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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海蒙

2026-04-15 20:19:09 作者: 三條河

  他沒有追問更多,繼續擦琴。

  陸淵也不急。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古樂理我有過一些研究。」

  中年男人擦琴的手慢了一瞬間。

  他看了陸淵一眼。

  沒有驚訝,是一種打量,在判斷面前這個人到底懂多少。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隨意了很多。

  「你從哪聽來的?」

  「有人教過我一些。」

  「那你運氣不錯。」中年男人撥了一下琴弦,空弦嗡了一聲。「現在知道這三個字的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一代幾乎沒人學。」

  他把弦琴靠在椅腿上,身體往後仰了仰。

  「古樂理的東西,說起來其實有單獨的超凡。不知道你那位老師有沒有和你提過。」

  「提過一點。」

  「那你應該知道,這條路走的人為什麼越來越少了。」

  中年男人一遍摸著琴,一遍說道。

  「不賺錢,樂器保養、曲譜收集、到處跑,全是開銷。其次沒用,不能殺人不能擋刀,上了戰場連個詭異都打不死。守夜人不會用你,軍隊不會征你,傭兵團更不要。」

  他說得很平淡。

  「走這條路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指了指自己和身後的同伴。

  「也就我們這幫人還覺得這東西有點意思。」

  「真的沒什麼用?」

  陸淵問了一句。

  中年男人拿起酒杯晃了晃。

  

  「也不能說完全沒用。」

  他想了想。

  「只是能派上用場的場合太少了。平時碰不到。」

  陸淵等著他繼續說。

  但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再往深了說我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我師父和我講過一些,但他也只是聽他師父講的。這東西斷代太久了,很多東西傳了幾代之後就變味了。」

  他喝了口酒。

  「不過你能聽出琴裡面的東西,說明你底子不錯,回去繼續練,樂理這玩意和別的不一樣,急不來。」

  陸淵沒有繼續追問。

  該問的都問了,再追也追不出更多。

  他從桌上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剩下的啤酒喝完,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盾,擱在了吟遊詩人面前。

  「這輪我請。」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金盾。

  笑著收了,手指攏了一下塞進胸前的口袋,沒客氣,這種人大概習慣了被請酒。

  「說起來你叫什麼?」中年男人又開始調弦了。

  「陸淵。」

  「我叫海蒙。」他撥了一下弦。「下次要是在哪聽到有人彈《銅角灣的船夫》,八成是我。」

  陸淵點了點頭,端著空杯回了自己那桌。

  漢克已經喝得臉紅了,正在跟弗蘭克爭論什麼,好像是哪家鋪子的肉乾更好吃。

  伯倫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和開爾低聲聊著,開爾的手指在石板表面慢慢劃著名,像是在描摹上面的銘文輪廓。

  陸淵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最後半杯。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

  酒館裡的煤氣燈已經全部點亮了。

  銅質燈罩上的火焰跳動著,光線從偏黃變成偏橘,在牆上拉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窗外的街燈也陸續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半掩的門板,落在門口的地面上。

  酒館裡剩的人不多了。

  吟遊詩人的同伴把小鼓收了起來,兩根管狀樂器也裝回了布袋。

  只有海蒙還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弦琴擱在膝蓋上,手指偶爾撥一下,似乎在隨意彈奏什麼殘憶中的零碎曲調。

  漢克的酒量已經到頂了,有些放任自己醉去,弗蘭克和另一個守夜人幫他把胳膊架起來,讓他坐直了點。


  伯倫和開爾還在低聲說話。

  陸淵靠在椅背上,覺得這個晚上確實不錯。

  然後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一群人在快速行進。

  【環境感知:檢測到微弱污染源。】

  陸淵放下杯子。

  幾乎是同一時間,斜對面的海蒙也抬起了頭。

  弦琴上最後一個音被他的手指按住了,聲音戛然而止。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陸淵多看了他一眼。

  他也感知到了。

  海蒙沒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

  陸淵來不及多想,轉頭看向漢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眼神遞了過去。

  漢克剛才還醉醺醺地趴著,接到那個眼神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手放下了酒杯。

  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一把抄起來往身上一套,動作利索得完全看不出喝了多少。

  「來活了。」

  弗蘭克和另外兩個守夜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伯倫的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開爾猛地抬頭,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看到所有人都在起身,他趕緊把石板塞進懷裡,跟著站了起來。

  陸淵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幣,翻手扔給了吧檯後面的老闆。

  「多的存著。」

  老闆一把接住,面色沒變,看樣子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場面。

  「客人慢走。」

  一行人推開酒館門走了出去。

  海蒙也站了起來,把弦琴掛在肩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沒有阻攔,拎著裝樂器的布袋也跟了出來。

  夜風灌進來。

  外面比酒館裡冷了不少。街燈的光是橘黃色的,照亮了一段鋪著石板的路面,再往遠處就暗了。

  腳步聲在靠近。

  陸淵眯了眯眼,目光順著街燈的光往前看。

  在街燈光線的盡頭,幾個身影正在靠近。

  身影從暗處進入燈光範圍下,一點點變得清晰。

  一共三個人。

  跑在最前面的兩個架著什麼東西,一左一右,像是在搬運什麼東西。

  第三個跟在後面半步,不時回頭看。

  他們跑得很急,但步伐有章法,拐彎時三個人幾乎同時完成方向調整,配合很默契。

  後面還有人。

  四個。

  深色風衣,步伐更整齊,沒有追喊,但身上卻泛著殺意。

  陸淵的目光先落在前面三個人身上。

  跑在最前面那個人側過身的時候,頸側露出來了。

  皮膚下有東西在蠕動,深綠色的脈絡,像是某種植物的根須,沿著頸側一路延伸到耳後。

  第二個人的手背上也有。

  而且更明顯,深綠色的紋路從指縫之間蔓延出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其中一個受了傷。

  右肩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傷口處不流血。

  滲出來的是暗綠色的粘稠液體,順著手臂往下淌,甩在石板上,冒了一絲白煙。

  陸淵的感知還沒來得及展開,灰白文字已經先跳了出來。

  不是對這三個人的。

  是對他們架著的那個東西。

  一個人形。

  被架在兩個人中間,四肢自然下垂,從側面看過去,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像樹皮,又像木紋。

  視野邊緣,灰白文字浮現。

  【檢測目標:未知植物造物(未完成)】

  【由某種古老植物纖維構建的仿生軀殼……或許你見過類似的東西。】

  陸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確實見過。


  馮·林德男爵,鑄冠巷,那個書房裡。

  那些從男爵胸腔里噴涌而出的灰綠色枝條,一根根撞碎天花板的石磚,根須從靴底穿透石板扎進地面。

  和眼前這些人皮膚下遊動的深綠色脈絡,是同一種東西。

  一模一樣的氣息。

  而且這次青銅城仍舊沒有反應。

  這些人就這麼在街上跑,跑過了至少兩條街,青銅城的抑制陣法像是根本看不見他們。

  和馮·林德那次一樣。

  陸淵的目光從前面三個人身上移到後面四個人身上。

  深色風衣,統一剪裁。

  領口處別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屬別針,齒輪紋,很小,但陸淵認得。

  黑石街那次,小飛升者身上的金屬骨架連接著密密麻麻的齒輪。

  那些齒輪上的紋路和眼前這枚別針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飛升會。

  但這四個人和小飛升者不一樣。

  動作靈活,判斷準確,追擊中有分工有配合,明顯是保留了完整的意志和行動能力。

  其中一個人的右臂和其他三個人明顯不同。

  比正常手臂粗了一圈,袖管繃得很緊,關節處有金屬反光。

  灰白文字安靜地浮了出來。

  【檢測目標:飛升會成員(機械改造者)】

  【捨棄肉體,擁抱機械被改造過的人類,這些人保留了完整的意志和判斷能力。】

  陸淵來不及多想。

  因為事態在幾秒之內急劇變化了。

  兩撥人跑到陸淵這一段路面時,距離已經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樹"的人臉上的表情,前面那個受傷的,表情扭曲,像是在忍耐什麼從身體內部湧上來的東西。

  也近到能看清飛升會那邊的動作。

  前面兩個人手裡各握著一柄短刃,窄背厚脊,刃身上刻著精密的齒輪銘文。

  銘文在路燈下微微轉動,發出極細的嗡鳴。

  後面那個機械臂的,動作和其他人不同。

  他沒有加速去追。

  右臂的銅管接口處擰開了,金屬片層層展開,露出一個粗短的管狀結構。

  管口邊緣刻著一圈鍊金銘文,密密麻麻的。

  陸淵一眼就認出來了。

  黑石街那次,小飛升者的袖口裡藏著弩箭發射機構。

  但眼前這個大了不止一號,管口的口徑和造型明顯不是射弩用的。

  是能噴射鍊金火焰的裝置。

  他同時掃了一眼街道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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