟灰契會有過直接接觸。」
他的眼神冷了一分。
「這個人,拿活的。」
手指在平面圖上劃出幾條線。
「我帶兩個人從正門進。守夜人例行檢查的名義,先敲門,開了最好,不開,破門。」
看向弗蘭茨。
「側門你堵。」
弗蘭茨點頭,動作幅度極小。
「後院馬廄門。」看向康拉德。「你將其封住,私兵如果從附樓跑,全從那個方向。控制住就行。」
康拉德應了一聲。
最後,霍格爾的目光落在陸淵身上。
「你跟我從正門進。但不參與抓捕。」
他停了一下。
「克勞斯說你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語氣就事論事。
陸淵點了下頭。
「進去之後,你掃地下室和書房。」霍格爾的聲音壓低了半分。「灰契會的氣息也好,詭異的痕跡也好。有什麼說什麼。」
「這是克勞斯特意交代的。」
陸淵沒有異議。
「時間。」
「天黑後兩個時辰,格洛克統一發信號,三個地點同時動手。」霍格爾把平面圖折好塞回內袋。
「動作要快。不能超過一刻鐘。天亮之前三條線全部收工。」
他掃了一圈。
「有問題嗎?」
沒有人開口。
霍格爾點了下頭。
「天黑之前各自準備,集合地點是外城北門的哨站,不要提前進內城。」
他走向門口,停了一步,轉過身。
「碰到抵抗,不需要猶豫,就地處決。」
推門走了。
弗蘭茨起身跟了出去。
康拉德也從窗邊離開,路過陸淵身邊時點了下頭,什麼都沒說。
小會議室空了下來。
陸淵看了一眼窗外。光線已經開始偏了。
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
他轉身出門,往住所方向走。
準備裝備。
天黑了。
格洛克的信號是一枚銅質通訊扣。
扣子微微發熱的瞬間,三支隊伍同時出發。
陸淵跟著霍格爾的人,穿過外城北門,進入內城。
內城的街道和外城不一樣。
石板路更寬,兩側建築更高,窗戶上嵌著磨花玻璃,門廊上掛著銅質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