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光柱沿著蟲體構成的通道射了出去。
陸淵在光柱亮起的那一刻閉上了眼,那光太亮了,帶著沉重巍峨的藍光,像是整座青銅城的城牆上的光芒在這一刻被壓縮進了一道光線之中。
即便閉著眼,光芒仍然從眼皮的縫隙里鑽進來,在眼底留下一道灼熱的殘影。
光柱湧出的瞬間,是聲音先到。
藤蔓碳化的聲音像是炸響的油鍋,密集的噼啪聲從通道一端一路炸到另一端,孢子蒸發時發出一種尖細的嘶嘶聲。
然後是沉悶的撞擊聲。
光柱落在了什麼東西上。
陸淵睜開眼睛的時候,光柱已經在消散了,幽藍色的殘光在通道內緩緩飄落,像是極細的灰燼。
通道被燒乾淨了。
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所有的藤蔓,根須,孢子都被碳化殆盡,只剩下焦黑的石壁和一條筆直乾淨得不像是地下空間的直線通道。
光柱的終點是祭壇。
陸淵勉強辨認出了祭壇方向的幾團色塊,他的視力在27點理智下已經退化到只能看清三米內的東西,再遠就全是模糊的輪廓和色塊。
但求知者的感知補了一部分。
灰白文字在視野邊緣斷斷續續地跳著,將遠處的畫面翻譯成他能理解的信息碎片。
『9』沒有死。
灰白文字告訴他的。
【檢測目標:灰契會成員9(異化超凡)(重傷)】
光柱擊中了『9』,但在光柱抵達的前一瞬,『9』做了兩件事。
他先把那具被藤蔓貫穿顱骨的三階傀儡通過根須網絡甩進了光柱的路徑,連人帶枝條在幽藍光中瞬間碳化崩解,化為一團細碎的灰燼飄散在通道里。
然後他將那個一直躲在木頭人中間的三階手下一把拽了過來,擋在自己身前。
那個三階在光柱面前只撐了不到一秒,碳化,崩解,化作點點灰燼。
兩個三階全部死亡。
光柱穿透了殘骸後勢頭已經減弱了大半,但仍然打在了『9』的身上。
但他還活著。
祭壇上的詭綠色光芒在光柱經過後大面積熄滅了。
陸淵能感覺到,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環境感知仍然捕捉到了祭壇方向的超凡氣息驟降。那些銘文溝槽里流動的詭綠供能被光柱燒斷了至少三分之二。
伯倫此刻再也堅持不住,倒了下去。
陸淵轉頭的時候,伯倫已經站不住了,老頭的拐杖上那些幽藍色的銘文在同一時刻全部暗了下去,整個人往側面歪,如果不是蟲潮的邊緣恰好托住了他,他會直接摔在石板地上。
臉色白到發青,嘴唇沒有血色,呼吸急促,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
借用整座青銅城的力量,代價遠比陸淵想像的大。
然後陸淵感覺到了。
伯倫身上那層貼身防護銘文也跟著熄滅了,那些之前一直在衣物表面微微發光的淡金色紋路,在這一刻全部暗了下去。
能呼吸的空氣變了。
嗓子裡泛起一股發甜的腥味。
孢子回來了。
那股在伯倫銘文保護下被過濾掉的甜膩氣息重新涌了回來,比之前更濃,突然失去過濾的感覺格外刺鼻。
陸淵視野邊緣的灰色又擴大了一圈。
【理智:-1...26/90】
灰白文字跳了一下。
但這股不適來得快,消得也快。
祭壇被破壞了,藤蔓正在大面積衰退,那些之前瘋狂生長的灰綠色根須在銘文被破壞的同一時刻開始枯萎,枯萎意味著它們不再產生新的孢子。
空氣中殘留的孢子在幾秒之內就開始稀薄,嗓子裡發甜的感覺淡了下去,身體不適的感覺也逐漸消退。
雷克沒有給『9』任何喘息的時間。
祭壇銘文熄滅的那一刻,簇擁之蟲全面推進了。
陸淵肉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浪潮向前涌去,蟲潮的邊界在他模糊的視野里像是一條不斷前推的灰色線,從左到右吞沒了整個廳堂的前半截。
那些之前被『9』強化過的變異枝條,在失去祭壇供能後開始枯萎,硬殼開裂,內部的灰綠色組織發黑干縮,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樹枝。
蟲潮不再是和藤蔓拉鋸的態勢了。
枝條牆被迅速啃穿溶解,蟲體從每一個破口中湧入。
之前還在節節推進的藤蔓防線,在失去供能之後變成了一堆脆弱的枯枝。
簇擁之蟲從內部掏空枝條,從外部碾碎硬殼,將祭壇周圍最後的藤蔓防線撕成了碎片。
雷克的蟲軀從蟲潮的上方浮現出來。
兩顆暗紅色的光點懸在那團灰色的最頂端,像是兩顆被嵌進蟲體中的暗紅寶石。
那是雷克的眼睛。
它們正盯著半殘的『9』。
陸淵在蟲潮邊緣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能力參與這個級別的戰鬥了,理智26點,銘文防護也沒了,他能做的只有觀戰。
陸淵肉眼所見,只有色塊,灰色的蟲潮和黑黃色的『9』在廳堂深處翻滾碰撞,像是兩團顏料被攪進了同一桶水裡。看不清細節,看不清招式。
但偶爾浮現的灰白文字,斷斷續續地將戰況翻譯成文字。
『9』即便重傷仍然極其危險,他的速度雖然因為左半身損傷大幅下降,但仍然超過常人極限。
殘餘的藤蔓在他的意志控制下做最後的掙扎,枝條從地面裂縫中刺出,試圖纏繞蟲體,但規模已經完全沒法和之前相提並論了。
雷克的蟲潮從三面包圍了『9』。
激戰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巨大的撞擊聲參雜著蟲體破裂的響聲。
伴隨著簇擁之蟲的推進,聲音變了,一種更密集,更細碎的聲音從蟲潮深處傳來,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咀嚼。
雷克動了真格。
灰白文字在這一刻密集地跳了好幾行,
【檢測目標:雷克(詭異超凡)(過載)】
【擁抱簇擁之蟲的人類,似乎釋放了自身絕大多數的力量,迎接簇擁的力量吧。】
灰色的蟲潮從穹頂地面,還有牆壁三個方向同時合攏,以絕對的體量碾壓了『9』周圍最後的殘餘防線,將『9』整個人吞進了蟲海之中。
『9』消失在了灰色里。
雷克的暗紅雙眼在蟲潮深處亮了一下。
然後處決開始了。
陸淵看不清蟲潮深處在發生什麼,視野里只有一團不斷翻湧的灰色。
但他聽得見。
聲音不需要眼睛。
蟲潮深處傳來的聲音極其清晰。
『9』沒有喊叫。
但能聽到甲殼被啃碎的嘎吷聲,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踩碎一地的玻璃渣。
然後是血肉從骨骼上被扯下來的濕黏聲,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錯覺,像是撕開一塊緊貼在骨頭上的筋膜。
簇擁之蟲的本質能力是吞噬也是剝離。
每一隻蟲子咬下一小塊血肉,那塊血肉在蟲體內部轉化,直接變成新的蟲子。
剝離,繁殖。
一個循環,這也正是簇擁之蟲的恐怖之處。
灰白色的皮膚碎片從蟲潮深處飄出來,混著黑黃色的體液,那是『9』的甲殼化皮膚被啃碎後的殘渣,像是被風吹散的乾燥鱗片。
從表層到身體內部,『9』的身體正在被一層一層的拆開。
蟲群的總量在極短的時間內反而暴增了一輪,『9』身上被剝離的每一塊血肉都在一兩秒內轉化成了新的蟲體嗎,雷克在用『9』自己的身體餵養自己的軍隊。
嘎吱聲越來越密。
濕黏聲越來越頻繁。
一個四階異化超凡,在簇擁之蟲的處決面前,正在被一塊一塊地拆掉。
就在『9』即將被徹底掏空的那一刻。
陸淵先是感覺到了腳下的石板在震。
很輕,如果不是整個人都貼在蟲潮邊緣,根本察覺不到,一種極其微弱,但富有有節奏的脈動,從地面深處傳上來,像是什麼東西在石板下面搏動。
隨後一種古老,沉重的氣息從地面下滲出。
陸淵在模糊的視野中勉強辨認出了來源。
那些他在剛才就注意到的紅色絲線。
從『9』的身體向下延伸,扎入石板縫隙的極細絲線,正在發生劇變。
之前那些絲線安靜得像不存在,細如髮絲,從『9』的腿部向下走,沒入地面裂縫。
現在它們在跳動。
陸淵能看到那些絲線在石板縫隙中一縮一脹,像是一顆極細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
絲線在變粗,從髮絲膨脹到筷子粗細,再到手指粗細,時間不超過三四秒。
整體的顏色也在急劇變化,從暗紅加深,一直到變黑,變成一種像是凝固的墨汁的質感。
紅色絲線不再是紅色的了。
它們變成了黑色的管脈。
管脈在跳動,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次清晰的氣息波動,有什麼東西正在通過這些管脈,從地面之下,湧入『9』的體內。
蟲潮內部出現了異常。
嘎吱聲變了,之前密集的咀嚼聲開始變得稀疏,有些區域乾脆停了。
雷克的蟲體在某個區域開始減速。
那些正在剝離『9』血肉,正在繁殖新蟲的簇擁之蟲,突然被一股從內部湧出的力量壓制住了。
陸淵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令人不適的畫面。
即便模糊,他也能辨認出,『9』的皮膚之下隆起了一片一片的鼓包。
那是正在體內繁殖的簇擁之蟲試圖破體而出。
但每一個鼓包隆起之後,都被一種黑色的力量從內部壓了回去。
皮膚上的鼓包起來又落,起來又落。
簇擁之蟲在『9』體內無法繼續繁殖了。
那些黑色的管脈還在搏動著,一下一下,將某種陸淵無法理解的力量從地面之下送進『9』殘破的身體裡。
『9』的氣息徹底變了,蟲潮在靠近『9』的那個區域猛地向外炸開了一圈。
蟲體在接近那個區域的時候直接死去,像是被某種力量抽走了生命力,整條蟲子在一瞬間從活體變成了干瘩的空殼。
灰色的空殼從蟲巢表面紛紛脫落,像是一場灰色的雪。